河南
从马桶上虚脱地站起来时，我的双腿都在打颤。胃里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食物可以吐了，最后呕出来的只有泛着苦味的黄水。
这已经是我从印度逃回来的第三天。在这整整七十二个小时里，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或者闻到厨房里哪怕是一丁点香辛料的味道，那种黏腻、酸腐、混合着人类排泄物和刺鼻香料的诡异气味，就会瞬间穿透我的神经，直接引发新一轮的生理性反胃。
我坐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看着镜子里眼窝深陷、面色惨白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受这份罪？
去印度之前，我看过无数旅行博主的视频和游记。在他们的镜头里，那里是色彩斑斓的神奇国度，是充满精神信仰的避难所，恒河的日出带着圣洁的柔光，泰姬陵的落日浪漫得让人想落泪。他们说，去印度就是去经历一场灵魂的洗礼，去感受那种剥离了物质外壳后最纯粹的生命力。
我信了，没过多久背着包就去了。
但现实根本不是什么滤镜里的模样。从新德里机场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一种厚重的、仿佛能用手抓得住的浑浊空气就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那是汽车尾气、下水道发酵的酸臭、牛粪的腥气、以及劣质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当时告诉自己，来都来了，要有包容心，要接受文化差异。我强迫自己去适应街头的混乱，去习惯那些毫无距离感、直勾勾盯着你打量的目光。直到那两个彻底击溃我心理和生理防线的瞬间接连发生，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靠所谓的“包容”就能消化的。
第一个瞬间，发生在瓦拉纳西的恒河边。
那天清晨，我跟着当地向导去恒河看晨浴和火葬仪式。瓦拉纳西的清晨是有一种诡异的魅力的，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岸边坐满了苦行僧，信徒们半泡在水里，双手合十迎着初升的太阳祈祷。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就是著名的马尼卡尼卡河坛，也就是露天火葬场。
我站在稍微靠上的台阶上，看着一具具被彩色丝绸包裹的遗体被抬过来，架在木柴上点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木柴燃烧的烟味、一种类似劣质檀香的熏香味，还有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皮肉被烧焦的油脂味。
向导指着河面告诉我，烧完的灰烬，甚至有时候是没有完全烧透的残骸，都会直接推入恒河中，让死者在这条圣河里得到永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确实看到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灰黑色的絮状物，还有不知名的、被泡得发白发胀的垃圾，几只流浪狗在浅水区游荡，时不时低头去啃咬着水里浮沉的什么东西。
就在我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有些反胃时，向导为了展示他的热情，跑到旁边的一个茶摊上，给我买了一杯当地非常有名的街头马萨拉茶。
那是一种装在没有上釉的粗糙小陶杯里的奶茶。我当时确实有点口渴，加上注意力全在火葬场那边，下意识地就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茶很甜，香料味极重，甚至重到掩盖了奶的腥味。
我转过头，想对那个茶摊老板笑笑表示感谢。就在那一转头的瞬间，我看到了让我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