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功劳让给提干的战友,十年后公司破产那天,门口停满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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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林岩站在“翼展科技”已经摘下招牌的门口,看着最后两个员工抱着纸箱钻进出租车。纸箱里装着他们的键盘、水杯,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街角,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很短,就一行字:“林岩,我们到此为止吧。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这半个月来,银行、投资方、供应商,所有人的信息他都是这样处理的。不回,不看,或者看完就放回去。好像放回去,那些字就不存在了似的。

公司里已经空了。三十七张办公桌,现在只剩他桌上还摆着东西——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底。那是他从部队带出来的,用了十年。缸子旁边是一摞文件,最上面是法院的破产裁定书。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红章。

他走进去,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更乱。地上散着被撕碎的合同,墙上挂着的“年度创新企业”奖牌歪在一边。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公司拿到第一笔投资时拍的。照片上八个人,都笑得很用力。现在,那八个人里除了他,都走了。技术总监上周去了竞争对手那里,带走了整个研发团队。

他走到窗前,把照片揭下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19年6月18日。五年了。他把照片对折,再对折,放进裤兜。

该走了。

他提起脚边的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几本书,还有那个搪瓷缸子。袋子里有些空,东西在里面晃荡。他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铁门哗啦啦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三次才锁上。这把锁用了五年,有点锈了。

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天。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到边。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灯亮着,里面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的看见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他认识那个人,是原来公司的财务,上个月辞职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有点凉。他没带伞,也不打算跑。就那样走着,帆布袋在肩上晃。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

很低沉,很整齐,由远及近。

他停住脚,转过身。

街那头,十几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正缓缓驶来。车开得很慢,车轮压过湿漉漉的马路,几乎没有声音。车是全新的,车身涂着迷彩,车顶架着天线。每辆车都一样,排成笔直的一列。

车队在他公司门口停下了。

整齐地,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所有车门都关着,没有人下来。

林岩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脖子上。他盯着那些车,数了数,十二辆。十二辆军车,停在一个已经破产的公司门口。

为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陈浩?但他已经三年没和陈浩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陈浩升中校的时候,简单几句恭喜,就挂了。部队的事?公司破产前确实接触过几个军工项目,但都因为资金问题搁置了。

或者,更糟的。

他想起上周法院的人来查封资产时说的话:“林总,你这情况……要是涉及军方合同违约,性质就不一样了。”

但他没违约。他只是没钱了。

雨下大了些。他看见第一辆车的雨刷开始摆动,左右,左右,很有节奏。

还是没有开门。

他握紧了帆布袋的带子。袋子里,那个搪瓷缸子碰到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响声。

十年了。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演习最后一天,暴雨下了一整夜。他和陈浩趴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远处的蓝军指挥所亮着微弱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雨幕里晃动。

那是他军旅生涯的最后一场演习。

也是陈浩人生的转折点。

雨真大。

林岩趴在冲锋舟底部,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橡皮艇在湍急的河面上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他胃里翻腾。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还有两公里!”班长在船头吼,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

这是集团军年度对抗演习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红蓝双方在这片山区里缠斗了一个星期,现在到了决胜负的时候。林岩所在的侦察连奉命执行敌后穿插,任务是找到并摧毁蓝军指挥所。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一级士官,也是连里最老的兵。下个月,他就要退伍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演习。

冲锋舟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透。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十二个人迅速上岸,在树林边缘集结。连长打开防水地图,手电筒的光圈在等高线上移动。

“指挥所应该在这一带。”连长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标着“废弃林场”的位置,“二班从东侧迂回,三班西侧。一班,”他看向林岩,“你带陈浩,从正面摸进去。发现目标后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到位。”

“明白。”

陈浩蹲在林岩旁边,正在检查夜视仪。他是个二年兵,今年二十一,瘦,但结实。林岩碰了碰他的胳膊,陈浩转过头,夜视仪掀在额头上,露出眼睛。

“跟着我。”林岩说。

陈浩点头,没说话。

他们钻进树林。雨打在树叶上,声音大得吓人。林岩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这个连队待了五年,对这片训练场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哪棵树后面有个坑,哪片灌木能藏人,他都记得。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陈浩拉了一下他的背囊。

“岩哥。”

林岩停下,顺着陈浩手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树木的间隙,能看到远处有光。不是路灯,是那种应急灯的冷白光,三四盏,分布在一个旧厂房的窗户里。厂房外面停着几辆伪装过的指挥车,天线竖得老高。

找到了。

林岩压低身子,示意陈浩跟上。他们又往前摸了二百米,在一处土坡后面趴下。这个位置很好,能看清整个林场的情况。

蓝军指挥所就设在那个废旧厂房里。门口有两个哨兵,披着雨衣,来回走动。厂房侧面停着一辆通信车,天线在雨里缓缓转动。二楼的一个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林岩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了。

二楼那个房间,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几个军官围在桌边。其中一个肩章上是两杠四星——大校,蓝军的最高指挥官。

斩首的机会就在眼前。

按照演习规则,如果能“击毙”对方指挥官,红方直接获胜。这个功劳,足够让一个士兵立一等功,甚至提干。

林岩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身边的陈浩。

陈浩也举着望远镜,看得很专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也没擦。这个兵是农村来的,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父母身体都不好,供他读完高中已经倾尽所有。去年他哥哥结婚,家里欠了五万块钱的外债。

上个月,连里开军人大会,指导员说了提干的事。全团有三个名额,优先考虑有战功的士官。陈浩符合条件,就差一个像样的功劳。

林岩又看向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陈浩。”他低声说。

“嗯?”

“你留在这里观察。我绕到侧面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太危险了,岩哥。等大部队来吧。”

“没事,我就看看。”林岩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记住,如果我暴露了,你就开枪掩护,然后带人冲进去。明白吗?”

陈浩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岩检查了一下装备。他故意把水壶的扣子弄松,又把战术背心的一个口袋打开。然后他站起身,猫着腰,朝厂房的另一侧移动。

他没有去找什么入口。

他径直走向厂房正门的方向,在距离哨兵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谁?!”哨兵立即转身,枪口指过来。

林岩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没有动。他等了三秒,然后突然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声在泥水里吧嗒吧嗒响。

“站住!”

哨兵追了过来。厂房里的灯一下子全灭了,但很快,几盏探照灯亮起,光柱在树林里扫射。

林岩跑得很快,但他故意让背囊里的东西发出响声。水壶掉了,他也没捡。跑到一处空地时,他停下,转身,举起枪。

“砰!”

空包弹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几乎同时,厂房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蓝军的警卫排出动了,十几个人朝他的方向包抄过来。

林岩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他在引他们走,离厂房越远越好。

跑了大概三百米,他听到身后传来另一种枪声——是红军的制式步枪。陈浩开火了。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还有班长的吼声:“一班,跟我上!”

林岩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喘着粗气。他能听见脚步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在树林里乱扫,偶尔照亮一张沾满泥水的脸。

十分钟后,枪声停了。

连长在无线电里喊:“目标清除! ”

林岩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慢慢往回走。雨小了些,但还在下。他走到厂房门口时,看见陈浩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

“岩哥!”陈浩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岩抹了把脸,“怎么样了?”

“指挥所拿下了。”陈浩的声音有点抖,是兴奋的,“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销毁文件。大校被‘击毙’了。”

林岩点点头,走进厂房。

里面很乱,地图还挂在墙上,但桌上散着被撕碎的文件。红军士兵正在清点装备,几个蓝军军官坐在角落里,臂章上贴着代表“阵亡”的白色胶布。

连长看见林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干得好!要不是你把警卫引开,我们没这么容易冲进来。”

“应该的。”林岩说。

陈浩站在他身边,小声说:“岩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掩护,我可能就……”

“别说这些。”林岩打断他,“赢了就好。”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是在野战食堂开的。炊事班煮了姜汤,还破例开了几瓶白酒。连长端着搪瓷碗,站在桌子上讲话:

“这次演习,我们连立了大功!集团军首长点名表扬!特别是陈浩同志,带领突击组第一个冲进指挥所,表现突出!”

所有人都鼓掌。陈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害羞。他端着碗,手有点抖。

“我……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他说,“主要是班长指挥得好,还有林岩,要不是他引开敌人,我们也没机会。”

有人起哄:“喝一个!喝一个!”

陈浩仰头把碗里的白酒干了,呛得直咳嗽。坐下时,他碰了碰林岩的胳膊。

“岩哥,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林岩也喝了口酒,辣的,“以后好好干,别辜负这身军装。”

“嗯。”陈浩重重点头,“你退伍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做点小生意吧。”

“那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一定找我。”陈浩很认真地说,“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情。”

林岩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家乡,聊以后的打算,聊在部队这些年的日子。陈浩喝多了,说话开始不利索,但还是一遍遍说:“岩哥,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林岩扶他回帐篷睡觉。陈浩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很沉。林岩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帐篷外面。

雨停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

下个月,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五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他想起刚入伍时的自己,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要走了,好像也还是不懂。

但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对的事。

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周,提干名单下来了。陈浩的名字在上面。全团三个名额,他占了一个。

宣布消息的那天,陈浩跑到林岩的班里,眼眶是红的。

“岩哥,我……”

“好事。”林岩正在整理行李,他还有十天就退伍了,“好好干。”

“我会的。”陈浩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你们还得训练呢。”

“那我给你写信。你把地址留给我。”

林岩写了个地址给他。是他老家的,但他知道,回去后可能待不了多久。老家没什么机会,他得出去闯闯。

退伍那天,连里开了欢送会。指导员讲话,班长讲话,几个同年兵也讲了。轮到林岩时,他站起来,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就说一句吧。”他清了清嗓子,“这五年,我很高兴。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陈浩鼓掌鼓得最用力。

散会后,陈浩帮他把行李搬上车。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囊,一个手提袋,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岩哥。”车要开的时候,陈浩趴在车窗上,“保重。”

“你也保重。”林岩说,“以后当了军官,别忘本。”

“不会。”陈浩摇头,“永远不会。”

车开了。林岩从后窗看去,陈浩还站在路边,一直挥着手,直到转弯看不见。

第二章

退伍后的头两年,林岩过得不太好。

他先回了老家,在一个远房表哥的汽修厂里干了半年。每天躺在地沟里,闻着汽油和机油的味道。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他攒了三个月,攒了八千块钱,然后跟表哥说,不干了。

“你要去哪?”表哥问。

“南方。”林岩说,“听说那边机会多。”

他坐了二十八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深圳。身上带着一万块钱,其中两千是退伍费。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没有窗户。白天去人才市场,晚上回来泡方便面。

简历不好写。高中毕业,当过五年兵,会开车,会维护装备,还会野外生存。但这些在深圳好像都没什么用。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次,最后在一个快递站找到了工作。

送快递。

早上六点到站点,分拣,装车,然后骑着电动三轮车满城跑。深圳夏天热,他一天要喝五瓶水,衣服从来没干过。一个月能挣四千多,比老家多,但也存不下什么钱。

干了半年,他认识了一个人。

也是退伍兵,比他早两年退伍,在搞无人机航拍。有一次林岩去送件,看见那人在天台试飞一台四旋翼无人机。机器飞得不稳,摇摇晃晃的。

“重心不对。”林岩停下车,仰头说。

那人低头看他:“你会?”

“在部队玩过。”

那人让他上去试试。林岩调整了电池位置,重新校准了传感器,再飞,就稳了。

“厉害啊。”那人递给他一根烟,“哪个部队的?”

聊起来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集团军的,不同师。那人叫赵志刚,退伍后在电子城租了个柜台,卖配件兼接航拍活儿。

“这行有搞头。”赵志刚说,“婚礼、楼盘宣传、活动跟拍,都需要。就是机器太贵,一台好点的要几万。”

林岩没说话。他看着那台无人机在天上飞,突然想起在部队时的一次演练。那时他们用无人机做战场侦察,机器是军用的,比这个高级得多。但原理差不多。

“如果用来送货呢?”他突然问。

“什么?”

“无人机送货。特别是山区、海岛,车不好走的地方。”

赵志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脑洞挺大。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之后,林岩经常下班后去找赵志刚。两人在赵志刚租的房子里,用二手配件组装无人机。失败了就拆,拆了再装。有时候搞到半夜,饿了就泡面。

三个月后,他们做出了第一台能稳定飞行的送货无人机。载重五公斤,续航十五公里。用泡沫箱做货舱,绑在机器下面。

他们带着机器去了一个海岛景区。岛上有个酒店,每天需要从对岸运新鲜食材。船一天只有两班,有时候赶不上。

酒店经理看了演示,很感兴趣。

“一次能送多少?”

“五公斤。”

“多少钱?”

林岩算了算成本:“一次五十。”

“行。”经理点头,“先试一个月。”

第一个月,他们送了六十单,挣了三千块。第二个月,酒店介绍了其他客户——岛上其他民宿、小卖部,甚至有个老太太想让他们帮忙给岛另一头的女儿送药。

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林岩辞了快递站的工作,和赵志刚合伙注册了公司。名字是林岩起的,叫“翼展科技”。注册资金十万,两人各出五万。林岩的钱是这两年攒的全部。

公司就两个人,在赵志刚家里办公。第一年,他们挣了八万块,扣除成本,每人分了三万。不多,但比打工强。

第二年,他们接到了一个大单——一个山区扶贫项目,需要往不通公路的村子里送医疗物资。项目是政府招标的,竞争很激烈。林岩准备了一个星期,做了详细的方案,还去实地勘察了路线。

答辩那天,他穿着退伍时带回来的军装衬衫,站得笔直。讲完方案后,有个领导问:“你们公司才成立一年,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能完成?”

林岩想了想,说:“我在部队是侦察兵。侦察兵的任务,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

他们中标了。

那个项目做了半年,挣了二十万。更重要的是,他们积累了经验,也积累了口碑。项目结束后,当地电视台来采访,上了晚间新闻。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林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岩先生吗?我们是‘启明资本’,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聊聊。”

投资方。

林岩和赵志刚去了。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说话很直接。

“我看好无人机物流这个方向。你们有技术,有经验,缺的是规模。”李总说,“我投三百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们把公司做大。”

三百万。

林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看了看赵志刚,赵志刚也看着他,两人都有点懵。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林岩说。

“当然。三天后给我答复。”

回去的地铁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赵志刚家,关上门,赵志刚才开口:

“干不干?”

“干。”林岩说,“但我们要想清楚。拿了钱,公司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我知道。”赵志刚点了根烟,“可不拿钱,我们可能永远只能做小项目。三百万,我们能买设备,招人,租办公室。”

林岩走到窗前。外面是城中村的屋顶,密密麻麻,看不到头。他想起在部队时,有一次拉练,走了三天三夜,脚上全是泡。最后一天早上,他们爬上山顶,看见日出。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所有人脸上。

那时候他觉得,再苦也值。

“干。”他说。

第三天,他们签了合同。三百万到账那天,两人去楼下的沙县小吃点了最贵的套餐,加了卤蛋和鸡腿。吃完后,赵志刚说:“咱们也算百万富翁了。”

“负债的百万富翁。”林岩纠正。

有了钱,公司开始扩张。他们在科技园租了办公室,三百平米,月租两万。招了六个人:两个技术,两个市场,一个财务,一个行政。林岩任总经理,赵志刚管技术。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第三年,营收做到了五百万,开始盈利。第四年,他们拿到了第二笔投资,一千万。

也是那一年,林岩认识了苏晴。

是在一个行业展会上。苏晴是一家公关公司的项目经理,负责展会策划。她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说话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林岩的展位位置不好,在角落,人流量少。苏晴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看他们的演示。

“你们的无人机能载重多少?”

“现在这款是二十公斤。”林岩说。

“续航呢?”

“满载情况下,五十公里。”

苏晴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展位布置有点问题。明天我让人来帮你们调整一下,把演示区挪到前面。”

“谢谢。”林岩也给她名片,“怎么收费?”

“免费。”苏晴笑了,“就当交个朋友。”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帮忙重新布置。调整后,展位的人流量多了三倍。展会结束那天,林岩请苏晴吃饭。

“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觉得你们的产品有意思。”苏晴说,“而且,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们聊工作,聊行业,也聊各自的生活。苏晴是本地人,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工作了六年。她喜欢爬山,喜欢看电影,还养了一只猫。

“你呢?退伍后怎么想到做这个?”她问。

林岩讲了部队的事,讲了创业的经过。讲到和赵志刚在出租屋里组装第一台无人机时,苏晴笑得很开心。

“你们挺厉害的。”她说。

饭后,林岩送她回家。到她家楼下时,苏晴说:“下次有空,一起爬山?”

“好。”林岩说。

他们开始约会。一周一次,有时两次。看电影,吃饭,爬山。苏晴带他去她喜欢的咖啡馆,他带她去他常去的面馆。两人在一起时话不多,但很舒服。

半年后,苏晴搬来和他一起住。房子是公司走上正轨后租的,两室一厅,在关外,但小区环境不错。苏晴搬来的那天,带了一盆绿萝,说是净化空气。

“这房子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她说。

林岩看着她把绿萝放在阳台上,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稳定,有盼头。

那年春节,他带苏晴回老家。父母很喜欢她,做了一桌子菜。临走时,母亲把苏晴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红包。

“阿姨,这不行……”苏晴推辞。

“拿着。”母亲说,“林岩这孩子,从小话少,但心实。你多担待。”

回深圳的高铁上,苏晴靠着林岩的肩膀睡着了。林岩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想起很多年前,他从部队退伍回家时,也是坐的火车。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能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和苏晴结婚,要把公司做好,要在这座城市扎根。

春节后,他向苏晴求婚。没有特别准备,就是一天晚上吃饭时,他拿出戒指,说:“我们结婚吧。”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你这也太随便了。”她一边哭一边笑。

“那你要不要?”

“要。”

他们定了婚期,在第二年五月。开始看房子,准备买婚房。看中了一套,首付要一百万。林岩算了一下,公司的钱不能动,他自己的存款有六十万,还差四十万。

“要不等等?”苏晴说,“等公司再好一点。”

“不等了。”林岩说,“钱我来想办法。”

他确实有办法。

这些年,他和陈浩一直有联系,虽然不多。陈浩提干后去了军校,毕业后分到了装备部门,现在已经是少校了。去年通电话时,陈浩说他们部队在招标无人机训练系统。

“岩哥,你们公司能不能做?”

“能做。”林岩说,“但军品资质我们还没有。”

“资质可以办,关键是技术。”陈浩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林岩有兴趣。军品订单利润高,而且稳定。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了军方背景,对公司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他开始准备材料,申请军品资质。过程很繁琐,要填无数表格,准备无数证明。跑了三个月,终于批下来了。

然后就是投标。

项目不大,一百二十万,一套模拟训练系统。竞争对手有三家,都是老牌军工企业。林岩的公司最弱,但他有优势——他了解部队,了解训练需求。

投标文件是他亲自写的。写了一个星期,每天睡四个小时。写完后,他给陈浩打了个电话。

“文件发你了,帮我看看。”

陈浩看了,提了几点意见。

“硬件部分要加强安全性设计,软件要有冗余备份。还有,售后服务要写清楚,部队最看重这个。”

林岩改了。改完再发过去,陈浩说:“差不多了。”

开标那天,林岩一个人去的。在部队的一个招待所会议室里,四家公司依次陈述。轮到林岩时,他站起来,没有用PPT,就拿着方案文本讲。

“这套系统,我想解决三个问题:一是训练成本,二是训练安全,三是训练效果。我是侦察兵出身,我知道在真实环境下训练有多贵,多危险。我的方案可能不是技术最先进的,但一定是最实用的。”

讲完,有个评委问:“你们公司规模不大,怎么保证交付?”

“我们规模不大,所以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林岩说,“重要到我会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如果出问题,我负全责。”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翼展科技中标。

收到通知的那天,林岩请全公司吃饭。八个人,去了海底捞。大家都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赵志刚搂着林岩的肩膀,说:“兄弟,咱们这步走对了。”

“才刚开始。”林岩说。

项目做得很顺利。三个月交付,验收一次通过。部队那边很满意,又介绍了一个新项目,这次是两百万。

公司慢慢有了军工背景的订单,业务稳定增长。第五年,营收突破两千万,员工增加到三十多人。林岩买了婚房,付了首付。和苏晴去领了证,婚礼定在来年春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电话。

是赵志刚打来的,晚上十一点。

“林岩,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的技术,被抄了。”

林岩赶到公司时,赵志刚和技术部的两个核心员工都在。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份产品介绍,是另一家公司的网站。

“你看这个。”赵志刚指着一款无人机,“载荷参数、续航参数,跟我们的‘翼峰三号’一模一样。还有控制系统界面,几乎就是照搬。”

林岩坐下来,仔细看。确实太像了。不,不是像,就是抄袭。

“哪家公司?”

“飞宇科技。去年成立的,但背景很深。”赵志刚调出另一份资料,“他们的CTO,是我们去年离职的王工。”

王工是公司的老员工,跟了三年,负责飞控系统开发。半年前辞职,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

“他带走了源代码。”技术部的小张说,“我对比过了,他们的飞控逻辑和我们的一模一样,连注释都没改。”

林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法务那边怎么说?”

“可以告,但需要时间。而且……”赵志刚顿了顿,“飞宇的股东里,有我们一个投资方。”

林岩抬起头。

“谁?”

“‘启明资本’的李总。”

林岩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干的笑。

“所以他两边下注。”

“不止。”赵志刚打开邮箱,“你看这个,猎头发来的。飞宇在挖我们的人,薪资开的是我们现在的一点五倍。已经有三个技术人员接到邀请了。”

“你告诉他们,公司会加薪。”

“加多少?”赵志刚看着他,“我们的现金流,撑不住全员加薪百分之五十。”

林岩沉默了。

公司的现金流确实紧张。刚买了两套新设备,又付了婚房的首付。账上的钱,只够维持三个月正常运营。

“先稳住核心团队。”林岩说,“其他人,能做多少做多少。我去找李总谈。”

第二天,他去了启明资本的办公室。李总很客气,泡了茶,请他坐下。

“林总,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李总先开口,“飞宇那边,我也是小股东,不参与经营。”

“但他们挖我的人,抄我的技术。”

“商业竞争,难免的。”李总笑了笑,“市场这么大,容得下两家公司。而且,飞宇的CEO是前华为的高管,资源比你们丰富。你们可以考虑合作,甚至合并。”

“合并?”

“对。飞宇出资金,你们出技术,强强联合。”李总说,“我可以牵线。”

林岩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李总,当年你投我们的时候,说看好我们的团队,我们的坚持。”

“我现在依然看好。”李总说,“但市场变了。无人机物流这个赛道,现在巨头都进来了。顺丰、京东,都在布局。你们小公司,要么被收购,要么被挤死。合并是最好的出路。”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没办法。投资有风险,我能做的就是控制风险。飞宇那边,我会继续投。你们这边……”他摊了摊手,“看你们自己了。”

谈话没有结果。

回去的路上,林岩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高楼。深圳永远在建设,到处是工地,起重机,钢筋水泥。这个城市变化太快了,快到你一眨眼,就可能被甩下。

他开始找新的投资。见了十几家机构,大部分都感兴趣,但一听飞宇在打价格战,就犹豫了。

“你们的技术壁垒不够高。”一个投资人直言不讳,“容易被复制。而且市场现在太热,泡沫严重。我们再看看。”

看看,就是没戏。

三个月后,第一个大客户被飞宇抢走了。是一家快递公司,本来要用他们的无人机做山区配送试点。飞宇报了更低的价格,还承诺更快的交付。

丢了那个单子,公司营收少了三分之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员工开始动摇。技术部走了两个人,市场部走了一个。赵志刚每天加班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

“再这样下去,我也撑不住了。”一天晚上,他对林岩说。

林岩没说话。他在看一封邮件,是银行发来的,提醒下个月的贷款还款。

“婚房……”赵志刚迟疑了一下,“要不先卖了,周转一下?”

“不行。”林岩摇头,“那是苏晴的期待。”

“可公司要是倒了……”

“不会倒。”林岩关掉电脑,“我还有办法。”

他说的办法,是去找陈浩。

但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些年,陈浩帮他已经够多了。介绍项目,提供建议,甚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以个人名义借过他十万块钱,后来他赚了钱,第一时间还了。

不能再欠了。

欠多了,情分就变了味。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缸子很旧了,边缘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黑色的铁胎。他倒了点热水进去,端着,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雨。

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第三章

又过了三个月,情况更糟了。

飞宇科技推出了新产品,参数比翼展的更高,价格却更低。明显是在亏本抢市场。行业里都在传,飞宇背后有资本大佬支持,准备用钱砸死所有竞争对手。

翼展的订单锐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每个月都在亏损,账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林岩开始抵押个人资产——先是车,然后是股票,最后是婚房。

银行评估后说,婚房能抵押二百万。

“但这笔钱也只能撑半年。”财务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跟了公司四年。她把报表推给林岩,“林总,我们要考虑裁员了。”

“裁多少?”

“至少一半。”

林岩看着报表上那些名字。三十七个人,一半就是十八个。这十八个人背后,是十八个家庭。

“先不裁。”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没有时间了。”周总监很直接,“下个月工资,我们现在都发不出来。”

林岩沉默。

那天晚上回家,苏晴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但他没动几筷子。

“怎么了?”苏晴问。

“公司的事。”

“很严重吗?”

“嗯。”

苏晴放下筷子,看着他:“林岩,我们结婚的事,要不要推迟?”

林岩抬起头。

“婚期定在五月,还有四个月。如果公司情况不好,婚礼可能要简办,或者……”

“不用。”林岩打断她,“婚礼照常。钱我来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苏晴说,“是你。你这几个月,每天回来都愁眉苦脸的。我们结婚,应该是高兴的事。”

“我知道。”林岩握住她的手,“再给我一点时间,会好的。”

苏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林岩没读懂。

那之后,苏晴开始晚归。说是公司加班,但林岩闻到她身上有酒味。问起来,她说陪客户应酬。

“什么客户要喝到半夜?”

“说了你也不认识。”苏晴有点不耐烦,“林岩,我在帮你分担压力。我多接项目,多挣钱,我们才能撑过去。”

林岩不再问。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一堵墙,慢慢立起来。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她。他能看见她,但摸不到。

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赵志刚,语气很急。

“林岩,苏晴在跟飞宇的人接触。”

林岩正在看合同,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朋友看见的,在君悦酒店大堂。苏晴和飞宇的CEO在一起,有说有笑。”赵志刚顿了顿,“林岩,你要小心。”

林岩挂掉电话,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上个月,苏晴说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回来时,带了一条新围巾,说是客户送的。他问她客户是谁,她含糊过去了。

还有上周,她接电话时特意走到阳台,说了很久。他隐约听见“合同”“条件”这些词。

他没有质问。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他承受不起。

又过了一周,公司的危机到了顶点。一笔关键的银行贷款没批下来,原因是公司的经营状况“不符合风控要求”。同时,最大的供应商发来最后通牒,如果月底前不结清欠款,就停止供货并起诉。

林岩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大家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岩开口,声音有点哑,“公司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申请破产清算,二是寻找并购。我倾向于第二个,至少能让大部分人保住工作。”

“飞宇那边……”市场部经理小声说,“他们之前联系过我们,说有兴趣收购。”

“条件呢?”

“很苛刻。收购价只有公司净资产的三分之一,而且只留十个核心员工,其他人都要裁。”

有人骂了一句。

“还有别的选择吗?”技术部的小张问。

林岩摇头:“我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没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散会后,赵志刚留下来。等人都走了,他关上门。

“林岩,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

“飞宇的CEO,叫徐浩。他以前追过苏晴。”

林岩抬起头。

“大学时,他们是同学。徐浩追了苏晴三年,没追到。后来苏晴跟你在一起,他去了华为,去年才出来创业。”赵志刚看着林岩,“这次他针对我们,可能不只是商业竞争。”

林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所以是冲我来的?”

“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

那天晚上,林岩很晚才回家。苏晴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我们谈谈。”她说。

林岩坐下。

“公司是不是不行了?”苏晴问。

“还在想办法。”

“别骗我了。”苏晴的声音很平静,“赵志刚都跟我说了。飞宇在收购你们,条件是大部分人都要走。”

林岩没说话。

“林岩,我想过了。”苏晴转过身,面对他,“我们把婚房卖了吧。卖了钱,你把公司欠的债还了,剩下的我们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你找份工作,我也找份工作。深圳压力太大了,我们可以去成都,或者长沙,房价低,生活成本也低。”

林岩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展会上的样子,干练,自信,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苏晴。”他说,“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想要什么?”苏晴的声音提高了,“公司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坚持什么?尊严吗?面子吗?林岩,现实点。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不能靠梦想活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晴站起来,“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每天提心吊胆,怕银行打电话,怕房东敲门。朋友问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我都不敢说。我妈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等等。等什么?等到公司破产?等到我们一无所有?”

林岩低下头。

“苏晴,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苏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晚林岩睡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短,他蜷着腿,怎么也睡不着。半夜,他起来倒水,看见卧室门缝下还有光。苏晴也没睡。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该来的总会来。

供应商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以前合作时一起吃过饭,还称兄道弟过。

“林总,不是我不讲情面。”刘经理把催款函推过来,“我们公司也难。你要体谅。”

“刘经理,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底,我一定结清。”

“不行。”刘经理摇头,“今天是最后期限。要么给钱,要么我们法院见。”

林岩签了支票。账上最后五十万,给了供应商。

刘经理走后,财务总监进来,脸色苍白。

“林总,工资……”

“发。”林岩说,“用我的信用卡套现。”

“那不够。至少要二十万。”

林岩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陈浩。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岩哥?”陈浩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有力。

“陈浩,我……”林岩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怎么了?你说。”

“没事。”林岩突然改口,“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你呢?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林岩说,“还在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岩哥,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没有。真没有。”林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打个电话问问。你忙吧,我先挂了。”

“岩哥——”

林岩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是深圳永远晴朗的天,阳光刺眼。

他不能找陈浩。

十年前他帮陈浩,从来没想过要回报。现在去找他,算什么?施恩图报?那他成了什么人。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肩章、领花、士兵证,还有一张合照。演习结束后全连的合照,一百多人,挤在镜头里。他在第二排左边,陈浩在他旁边,两人都笑得很傻。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锁上抽屉。

下午,他召开了全员会议。二十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很挤。

“公司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岩站在前面,没有坐,“我已经决定,申请破产清算。这个月工资会照发,另外每个人多发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钱不够的部分,我会个人承担。”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感谢大家这些年对公司的付出。”林岩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散会后,他开始办理破产手续。律师来了,会计师来了,法院的人也来了。资产清点,债务核算,员工安置。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

像一场缓慢的死亡。

手续办到一半时,苏晴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公司。她穿着很正式的衣服,化了妆,但脸色不好。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林岩带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已经半空了,书架上的书都搬走了,只剩几本技术手册。

“林岩,我们分手吧。”苏晴说。

林岩看着她。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会愤怒,会挽留。但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

“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要安稳,想要安全感。你给不了。”

“所以你要去找徐浩?”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

“对,我是要去找他。”苏晴坦然承认,“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稳定的生活,体面的工作,还有尊重。”

“我尊重过你。”

“不一样的。”苏晴摇头,“林岩,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活得很累。我不想那么累。”

林岩点点头。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戒指呢?”

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还给你。”

林岩没回头。

“你走吧。”

苏晴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里。

林岩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戒指盒。绒面的,蓝色,是他们一起去选的。当时苏晴说,蓝色像天空,自由。

现在天空还在,但人不在了。

他打开盒子,戒指在里面,闪着微弱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进抽屉。

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司待到很晚。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只剩下那个搪瓷缸子。他洗干净,擦干,放进帆布袋。

明天,这里就不再是他的了。

锁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桌椅还在,但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墙上还挂着一张照片,是公司第一次团建时拍的,在惠州的海边。所有人都在笑,赵志刚在搞怪,苏晴靠在他肩上,他自己看着镜头,有点拘谨。

他把照片也摘下来,放进袋子。

然后拉下卷帘门。

雨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光。街对面的咖啡馆还亮着灯,里面有人,但都不认识。

他走进雨里。

走到街口时,听到了引擎声。

低沉,整齐,由远及近。

他转过身。

墨绿色的军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来。十二辆,排成笔直的一列。车很新,迷彩涂装在雨水中发亮。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车队在他公司门口停下。

整齐地,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所有车门都关着,没有人下来。

林岩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他抹了一把脸,继续看着。

这是来追责的?公司破产,那些军品项目会不会有遗留问题?虽然都按时交付了,但如果有瑕疵……

又或者,是徐浩搞的鬼。用军方的压力,彻底压垮他。

都有可能。

雨下大了。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他握紧了帆布袋的带子。袋子里,那个搪瓷缸子碰到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响声。

时间好像变慢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雨声,能听见引擎的低鸣。

然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动了。

门把手向下压,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军靴踏出来,踩在雨水里。黑色的靴子,系带,鞋头锃亮。

靴子踩实了,水花溅起。

林岩的呼吸屏住了。

从车里下来的人,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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