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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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杨晓芸,和赵明结婚的第三年怀上了女儿。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婆婆来了一趟,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橘子慢慢剥。
“晓芸啊,你这胎是男是女查了没?”
我摇摇头:“妈,男女都一样,健康就好。”
婆婆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了点出来。她扯了张纸巾擦擦嘴,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老赵家就赵明和赵亮俩儿子。赵亮家是个男孩,四岁了,我一手带大的。你这要是也是个男孩,那才叫圆满。”
我没接话,只是摸着肚子。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像在抗议。
婆婆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你坐月子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过来搭把手。虽然年纪大了,但带孩子的经验还是有的。”
这话让我心里踏实了点。我妈在老家要照顾瘫痪的爷爷,来不了。赵明工作忙,经常加班。有婆婆这句话,至少月子里不会太难。
女儿是凌晨三点出生的。我在产房挣扎了十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推出产房时,赵明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辛苦了,是个闺女,特别好看。”
麻药劲过了之后,刀口疼得我直冒冷汗。护士把女儿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我心里那点因为不是男孩可能产生的遗憾,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前一天,赵明给他妈打电话。
“妈,我们明天出院,您什么时候过来?”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赵明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感冒了?严不严重?哦,那您好好休息......不用不用,等好了再说......行,那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赵明转身看我,表情有点不自然:“妈说她感冒了,怕传染给孩子,等好了再来。”
“没事,让妈好好休息。”我说,心里却咯噔一下。预产期前一周我还见过婆婆,那时候她精神好得很,拎着两斤鸡蛋爬六楼都没喘。
出院第一天,现实给了我一个耳光。
女儿每隔两小时就要吃奶,我刀口疼,翻身都困难。赵明请了三天假,手忙脚乱地学着冲奶粉、换尿布。第二天晚上,女儿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行。赵明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走得满头大汗。凌晨两点,孩子总算睡了,我俩瘫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再给我妈打个电话?”赵明试探着问。
“妈不是感冒吗?别传染了孩子。”我说,声音有点硬。
赵明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三天后赵明回去上班了。早上六点他出门前,把温在保温壶里的粥端到床头,洗好的尿布晾在阳台上,垃圾桶换上新袋子。然后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我尽量早点回来,有事随时打电话。”
门“咔哒”一声关上,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女儿在婴儿床里发出一点响动,我忍着疼爬起来去看。还好,只是睡梦中动了动。
第七天,刀口疼得好些了,我终于能自己下床慢慢走。下午给孩子喂奶时,手机响了,是赵明。
“晓芸,我刚给赵亮打电话,他说妈在他家呢,正带孩子去公园玩。”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房间有点冷。四月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亮斑,可我觉得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可能......妈感冒好了吧。”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好了怎么不来咱们家?”赵明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她帮赵亮带了四年孩子,到现在还天天往那儿跑。你坐月子她连个面都不露,这说得过去吗?”
“你别跟妈吵。”我说,“也许妈是觉得赵亮家孩子小,更需要帮忙。咱们女儿挺乖的,我能应付。”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女儿是乖,可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刀口还疼着,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前天晚上给孩子换尿布时,因为太困,手一软差点把孩子摔了,吓得我后半夜一直发抖。
赵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被子里,闻着奶香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被子上有只小鸭子,黄色的,咧着嘴在笑。我看着那只鸭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身体,开始给孩子拍嗝。
动作要轻,手掌弓起来,从下往上拍。婆婆以前说过,她带赵亮儿子时,拍嗝从来没失过手。
那天晚上赵明七点就到家了,手里提着外卖盒。他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鸡汤、蒸蛋、炒青菜。
“趁热吃。”他说,然后去婴儿床看女儿。女儿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赵明笑起来,伸出根手指让女儿握着。
“她今天乖吗?”
“乖。”我说,坐下来喝汤。汤还温着,上面漂着几点油星。
我们安静地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16到24度。很好的天气。
吃完饭,赵明去洗碗。我抱着女儿在客厅走,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挂着一排尿布,白色的,在夜色里微微飘动。楼下有小孩的笑声,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更远一点的小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
站了一会儿,我回到客厅。赵明洗好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
“我给妈又打了个电话。”他说,不看我,低头叠擦手巾,“她说感冒还没好利索,过几天再来。”
“嗯。”我应了一声,把女儿放进婴儿床,轻轻晃着。
赵明走到我身边,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很暖,透过睡衣传过来。我没说话,继续晃着婴儿床。女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赵明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边。我盯着那道银边看,想起结婚前我妈说的话。
“赵明人不错,但他妈偏心小儿子,你以后要受委屈的。”
当时我不信。第一次见婆婆时,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慈祥:“晓芸长得真俊,我们赵明有福气。”结婚时她给了两万块钱,虽然比给赵亮媳妇的三万少,但我想着赵亮结婚晚,物价涨了,也正常。
现在想想,一切早就有迹可循。赵亮儿子出生时,婆婆提前半个月就住过去了,月子餐都是她亲手做。我怀孕时,她来看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婴儿床里,女儿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哼哼声。我立刻爬起来,动作太大扯到刀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走过去,女儿只是睡梦中伸了伸胳膊。我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突然就觉得,那些委屈啊计较啊,都不重要了。
她有我就够了。
我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很软,带着奶香味。
回到床上时,赵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怎么了?”
“没事,睡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我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女儿六点要吃第一顿奶。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无声的四年
女儿满月那天,婆婆终于来了。
她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套婴儿衣服。衣服尺寸是6个月大的,商标还没剪,一看就是临时从超市买的。
“这阵子身上老不舒服,拖到现在才来。”婆婆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孩子呢?我看看。”
我把孩子抱出来。婆婆凑过来看,没伸手抱,只是歪着头打量。
“像赵明,尤其是眼睛。”她说,然后直起身,“取名字了吗?”
“叫赵心怡,小名恬恬。”我说。
“心怡,恬恬。”婆婆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
她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奶水够不够,晚上醒几次,体重长了多少。然后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赵亮家晚上有客人,我得去帮忙做饭。”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挺乖的,你好福气。”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恬恬。恬恬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贴在脸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茶几上那个红色塑料袋还放着,在一片空荡荡的玻璃茶几上,显得有点突兀。
我没去动它。直到晚上赵明回来,才打开。除了那两套大码的衣服,袋子里还有一罐奶粉,是没听说过的牌子,包装上落着层灰。
赵明拿起奶粉罐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大,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子里回响。
恬恬被吵醒了,哭起来。我抱着她哄,在客厅里来回走。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赵明探出头:“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提婆婆。吃完饭,赵明洗碗,我给孩子洗澡。恬恬喜欢水,坐在婴儿澡盆里,小手拍得水花四溅,咯咯地笑。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就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过。恬恬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稳,八个月冒出第一颗牙。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赵明更忙了,经常加班到深夜,但每天早晨都会早起半小时,做好早饭温在锅里,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恬恬一岁生日那天,我们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小小的客厅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气球和彩带。恬恬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坐在儿童餐椅里,面前摆着个小小的蛋糕。她好奇地伸手去抓奶油,抹了一脸,大家都笑起来。
婆婆是下午三点来的,拎着个蛋糕。这次不是超市的塑料袋,是个正经的蛋糕盒,但很小,四寸左右。
“路上买的,给孩子尝尝。”她把蛋糕放在桌上,伸手想抱恬恬。
恬恬认生,往后躲,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婆婆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孩子,跟奶奶不亲。”她笑着说,但笑容没到眼睛里。
“她还小,认生。”我说,把恬恬抱紧了些。
婆婆没待多久,说赵亮儿子下午有围棋课,她得去接。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到恬恬手里:“奶奶给的,买糖吃。”
红包很薄。等人走了,我打开一看,两百块。朋友送的礼物里,最便宜的也是一套三百多的绘本。
赵明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红包拿过去,和自己准备的一个厚厚的一起,塞进恬恬的小书包里。“都是恬恬的,存起来。”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和赵明收拾残局。气球被恬恬抓破了好几个,彩带掉得到处都是。我蹲在地上捡碎片,赵明在擦桌子。
“今天妈给的红包,我后来又添了八百,凑了个整数。”他突然说。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
“赵亮儿子过生日,妈给了两千。”赵明继续擦桌子,很用力,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不是计较这个,就是......”
就是觉得不公平。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把气球碎片扔进垃圾桶,去洗手。水流哗哗的,冲在手上,有点凉。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掉下来。才一年,好像老了不少。
“赵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嗯?”
“没事。”
我想说的是,没关系,我们有恬恬就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更难受。
恬恬两岁时,我找了份兼职,在家做设计。虽然钱不多,但至少不用每分钱都向赵明要。婆婆偶尔会来,一两个月一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说的都是赵亮家的事:赵亮儿子考试得了第一名,赵亮媳妇升职了,赵亮换了辆车。
“那车真不错,坐着可舒服了。”婆婆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就是贵,二十多万呢。不过赵亮有出息,自己挣的钱。”
恬恬在玩积木,堆高高,然后推倒,咯咯笑。婆婆看了一眼,又转回话题:“赵亮儿子最近在学钢琴,弹得可好了。你们也该让恬恬学点什么,别输在起跑线上。”
“她还小,先玩吧。”我说,把恬恬揽到怀里。
婆婆撇撇嘴,没再说话。又坐了十分钟,起身走了。
门关上后,恬恬仰起小脸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看着她:“谁说的?奶奶喜欢你。”
“可她从来不抱我。”恬恬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小虎哥哥说,他奶奶天天抱他,还给他买好多玩具。”
小虎是邻居家的孩子,奶奶从老家来帮忙带,宠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因为......”我想找个理由,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最后只能说:“奶奶年纪大了,抱不动你了。”
恬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玩积木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累。
晚上赵明加班,十点多才回来。我还没睡,在电脑前做图。他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马上就好。”我说,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赵明去洗澡,我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浴室里传来水声,朦朦胧胧的。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我把手指按上去,画了个笑脸。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赵明擦着头发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今天妈来了?”
“嗯,坐了会儿。”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不是又说赵亮家的事了?”
“说了点。”我喝光牛奶,杯子在手里转着,“还说我们应该让恬恬学点什么,别输在起跑线上。”
赵明笑了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赵亮儿子学钢琴,一年两万多,妈出了一半。她可从来没问过咱们需不需要钱。”
我没说话。这种事太多了,多到已经不会生气了,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睡吧。”赵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明天还要送恬恬去幼儿园。”
幼儿园。对了,恬恬下个月就上幼儿园了。学费一次性交了一万多,是我们自己攒的。婆婆知道后,说了句“这么贵”,就没下文了。而赵亮儿子上私立小学,一年六万,婆婆出了三万。
躺到床上,赵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衣柜门上,一道白痕。
恬恬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梦呓。我轻轻起身,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点,看到她蜷缩在小床上,怀里抱着个兔子玩偶。那是她两岁生日时赵明买的,耳朵都洗得发白了,她还是最爱这个。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脚都麻了,才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
赵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我握住他的手,很暖。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鼠标和方向盘留下的。
就这样吧。我闭上眼睛想。至少我还有赵明,有恬恬。其他的,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
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问。我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赵明的手。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一声鸣叫,很快消失在远方。夜很深了,明天还要早起。
生日会的暗流
恬恬三岁生日前一个月,我开始筹备。
这次想办得正式点,在酒店订了个小包间。恬恬上幼儿园后交了不少朋友,我想让她请小朋友一起来玩。赵明很支持,提前转了五千块钱给我。
“不够再说。”他在微信上发来这句话,后面跟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回复:“够了,剩下的存起来。”
婆婆那里,是赵明去说的。打电话时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他说:“妈,下个月十号恬恬三岁生日,我们在酒店订了房间,您到时候过来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明脸上的表情淡了些:“赵亮家那天也有事?不能改天吗?一年就这一次......行吧,那您尽量。”
挂了电话,赵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妈说赵亮儿子那天有围棋比赛,她得陪着去。不过她说会尽量赶过来,也许比赛结束能来。”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叠手里的衣服。恬恬的小裙子,黄色的,上面有小鸭子图案。
赵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裙子,自己叠:“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我把另一件衣服抖开,是恬恬的裤子,裤脚有点短了,该买新的了。
赵明不说话,只是低头叠衣服。他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折痕分明。叠好了,放进衣柜,又拿出一件。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叠了半个小时衣服,直到恬恬所有的衣服都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赵明关上柜门,转过身看我。
“晓芸,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不是太懂事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赵明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懂事不好吗?”我扯出个笑。
“好,但......”赵明没说完,摇摇头,“算了,我去做饭。”
他进了厨房,很快传来洗菜的水声。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玩,尖叫着跑来跑去,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懂事。是啊,从小到大,我都是懂事的那个。爸妈忙,我要照顾弟弟;工作了,要把工资寄回家;结婚了,要体谅丈夫,忍让婆婆。
懂事的那个,往往是被忽略的那个。
恬恬生日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亮,几缕云丝像被人随手画上去的。我一大早就起来,给恬恬穿上新买的裙子,白色的,裙摆有层层叠叠的纱。恬恬喜欢得不得了,在镜子前转圈圈,纱裙飘起来,像朵盛开的花。
“妈妈,我好看吗?”她仰着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像公主。”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
酒店包间布置得很漂亮。墙上挂着“生日快乐”的彩旗,桌上摆着气球和鲜花。恬恬的六个小朋友陆续到了,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叫声混成一片。
赵明负责拍照,举着手机追着孩子们跑。我招呼家长们,倒茶递水。都是年轻人,话题多,很快聊成一片。有人说育儿经,有人说工作,气氛很好。
十一点,蛋糕送来了,两层,上面立着个小公主玩偶,和恬恬的裙子一个颜色。恬恬看到蛋糕,眼睛瞪得圆圆的:“妈妈,这是我的蛋糕吗?”
“是呀,喜欢吗?”
“喜欢!”她拍着手跳,小朋友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赞叹。
十一点半,菜上齐了。我让服务员先等等,婆婆还没到。赵明看了一眼手机:“妈说比赛快结束了,马上过来。”
“那咱们先开始吧,别让孩子们饿着。”一个家长说。
我看了一眼赵明,他点点头。于是大家入座,小朋友们吵着要坐在一起,大人们只好挤在另一边。服务员开始倒饮料,孩子们要果汁,大人们喝茶。
吃到一半,赵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我隔着桌子看他,他背对着这边,只能看到微微低下的头。说了不到一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不太好。
“妈说比赛结束了,但赵亮儿子得了奖,他们要一起去吃饭庆祝。”他压低声音说,“她不过来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了块排骨放到恬恬碗里:“好,知道了。”
“晓芸......”赵明想说什么。
“先吃饭吧。”我打断他,抬头对他笑了笑,“孩子们都等着切蛋糕呢。”
赵明看着我,眼神复杂。我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对恬恬说:“宝贝,还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夹。”
恬恬指着远处的虾:“虾虾!”
我给她夹了两只虾,仔细剥好壳,放进她碗里。恬恬吃得满嘴油,冲我咧着嘴笑。我也笑,拿起纸巾给她擦嘴。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咔”了一声,很轻,但清晰可闻。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饭后是切蛋糕环节。灯关了,蜡烛点上,大家唱生日歌。恬恬站在蛋糕前,烛光映着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她闭上眼睛许愿,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希望......”她小声说,然后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蜡烛。
掌声响起,灯亮了。孩子们欢呼着围过来,等着分蛋糕。我把塑料刀递给恬恬,握着她的手切下第一刀。蛋糕很软,奶油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分蛋糕时,门开了。婆婆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哟,都开始啦?”她笑着说,脸上有点红,像是赶路赶的。
“奶奶!”恬恬看到婆婆,眼睛一亮。
婆婆走过来,摸了摸恬恬的头:“我们恬恬生日快乐啊。”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递给恬恬:“奶奶给你买的礼物。”
是个芭比娃娃,包装盒上落着灰,看起来在货架上放了很久。恬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奶”,转身就跑去和小朋友分享蛋糕了。
婆婆在赵明旁边加了个座位,服务员拿来碗筷。她坐下,环视一圈:“人不少啊,这得花多少钱?”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人听见。几个家长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吃东西。赵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妈,您吃饭。”他把菜单递过去,“还想吃什么,再点。”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婆婆摆摆手,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赵亮他们非拉着我去吃饭,我说恬恬过生日我得去,他们还不高兴。唉,当老人的,难啊。”
没人接话。包间里只剩下孩子们的笑闹声和碗筷碰撞声。
婆婆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个小红包,薄薄的,递给我:“这个给恬恬,买点好吃的。”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妈,您留着吧。”
“那怎么行,孩子过生日,奶奶得给红包。”婆婆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我还是没接。红包悬在半空,婆婆的手,我的手,隔着那个薄薄的红包,僵持着。
一桌人都看着我们。孩子们还在笑闹,但大人们都安静了,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稠得让人呼吸发紧。
赵明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我慢慢收回手,没接那个红包。然后抬起眼,看着婆婆,笑了。
“妈,红包就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毕竟您这些年帮赵亮带孩子,也花了不少钱。我们恬恬的这份,就当是孝敬您了。”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玩闹,转过头来看。恬恬抱着芭比娃娃,站在桌边,睁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点褪去。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红包,悬在半空,收回去不是,递过来也不是。脸上的红晕变成了另一种红,从脖子一路涨到额头。
赵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晓芸......”他声音发紧。
我没看他,还是看着婆婆,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一定很假,因为我觉得脸颊的肌肉都是僵的,像戴了层面具。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手开始抖,那个薄薄的红包在她指间簌簌地响,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挣扎。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蛋糕上。蛋糕已经切得乱七八糟,奶油化了,黏糊糊地摊在盘子里。那个小公主玩偶倒在一边,脸贴着奶油,看起来像在哭。
恬恬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娃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裂痕
恬恬一哭,包间里凝固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打破了。几个家长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告辞。
“那个,我们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啊。”
“谢谢款待,恬恬生日快乐!”
“改天再聚......”
他们拉着自己的孩子,匆匆离开。孩子们不明所以,有的不想走,被家长硬拽着。一个小女孩回头朝恬恬挥手:“恬恬再见!”被她妈妈一把拉走了。
门开了又关,包间里很快只剩下我们四个。恬恬还在哭,抽抽搭搭的,小肩膀一耸一耸。赵明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背:“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
婆婆还坐着,那个红包终于收回去了,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她盯着我,眼睛里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些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恬恬的小书包,没吃完的蛋糕打包盒,孩子们落下的水壶。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收,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几秒钟也收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红包不用给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平静,“这些年您帮赵亮带孩子辛苦了,恬恬的这份,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
“孝敬?”婆婆猛地提高声音,“杨晓芸,你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给谁听呢?”
恬恬被吓到了,哭得更大声。赵明一边哄孩子,一边说:“妈,您小声点。”
“我小声?”婆婆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赵明你听听,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我这当奶奶的给孙女红包,还给出错了?”
我把蛋糕盒盖上,系好塑料袋,抬起头看她:“妈,您没错。是我们错了,不该办这个生日会,不该让您为难,在孙子比赛和孙女生日之间做选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婆婆的气焰。她张着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铁青色。
“赵亮家那是比赛,一年就一次!”她终于找到话,“你们这生日,年年都有,明年再过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拎起打包袋,走到赵明身边,接过恬恬,“那您去陪孙子吧,我们回家了。”
恬恬趴在我肩上,还在抽噎,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肩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往外走。
“站住!”婆婆在身后喊。
我没停,继续走。手碰到门把手,凉的,金属的质感。
“杨晓芸你给我站住!”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哪儿对不起你了?啊?你坐月子我没去,那不是因为我感冒吗?后来我不是去看你了?每次来我没给你带孩子?你摸着良心说,我哪儿做得不够?”
我转过身。赵明站在我和婆婆之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妈。”我开口,声音很轻,但包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坐月子三十天,您来了两次,一次半小时,一次二十分钟。恬恬一岁前,您抱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赵亮儿子从小到大,您带了四年,现在还在带。这些,需要我摸着良心说吗?”
婆婆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扶住桌子才站稳。她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堪。
赵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妈,晓芸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赵亮媳妇上班忙,我能不帮忙吗?晓芸又没上班,自己带不了孩子?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赵明。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够了。真的够了。
我拉开门,抱着恬恬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的油画上,画里是一片向日葵,开得很灿烂。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还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了。赵明好像说了句“妈您别说了”,然后是脚步声,他追了出来。
“晓芸。”他在电梯口追上我,抓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没回头。恬恬已经不哭了,趴在我肩上,小声打着嗝。
“对不起。”赵明说,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
不知道我介意。不知道我委屈。不知道这四年的每一天,每一次对比,每一次忽视,都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不致命,但疼。一点一点,攒了四年,攒成今天这句话。
电梯来了,门无声滑开。我走进去,赵明跟着进来。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影子:我抱着孩子,头发有点乱;赵明站在旁边,低着头;恬恬把脸埋在我颈窝,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7、6、5......
“晓芸,妈她......”赵明开口,又停住。
“我知道。”我说,“她是你妈,是恬恬的奶奶。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你该说。”赵明突然激动起来,“你早就该说!这四年,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每次妈偏心,你都笑着说‘没事’?为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电梯灯很亮,照得他眼下的青黑特别明显。这几个月他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
“因为说了有用吗?”我问,真的在问,“我说了,妈就会对恬恬和赵亮儿子一视同仁?我说了,你就会去跟你妈吵,跟你弟闹?我说了,这个家就能公平?”
赵明哑口无言。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办婚礼的,新人穿着婚纱西装在拍照;有聚餐的,一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说笑。热闹是别人的,我们只有沉默。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怀里的恬恬动了动,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好,回家。”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赵明去开车,我和恬恬在门口等。风吹过来,有点凉。恬恬的裙子被吹得飘起来,她打了个喷嚏。我赶紧把她搂紧些,用外套裹住。
车来了,黑色的SUV,是赵明三年前买的,贷款还没还完。他下车,帮我们打开车门。我把恬恬放进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恬恬已经困了,眼皮打架,但还是撑着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疼,摸了摸她的脸:“奶奶喜欢你的,只是她今天有事。”
“那她为什么从来不抱我?”恬恬问,问得那么认真,那么直接。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喜欢就会抱,不喜欢就不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明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车开了。恬恬很快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我看着窗外,街景一幕幕后退。婚纱店、花店、便利店、幼儿园......再往前开,就是我们住了四年的家。
等红灯时,赵明突然说:“我给赵亮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哥?”赵亮的声音,背景很吵,有小孩的笑声,有碗筷声,应该是在吃饭。
“赵亮,妈跟你在一起吗?”
“在啊,怎么了?”赵亮的声音很轻松,“妈今天可高兴了,小宇比赛得了第一,我们正在庆祝呢。你们恬恬的生日会结束啦?妈赶过去了吗?”
“赶过来了。”赵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又走了。”
“啊?为什么?”
赵明没回答,而是问:“小宇的比赛,是今天必须参加的吗?不能改天庆祝?”
电话那头顿了顿,笑声没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宇好不容易得个奖,我们庆祝一下怎么了?妈是恬恬的奶奶,但也是小宇的奶奶啊。再说了,生日年年有,比赛可不是年年能得奖。”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赵明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车冲出去。
我抓紧了扶手。恬恬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还没,再睡会儿。”我说。
赵明开得很快,超车,变道,一路沉默。到了小区,停好车,他先下车,绕到后面抱恬恬。恬恬还没完全醒,趴在他肩上,哼哼了两声。
我们上楼,开门,进屋。家里早上出门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沙发上堆着恬恬的玩具,地上有本翻开的绘本,阳台上的衣服没收。
赵明把恬恬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我在客厅收拾,把玩具收进箱子,绘本放回书架。动作机械,一遍又一遍。
赵明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晓芸,我们得谈谈。”他说。
我把最后一个玩偶放进箱子,合上盖子,直起身:“谈什么?”
“谈这四年,谈妈,谈......”他停住,深吸一口气,“谈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