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团作战惨败对胡人王朝是最致命的

文 / 子玉

我们都知道，胡人王朝的内部关系是非常复杂的，矛盾重重，只要经历一次大败，内部的矛盾就会爆发，典型就是淝水之战后的前秦，其实辽国的灭亡也是如此，在连续发动两次针对金军的大兵团作战失败之后，辽国内部就已经崩溃，陷入被动地位。

1115年正月初一，完颜阿骨打称帝，建立了大金国，是为金太祖，改元收国。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女真彻底与辽国决裂，其与契丹之间的战争也演变为国与国之间的决战。

为了保证边地的安全同时歼灭金军，天祚帝就决定组织大兵团作战，并作出了如此部署：以行军都统讹里朵，左副都统乙薛，右副都统耶律章奴，都监谢佛留，将骑兵二十万，步兵七十万（号称）东进。天祚帝的计划是，组织军队在边地屯田的同时对金军发动进攻。

完了天祚帝又下诏亲征，率军前往达鲁古城。

阿骨打在得知消息后就于正月二十九日率军进逼达鲁古城，然后登高观察辽军的情况，对左右说：“辽兵心贰而情怯，虽多不足畏也！”

对于阿骨打的话子玉的看法是，他不是故意这样说以消弭金军的恐惧心理，而是他对辽军的情况本来就比较清楚，知道辽军训练不足，战斗力不强，他登高观察只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以制定最适合此战的打法。

完了阿骨打就指挥金军主动进攻，命宗雄以右翼军攻辽之左军，当辽左翼败却，阿骨打又命宗雄率军绕出敌军阵后，攻击辽右翼军之背，以协助金左翼军，辽右军力战，金军进攻九次猛攻陷阵，才击破之。趁辽军崩溃之机，阿骨打又指挥中军猛冲，辽军于是就全盘崩溃。

可见，阿骨打对于指挥作战是很有一套，属于先集中优势兵力攻打敌之一部，趁敌阵型大乱之际再指挥中军猛冲，给敌以致命打击。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按照正常逻辑，金军兵力薄弱，应该采取守势才是，至于阿骨打为何选择主动进攻则是因为，他认为，辽军数量太多，如果仅采取守势，是很难取胜的，还不如主动进攻，也就是所谓的“守则不足，攻则有余”。

你想，辽军数量庞大，行动笨拙，而金军却可以利用其机动优势集中兵力在局部进行突破，当辽军在局部遭遇战败后，全军都会受到影响，战败也就不足为奇了。

本来，辽军是准备长期屯田，且战且守的，但初战就遭遇惨败，因此其所带的农具就都被金军所缴获，成为金国的生产工具。

由于辽军战败，所以饶州、渤海等地就乘机叛变，自称大王，天祚帝派军讨之，但却遭遇失败。

等于说，战败导致辽国的内部矛盾一朝爆发，使辽国面对的形势更为严峻。

行文至此，子玉就有必要提一个人，辽汉人行宫副部署萧陶苏干，此人在宁江州被金军攻陷之后就曾建议天祚帝调集优势兵力，一举将叛乱的女真势力剿灭，理由是：“我兵久不练，若遇强敌，稍有不利，诸部离心，不可制矣。”

意思是，辽军素质不行，不是金军的对手，必须用数量优势碾压对方，趁金军兵力薄弱，将其灭掉，如果派兵太少，就必然战败，到时候，那些本来就怀有异心的内部势力就会乘机作乱，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但天祚帝根本就没将萧陶苏干的话当回事，只派了七千军队讨伐女真，结果，出河店一战，辽军惨败。受战败影响，辽国的宾、咸、祥三州及铁丽部就投降了女真。

只能说，达鲁古城之战只是加速了辽国的崩溃而已。

另外，辽国内部矛盾的爆发还有阿骨打的有意为之，在攻陷宁江州之后，阿骨打将辽防御使大药师努给放了，让其招谕辽人。在称帝之后，他又积极争取辽国内部渤海人的站队，表示，“女真渤海本同一家而招抚之”，因此才有了达鲁古城之战后渤海人的叛乱。

只能说，针对辽国，阿骨打是同时打了两张牌：一张是军事，一张是外交。

达鲁古城之战后，阿骨打又将辽国使者耶律章奴放回，以进一步分化辽国内部，导致辽国内部的凝聚力越来越弱。

在遭遇惨败，局势愈发失控的情况下，天祚帝就决定再次亲征，并作出了如此部署：以萧奉先充御营都统、诸行营都部署，耶律章奴为副（被阿骨打放回的那位），以精兵二万为先锋；以围场使阿不为中军都统，耶律章嘉努为都监，率蕃汉兵十万，北出骆驼口；以都检点萧胡睹姑为都统，枢密直学士柴谊为副，将汉步骑三万，南出宁江州。（时间为当年八月）

辽国准备用大军团作战一举解决金军 图源/剧照

九月，阿骨打在得知消息后依然选择主动进攻，亲自率军袭击辽军后方之军事要点黄龙府，陷之，然后就在安排好黄龙府的守卫之后率军前往混同江东岸。

此时，我们可以闭上眼睛想象，假如你我是当时辽军其中的一员，在得知阿骨打攻陷后方军事要点黄龙府后内心一定会遭受重击，必然会产生恐敌心理，所输出的能量也就非常有限了。

而这正是阿骨打的高明之处，也是他随后能以少胜多的关键。

九月下旬，当辽军渡混同江时再次发生了一件对辽军夺气的事，副都统耶律章奴竟然造反了，计划诱惑将士奔还上京谋立魏国王耶律淳为主。天祚帝只能临时返回。

此时我们可以再次闭上眼睛做上述想象，开战之前发生这样的事，你还有心情打仗吗，必然没有。辽军还未开战就已经受阿骨打攻陷黄龙府和耶律章奴叛乱所影响而被夺气。

子玉在写到这一段时也终于明白了阿骨打之前为什么要放耶律章奴回去了。

但即使如此，数量庞大的辽军对金军依然是挑战，于是阿骨打就戏精上身，打起了感情牌，哭着对将士们说：“始与汝等起兵，盖苦契丹残忍，欲自立国。今天祚亲至，奈何？非人人死战，恐不能当也。不若杀我一族，汝等迎降，转祸为福。”

意思就是，你们不行拿着我的首级换一条生路吧。

这显然不是阿骨打的真实想法，他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来检测人心，同时激发士气，而他也得到了想要的效果，当时的金军都情绪激动，表态说：“事已至此，惟命是从！”

你看，阿骨打临时发挥演了一段戏，就激发了士气，此人绝对是个戏精，非常精明。（五代时，建立后周的郭威起兵后也上演过类似桥段）

这个时候，宗雄又及时给众人打了一针强心针，说：“辽兵虽众，而皆庸将，士卒惴惴，不足畏也。战则破之掌握间耳。”

于是，金军就更加自信了。

只能说，战争中，信心比物理层面的军队数量、装备都更加重要。

在未搞清楚辽军情况之前，阿骨打决定先采取守势，表示：“辽兵号七十万，其锋未易当。吾军远来，人马疲乏，宜深沟高垒以待。”

然后就亲自前往一线侦察敌情，得知，天祚帝因为耶律章奴造反已经返回两天了。于是，阿骨打就决定率军追击，并于护步答冈追上了天祚帝。

由于辽军数量众多（金兵只有二万），阿骨打就作出了集中优势兵力攻打辽中军的决策，表示：“彼众我寡，兵不可分。视其中军最坚，其主必在。败其中军，可以得志。”

于是，阿骨打就命令宗雄率右翼军先战，完了又命左翼合围辽中军，当辽军阵型松动后，阿骨打就率中军猛冲，大败辽军，虏获辽军辎重牛马不可胜计。

此战，金军致胜的关键是：集中优势兵力攻打辽军之一部，以局部的胜利进而取得了全局的胜利。和上次的达鲁古城之战一样，此战也是一次经典的包围战，先以两翼包围，然后再以中军猛冲。

此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斩首行动 图源/剧照

值得一说的是，金军在此次作战中还做到了“因粮于敌”，在追击辽军之前，阿骨打就对将士们说：“若破敌，何求不得！”

只能说，因粮于敌也是金军灭辽的关键之一，据史书记载，辽国沿边诸城粮储充足，但最后都被金军所夺取。

你想，辽军要有后勤的支撑，灵活性，动员、行军效率就必然不高，而金军却完全可以发挥其机动优势，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再加上金军的野战能力强，所以就总能以少胜多。

也就是说，辽军之败更多是败在内部结构太过复杂，制约了其效率。按照历史学者郭建龙的说法，辽国虽然是胡人，武德充沛，可随着时间的拉长其内部就越来越复杂，导致效率越来越低。

这里，子玉也引用《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在书中的一段话以进一步说明，原话是：“当情况变得困难时，战事就不再像绑在一部上足了润滑油的机器上那样自如前行了，而是机器本身开始产生阻力。”

另外呢，金军不仅因粮于敌，其战马更多也是以战争进行补充，利用辽国的战马资源发展其骑兵，据史书记载：“天祚初年，马犹数万群，每群不下千匹...至末年与金战，番汉战马损失十六七...遂为金所败。”

辽国在遭遇这两次战败后就被动由攻势转为守势，辽军也被夺气，促使辽国采取守势的原因还有，此次战败后，辽国的内部叛乱就更加严重，比如：当年十二月，耶律章嘉努叛乱，天祚帝亲自前往护步答冈平叛，但却遭遇失败，损失了大量辎重；接着，辽锦州刺史耶律术者叛应耶律章嘉努；1116年正月，辽东京留守萧保先为恶少年所杀，裨将渤海人高永昌也率本部兵三千，并诱渤海戍卒，入据辽阳城，很快就发展到八千人的势力，然后高永昌就建国大元，建元隆基；二月，贵德州守将耶律余都，以广州渤海响应高永昌。

而导致辽国内部叛乱迭起的原因不仅是战败，还有阿骨打之前的策反，以及攻心之术。这里，子玉重点说一下阿骨打的攻心之术，在取得护步答冈之战的胜利后，阿骨打就下诏曰：“自破辽兵，四方来降者众，宜加优恤。自今诸部官民已降，或为军所俘获，逃遁而还者，勿罪。仍官其酋长，且使从宜居处。”

可见，阿骨打对于争取人心很有一套，为什么辽国不断有人投降金国，原因就在这里。

最后再说一下耶律章奴的结局，他本来准备拥立耶律淳为主，结果对方根本就没这想法，反而亲自前往天祚帝处表态，于是，耶律章奴就率麾下转掠庆、晓、怀、祖等州，最后被辽军所灭。

总结一下：达鲁古城之战和护步答冈之战可以看作是金国的生存之战，在破解了生存困局之后，阿骨打就接着攻城略地，蚕食辽国的土地，辽国则是更加被动，不断被金军压缩生存空间。

灭亡，就成为辽国的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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