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辞退5分钟后前老板求修机床,我冷笑:新单位不答应

分享至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把纸箱搁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

韩涛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急又糙:“哲瀚!7号机趴窝了,代码乱跳,主轴震颤,德国佬的远程支援说要换整套伺服系统,工期一个月!那个六亿的单子等不起,明天再不试产样品,客户就转投别家了!”

背景音是尖锐的警报和慌乱的脚步声。

“马泽雨那帮废物弄了一下午,连故障码都清不掉!只有你能修这玩意儿,你赶紧回来!立刻!马上!”

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慢。

“涛哥,”我看着烟头明灭的红光,“我五分钟前刚办完离职手续。”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别说那些没用的!这是救急,救公司的命!也算救你自己的前程!修好了,什么都好说!”

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高,但电话那头肯定听见了。

“恐怕,”我把烟掐灭在石凳上,碾了碾,“我新单位不答应。”



01

车间里的味道,十几年没变。

机油、冷却液、金属粉尘,混着汗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那台老掉牙的国产龙门铣,像头喘不上气的病牛,呻吟着,干咳几声,彻底没了动静。

操作工小赵擦着手上的黑油,一脸苦相:“韩师傅,这月第三回了。马主管说再修不好,就报废换新的。”

我蹲下身,没应声。

机床底部空间逼仄,只能侧着头,借着手电的光往里看。

线路老化了,绝缘胶皮脆得掉渣,几根线头耷拉着,快挨到油污的铁壳。

这不是大毛病,但烦人。

就像人老了,关节总是不利索。

我伸手,小赵把工具一样样递过来。尖嘴钳,剥线钳,热缩管,焊锡丝。动作熟得闭眼都能做。

马泽雨背着手踱过来,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上,咔,咔,咔。

他停在两米外,不靠近,声音扬着:“老韩,抓紧点。下午韩总带客户参观,这台破玩意儿杵在这儿,难看。”

我没回头,应了声:“嗯。”

线头接好,包上绝缘,套上热缩管,热风枪慢慢吹过。胶管收缩,紧紧裹住接头,光滑平整。

“试试。”

小赵合闸,按启动。电机低沉地嗡鸣起来,导轨平稳滑动,刀盘旋转,带起轻微的风。声音顺了。

我爬出来,工作服上蹭满油灰。小赵递过一团棉纱,我慢慢擦手。

马泽雨这才走近,瞥了眼恢复运行的机床,嘴角扯了扯:“还是你手艺稳。不过老韩啊,现在都讲自动化、智能化,你这修修补补的手艺,迟早……”

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看,是人事部座机。马泽雨也瞥见了屏幕,眼神飘开,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先忙,我去那边看看。”

他走开了。

电话接通,人事小姑娘的声音有点不自然:“韩师傅,麻烦您现在来一趟人事部,有点手续需要您签字。”

我顿了顿:“什么手续?”

那边沉默了两秒:“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继续擦手。

指缝里的黑油,得用洗衣粉才搓得掉。

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韩师傅,是不是……要动你了?我听他们议论好几天了,说公司要‘优化结构’,先从年纪大、工资高的技术岗开刀。”

我把棉纱扔进废料桶,没说话。

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龙门铣还在转着,声音平稳。它还能再撑几年。但有些人,已经觉得它碍眼了。

人事部的空调开得足,进去就一激灵。

经理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推过来几张纸。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补偿金那一栏,数字按我基本工资算的,没算奖金和补贴,差不多是法定最低线。

“韩师傅,公司也是难处。效益压力大,需要引入更年轻、更有创新思维的技术团队。您的贡献公司记着,所以给了这个补偿方案。”她说得流畅,像背稿子,“您签了字,今天就可以交接,工资结算到月底。”

我看着那几张纸。油墨味很新。

“韩总的意思?”

经理笑了笑,没直接答:“这是公司的整体决策。”

我拿起笔。笔身很轻,塑料壳子。名字签了十几年,韩哲瀚。这次签在“乙方”后面。

最后一笔落下,经理明显松了口气,把协议收回去,又递过来一张《工作交接清单》。

“麻烦您把个人物品收拾一下,工具、资料交还给设备科。门禁卡和钥匙下班前交到前台就好。”

我站起身。椅子腿划过瓷砖地,声音刺耳。

走到门口,经理在身后说了一句:“韩师傅,以后常联系。”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门开,里面站着韩涛。我的远房堂兄,盛昌精密机械公司的老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刚领的、用来装个人物品的纸箱上,很快移开,看向电梯天花板。

“出去?”他问。

“嗯。”我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脸。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眼神看着楼层数字。我一身油灰工作服,手里抱着空纸箱。

数字往下跳:5,4,3。

“哲瀚。”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最近家里都好吧?晓峰成绩怎么样?”

“还行。”我说。

“哦,那就好。”他点点头。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他没动,似乎等我先走。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听见他在身后,对着手机说:“刘总,我马上到停车场……”

玻璃门自动打开,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有点晃眼。

我站了几秒,抱紧纸箱,走进那片光里。

02

车间比来时更吵。

也许是心理作用。机器的轰鸣,搬运车的喇叭,人的吆喝,混在一起,往耳朵里灌。我沿着墙边往回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的工位在车间最里角,用铁皮柜和旧机床隔出一个小空间。

桌上堆着图纸、手册、几件没修完的精密量具,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蒙着灰。

我开始收拾。图纸折好,手册摞齐,私人的笔和笔记本放进纸箱。量具得还回去。绿萝……我端起盆看了看,土都干了。算了。

几个平时熟络的工人远远看着,眼神碰一下,又赶紧躲开,埋头干自己的活。

墙倒众人推谈不上,但谁也不想这时候显得跟一个“被优化”的人太亲近。

只有谢石头走了过来。

他六十一了,退休返聘回来的老钳工,背有点驼,手上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像嵌进了皮肤纹路。

他话少,常年待在车间角落那台老式万能铣床边上,手里总在搓磨着什么。

他挨着我的桌子站定,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我一根。自己没点,只是看着我收拾。

“定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签了。”我把一摞过期技术杂志塞进箱底。

他沉默地抽了两口烟,烟雾笼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马猴子要占你这窝了。”

马猴子是工人们背后叫马泽雨的外号。谢石头说得平淡,像陈述天气。

果然,没一会儿,马泽雨就带着两个人过来了。

一个是设备科新来的小伙子,抱着个纸箱,里面装着新的文件夹、收纳盒。

另一个是行政部的,拿着标签和记号笔。

“老韩,收拾着呢?不着急,慢慢来。”马泽雨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没笑,在我桌上扫来扫去,“这位置光线好,离7号机也近,以后我盯生产方便些。公司资源嘛,要合理调配。”

我没接话,把抽屉里最后几样东西拿出来:一罐没开封的茶叶,半包吃剩的饼干,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机械故障诊断案例集》。

这是我刚进厂时,谢石头送我的,里面用铅笔写了不少他的批注。

我把案例集轻轻放进纸箱。

马泽雨对那行政姑娘说:“这些旧柜子都清掉,换组新的。桌子也擦干净,消毒。”他又瞥了眼我的铁皮柜,“里面清空了吧?”

“空了。”

他伸手拉开柜门,确实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公用工装。他点点头,对那设备科的小伙子说:“小刘,以后常用工具就领了放这儿,登记好。”

小伙子忙不迭应声,开始往空柜子里摆新领的游标卡尺、千分表。

谢石头一直没走,烟抽完了,烟蒂在指间捻着。

等马泽雨指挥得差不多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从自己满是油污的工装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脏兮兮棉布包着的小包,递给我。

“喏,上回你说要找的玩意儿。我翻箱底找出几个,留着我也用不上。”

我接过,棉布里包着几个亮银色的小圆片,比硬币薄,边缘极光滑。

特种合金垫片,进口机床精密调整用的,厂里早就不备这种老型号的库存了,市面难找。

有次修7号机时我提过一句缺这个,没想到他记着,还存着。

“谢了,石师傅。”我握紧小包,棉布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谢啥。”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背着手,慢慢踱回他那台老铣床旁边去了。

马泽雨看着谢石头走远,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向我,语气“恳切”起来:“老韩,说实话,公司这次调整,我也觉得很突然。你是老师傅,技术没得说。但上面有上面的考虑,韩总拍板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抱起收拾好的纸箱,不算重,但坠手。

“工具和资料都放桌上了,你清点一下。”我说。

“哎呀,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你嘛。”他笑着。

我没再说什么,抱着纸箱往外走。

经过那台刚修好的龙门铣时,小赵正操作着它加工一块模板,见我来,嘴唇抿紧,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车间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我的脚步声。

快到设备科门口时,我拐了进去,得把该还的东西还掉。

管工具的老李看见我,叹了口气,默默接过我递上的工具清单和那几件精密量具,核对着。

“这本手册,”我拿出那本《案例集》,“是我私人的,能带走吗?”

老李翻了一下,里面确实没有公司资产标签,他点点头:“拿走吧,韩师傅。这年头,谁还看这些纸片子。”

我道了谢,把手册放回纸箱。

走出设备科,路过资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印机的嗡嗡声。我脚步顿了顿。

7号机,那台德国进口的大家伙,近期的维护记录和故障报告,应该都在里面。作为曾经的负责人,我有权限调阅。

手搭上门把,又松开。

现在,我已经没有权限了。

纸箱边缘硌着胸口,有点闷。我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03

更衣室空荡荡的,这个点还没到下班时候。

铁皮柜子咣当一声打开,里面挂着洗干净的工作服,叠着几件替换的旧T恤,还有一双底子快磨平的劳保鞋。我把它们都塞进纸箱,柜子彻底空了。

换回自己的衣服——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感觉轻了不少,也陌生了不少。工作服穿久了,像是第二层皮肤。

洗手池的水哗哗流着,我用力搓着手。

香皂沫是灰色的,混着油污流进下水道。

指甲缝里的黑,这次搓了很久才淡去。

镜子里的脸,眼角皱纹很深,眉头习惯性蹙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三十七岁,算不上老,但在车间里,已经是“老师傅”了。

捧起水泼了把脸,冰凉。

抱着更满当的纸箱离开更衣室,这次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了。前台在办公楼一楼,得去交门禁卡和钥匙。

路过行政部旁边的文印室时,门开着,里面没人。

打印机吐出一叠刚打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标题是《关于7号数控加工中心近期维护保养情况的说明》,落款是马泽雨,日期是前天。

我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经全面检查,各项参数运行平稳……更换标准润滑油……操作人员均通过考核……可确保后续大批量生产任务顺利完成……”

很标准的官样文章。

纸箱有点滑,我往上托了托。

转身要走,却瞥见文印室角落的碎纸机旁,扔着几团揉皱的纸。

大概是打印出错或作废的文件。

其中一团展开了一角,露出表格的格式和手写的数字。

像是维护记录表的格式。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去,弯腰捡起那团纸,迅速展开。

确实是7号机过去一周的日常点检表。

记录人是不同的操作工名字,但“设备运行状态”一栏,连续几天都被打了勾(正常)。

只是在最后备注的小字区域,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几乎看不清地写了些东西:3月17日,主轴温升异常,比平时高约5度;3月19日,Z轴反向间隙测量值微超公差;3月20日,冷却液压力有轻微波动……

字迹潦草,像是记录者随手写给自己看的提醒。而正式的打勾栏,一片整齐的“正常”。

我心跳快了几拍。

这些细微异常,单个看不算大问题,但集中出现,可能是某个深层故障的早期征兆。

负责巡检的操作工发现了,却没敢或没想正式上报?

还是上报了,被压下了?

“韩师傅?”门口传来声音。

我手一抖,纸团掉回地上。回头看,是行政部一个小文员,抱着一摞文件夹,疑惑地看着我。

“我来……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我指了指角落,面不改色。

“哦,这儿都是要销毁的废纸。”小文员走过来,把手里文件夹放桌上,顺便弯腰捡起那几个纸团,一起扔进了碎纸机旁边的回收袋里,“您找什么?我帮您看看?”

“不用了,应该没落这儿。”我说,抱着纸箱退出文印室。

身后传来碎纸机启动的嗡嗡声。

走到前台,把门禁卡和钥匙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前台姑娘麻利地收走,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递过来一张出门条:“韩师傅,请拿好。保安要看。”

我接过纸条,对折,放进衣兜。

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把我送了出去。外面天色开始泛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启动,尾灯亮起。是韩涛的车。他大概刚送走客户。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经过我身边时,没有减速,也没有停留,拐了个弯,驶出了厂区大门。

我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站台上人不多,都在低头看手机。我把纸箱放在脚边,摸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根了。点上,深吸一口。

烟抽到一半,公交车来了。我踩灭烟头,抱起纸箱上车。投币,往后走,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箱子放在旁边空位上。

车子启动,厂区的大门、厂房、办公楼,慢慢向后退去,越来越小。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

手在衣兜里,摸到那张硬硬的出门条,还有谢石头给的那包垫片。棉布包裹的小圆片,边缘光滑,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

那些写在废纸上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又在脑子里晃。

主轴温升……反向间隙……冷却液压力……

像散落的珠子,缺根线串起来。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已是城市的街道,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到站了,我该下车了。

04

超市的灯光白得晃眼,货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商品。

我在玩具区转了两圈,才找到儿子晓峰念叨了好几次的那个航模。

F-22战斗机,塑料拼装的,包装盒上印着炫酷的图片,标价一百六十八。

不算便宜,尤其对现在来说。

上周答应过他,如果期中考试数学上九十分,就给他买。他考了九十二。

我拿起盒子看了看,又放下。旁边有个便宜些的,是螺旋桨的老式飞机,只要七十九。晓峰可能没那么喜欢。

收银台前排着队。

我把那个F-22的盒子拿在手里,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塑封膜。

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的账:房贷还有二十三年,每月五千四;车贷刚还清,算是松了口气;晓峰的课外辅导班,一学期三千;物业水电煤气,伙食开销……肖诗雅的工资是固定的,我的收入大头是绩效奖金和项目提成,现在,这部分没了。

只有基本补偿金。撑不了几个月。

轮到我了。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利落地扫码:“一百六十八。会员卡有吗?”

“没有。”

“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吧。”我掏出手机。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把航模装进塑料袋,拎着走出超市。

晚风更凉了。街边小吃摊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我没什么胃口。

该怎么跟诗雅说?

直接说,我被裁了。公司不要我了。因为年纪大,因为“技术结构优化”,因为不懂钻营,因为老板是我堂兄却觉得我没了长期价值。

她会是什么反应?

惊讶,肯定是有的。

担忧,也少不了。

但大概不会埋怨。

她性格就这样,温温柔柔的,遇事反而比我更稳。

去年我妈住院,她学校家里医院三头跑,也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喉咙发紧。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价格高得吓人。我们的房子买得早,还算幸运。若是现在,怕是连首付都凑不齐。

再往前,是个小公园。

有老头老太在散步,也有年轻父母带着孩子玩滑梯。

我在长椅上坐下,把航模袋子放在一边,又摸烟,摸了个空。

烟盒刚才在车上就扔了。

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家走。

小区门口,碰到邻居老张,牵着狗遛弯。“老韩,才下班啊?够晚的。”

“嗯,有点事。”我含糊应道。

“听说你们盛昌接了个大单子?几个亿呢!这下你们该发奖金了吧?”老张笑呵呵的。

“也许吧。”我点点头,快步走开。

奖金。六亿的订单……如果成了,奖金恐怕很可观。但现在,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走到楼下,抬头看。五楼,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看着就暖和。那是厨房的灯,诗雅大概在准备晚饭。

我在楼下的阴影里又站了几分钟,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抬腿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了五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饭菜的香味先飘了出来。

“回来啦?”诗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炒菜的滋啦声,“洗手准备吃饭,马上好。”

“嗯。”我应着,关上门,弯腰换鞋。

晓峰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爸爸!我那道奥数题做出来了!用了三种方法!”

“是吗?真棒。”我拍拍他的头,把藏在身后的塑料袋递过去,“喏,答应你的。”

晓峰眼睛一亮,接过袋子,欢呼一声:“F-22!谢谢爸爸!”抱着盒子就冲回房间研究去了。

诗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围裙还没解下。她看了我一眼,笑容温和:“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个了?不是说等周末吗?”

“正好路过,就买了。”我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帮忙摆碗筷。

三个菜一个汤,清蒸鲈鱼,蒜蓉菠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很家常,但摆盘仔细,看着清爽。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车间太吵,累着了?”诗雅坐下,给我盛了碗汤。

“还好。”我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今天……车间是有点事。”

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我碗里:“尝尝,今天这鱼新鲜。”

我低头吃鱼。肉很嫩,味道也好。

晓峰拿着拼装说明书跑出来,饭也不好好吃,叽叽喳喳说着飞机怎么装。诗雅轻声提醒他先吃饭。

一顿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诗雅似乎察觉了,没再多问,只是不时给我夹菜。

吃完饭,晓峰又钻回房间捣鼓他的航模。诗雅收拾碗筷,我站在水池边帮忙擦干。

水声哗哗。厨房的灯光暖黄。

“诗雅。”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她侧过头看我,手上洗碗的动作没停。

“我……”话到嘴边,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握紧了手里的抹布,“我今天……从盛昌离职了。”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诗雅的手顿住了。泡沫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

几秒钟,长得像几分钟。

然后,她关小了水,继续洗碗,声音很轻,很平:“怎么回事?”

“公司架构调整,优化技术岗。我……在名单里。”我说得简单,避开了那些细枝末节和堂兄的回避。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手续办完了。”

“补偿金呢?”

“按基本工资算的,不多。”我报了个数。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碗洗完了,她拔掉塞子,看着水流漩涡般消失。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唯独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或责备。

“没事。”她伸手,把我手里攥得紧紧的抹布拿过去,搭好,“工作没了再找。你手艺好,不怕没地方去。就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柔了:“就是别闷在心里。我知道你在那儿干了十几年,有感情。突然这样,肯定不好受。”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就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涩。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她靠近一步,抬手,轻轻抚平我皱着的眉头:“别想了。先休息几天。工作慢慢找,不急。家里还有点存款,够撑一阵。”

就在这时,我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尾数有点眼熟。



05

电话执着地响着。

诗雅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

“我去接。”我说,转身走出厨房,手心有点潮。

拿起手机,那个号码……尾数好像是彭兴华。

对,精工坊的老板。

两个多月前,行业一个小型技术交流会上见过一面,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精干的样子。

他那个作坊规模不大,但专做高精度、小批量的非标零件,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当时聊了几句,他对我解决一个进口丝杠爬行问题的思路很赞赏,互留了电话,但之后没联系过。

他怎么会现在打来?

按下接听键。

“喂,韩师傅吗?我是精工坊的老彭,彭兴华。”那边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笑意,“没打扰你休息吧?”

“彭老板,您好。没打扰,有事您说。”我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是这样,韩师傅,有点冒昧。”彭兴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听说……听说盛昌那边最近有些人员上的变动?当然,我也是听圈子里的朋友随口提了一句,不知道准不准。”

消息传得真快。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韩师傅,你别误会,我没有打听的意思。”彭兴华语气更诚恳了些,“我就是……直说了吧,我这边小庙,一直缺个能真正镇得住场子的技术大拿。我自己也是钳工出身,知道好手艺、好眼力的价值。现在这些年轻人,会用软件,会看说明书,但机器真出了邪乎毛病,手上没感觉,心里就没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对着夜色,吐了口气:“彭老板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维修工。”

“你要是普通,那我们这些人就没脸吃饭了。”彭兴华笑了两声,很爽朗,“韩师傅,我这人说话直,不绕弯子。你要是……要是真的考虑动一动,我这儿真心实意欢迎你来看看。条件肯定没法跟盛昌那样的大厂比,工资待遇我们好商量,但我能保证一点:在这儿,技术说话,手艺吃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且,时间相对自由点,你能多顾顾家。”

他没提盛昌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问我是不是真的被辞了,给足了面子,也表明了态度。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待遇,而是那句“技术说话,手艺吃饭”。在盛昌最后这段时间,这句话听起来有点遥远。

“彭老板,谢谢您看得起。”我声音有些涩,“我这边……确实刚有些变动。不过具体怎么打算,还没想好,家里也需要商量一下。”

“理解,完全理解!”彭兴华立刻说,“不急,不急!你先好好处理家里的事,休息调整一下。什么时候方便了,随时给我电话,或者直接来我厂子里转转,喝杯茶,看看环境。地址我稍后发你手机上。就算最后不来,交个朋友,以后技术上有难题,我也能多个人请教不是?”

话说得很漂亮,也很真诚。

“好,谢谢彭老板。我考虑一下,回头联系您。”

“哎,好嘞!那你先忙,照顾好家里。我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楼下有车开过,灯光扫过树梢。彭兴华的电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一片死寂的湖面。

回到客厅,诗雅已经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却没在看。晓峰房间里传来他摆弄塑料零件的细碎声响。

“谁的电话?”诗雅问。

“精工坊的老板,彭兴华。以前见过一次。”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彭兴华的意思简单说了。

诗雅认真听着,等我说完,她想了想:“听着人倒是实在。小作坊可能没那么稳定,但要是真像他说的,环境简单,能发挥你的长处,也不错。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揉了揉眉心,“还没想清楚。盛昌那边干了十几年,一下子断了,心里有点空。彭老板那儿,毕竟不了解。”

“那就多看看,不急。”诗雅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温度熨帖,“反正有退路,心里就不慌。他既然主动找你了,说明真的看重你的技术。这是你的本钱,到哪儿都丢不了。”

是啊,本钱。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盛昌的车间,机器的轰鸣,油污的味道,那些精密复杂的图纸和参数……这些组成了我过去十几年生活的绝大部分。

现在,这部分被生生剜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彭兴华发来的地址定位,还有一句简短的话:“随时欢迎,韩师傅。”

我刚点开地图,想看看那个“精工坊”的具体位置,屏幕突然一变,另一个来电强势地插了进来。

铃声急促,炸响在安静的客厅里。

来电显示:韩涛。

诗雅的手微微收紧。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深吸一口气,拇指划向了接听键。

06

电话接通,韩涛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一片嘈杂,尖锐的警报声像钢针一样往耳朵里扎。

“哲瀚!你现在在哪儿?!立刻回公司!马上!”

我被他吼得耳膜发麻,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涛哥,什么事?”

“7号机!7号加工中心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变了调,“下午试产那批六亿订单的样品,干到一半,机床突然报警停机!代码乱跳,主轴震颤得吓人,加工件全废了!德国技术支持远程连过来看了半天,说可能是伺服驱动系统核心模块故障,要换!订货加空运,最快也要二十天!”

他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打枪:“二十天!客户只给我们明天最后一天!明天拿不出合格样品,整个六亿的单子就黄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公司现金流撑不住!”

我沉默地听着。

7号机,那台价值近千万的德国精密机床,是盛昌接高精度订单的底气,也是韩涛这几年最得意的投资。

它出问题,而且是这种要命的时候出问题,无疑是当头一棒。

“马泽雨呢?设备科的人呢?”我问。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