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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库车到敦煌到大足,药师佛的形象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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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悉得除、身心安乐”无疑是药师信仰流行的重要基石。愈是战争频繁、医疗落后、资源匮乏的年代,愈能体会古人塑画药师佛、翻译《药师经》、抄写《药师经》的心情。从新疆阿艾石窟中的唐代药师佛、莫高窟壁画和彩塑中的药师佛艺术形象,以及山西广胜寺壁画中的药师佛形象到大足石刻药师佛造型……药师佛的形象与经变都有一个共同的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远离战乱与灾难。

【两尊药师琉璃光佛】

新疆库车克孜利亚大峡谷极为险峻,山势巍峨,一条小道蜿蜒而出,狭窄处,仅容一人穿行,从军事上去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是排兵布阵的好地方,也是唐代安西都护府的边防之地。

1999年5月,维吾尔族牧羊人吐地·阿孜在此采药,不知不觉爬上了山崖,意外发现了这座孤悬于38米高崖壁上的石窟,封存了一千余年的阿艾石窟才重现天日。

这尊药师佛有浓郁的汉风,绿胡子的佛陀手拿锡杖,奇妙的是,那拿锡杖的左手同时也在打着说法印,似乎手中的锡杖非常轻巧,而右手所托的药钵则特别引人注目——因为它不仅透明,而且还有花纹,应该是压花玻璃,在佛像绘制的唐代,压花玻璃显然是舶来品。



阿艾石窟中的药师佛(右一)


阿艾石窟 药师佛

阿艾石窟的佛造像有敦煌佛造像特色,颜色以绿、白、浅赭、深赭为主,头光中的绿色和蓝色和袈裟上的绿色与蓝色互相映照,汉字书法题记当中可以看到“清信佛弟子寇庭俊敬造药师琉璃光佛”,寇庭俊造了这尊药师佛。

也许是感慨于战争对于人命的伤害,也许是感叹于灾疫对于人类的摧残,也许是共鸣于药师佛的大愿,也许是深感于苍生在生死无常中真切的苦,寇庭俊行官——这样一位中级武官,在节度使或都护府麾下供职,负责执行军令、管理后勤或统领蕃汉兵马之余,又造了一尊药师佛。唐代军中人物的文化底蕴与多元面貌顿时生动起来。无端令人想起儒门弟子中的全才子贡,在孔子墓前守墓,三年,又三年,人们常常忘记他才是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的幕后推手。

同一个石窟,一模一样的药师佛,由同一个人造,这在石窟史上或许不算特别,他还在这个石窟当中绘制了卢舍那佛;但当我们联系他的职业,药师佛所在的石窟,不禁有一个大胆而合理的猜想:也许这个石窟就是他工作的岗位,唐代安西都护府的其中一个边防哨所。

【五种经典翻译】

《药师经》的五次翻译中,公元317-322年,东晋天竺三藏帛尸梨蜜多罗的译本名为《佛说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距今1700多年。此经敦煌有4件写本。高丽大藏经亦存此经,有三名:“一药师琉璃光佛本愿功德,二名灌顶章句十二神王结愿神咒,三名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中已有药师琉璃光如来及十二药叉神王名称。高丽大藏经分初雕本和再雕本,再雕本耗时十六年,为现存最完整的汉文大藏经之一,此经雕刻于癸卯岁,应是1243年,已是中国南宋淳祐三年。

第二次由刘宋慧简于翻译,名为《药师琉璃光经》,虽然已经佚失,但经名中所呈现的体用思想已经一目了然。

第三次由隋代三藏法师达摩笈多在东京(洛阳)上林园翻译此经,名为《佛说药师如来本愿经》,唐代奏请发行。经中强调药师佛的大愿,对社会公平、生活富足、全民身心的安康追求,充分体现了药师佛“现世救度”的特点,反映了人们对现世幸福、理想生活、理想自我的渴望。

第四次由大唐玄奘法师在贞观年间(627-649年)翻译。玄奘法师吸取前代译经师们的贡献,药师佛的大愿,如来的功德等,体用的思想,皆在其中,名为《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虽然只记药师一佛,但至今为止,依然为五种译本当中最流行的译本,与隋代达摩笈多译本并称“药师经双璧”。

在文化的传播与传承的历史长河中,有时,一个人就震动千年万载。据研究:“粟特文、蒙古文、于阗文、回鹘文等,大部分的内容多接近于玄奘所译,或译自汉文、或直接译自梵文或译自龟兹文,但总的来说皆与玄奘所译之版本内容相当。”

第五种是唐三藏法师义净在武周时期(690-705年)的译本《药师七佛本愿功德经》,亦名《曼殊室利所问经》,亦名《执金刚菩萨发愿要期》,亦名《净除一切业障》,亦名《所有愿求皆得圆满》,亦名《十二大将发愿护持》。加入了其他六佛的愿力,形成“药师七佛”体系,为《药师经》最完整译本,也是“药师七佛”的经变来源。

【七佛十二大将】

药师信仰曾经盛行一时,如春风度过玉门关。敦煌遗书中,约有600多《药师经》的抄写本,涵盖不同译本,其中玄奘译本数量较多。莫高窟壁画和彩塑中可辨识的药师佛艺术形象超过550尊,药师经变画有110铺之多,抄经的数量和经变的质量,都可以说明药师佛信仰的盛极一时。


敦煌遗书东晋天竺三藏帛尸梨蜜多罗译本《佛说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公元487年写本

药师佛、以及药师七佛与十二神将的造像组合是佛像艺术中药师经变的重要表现形式。约翰逊艺术博物馆藏的《药师七佛图》即是最典型的七佛独立成画。一即是多,多即是一。


药师七佛图 约翰逊艺术博物馆藏

敦煌研究院第一任院长常书鸿先生曾言:“220窟的壁画构图设色一点都不亚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教堂装饰绘画。”这一窟就有药师七佛经变。造窟的功德主是“乡贡明经授朝议郎、行敦煌郡博士”翟通。自北周以来,翟氏家族就不断在莫高窟开窟造像,其中就有第220窟和第85窟,分别是莫高窟初唐和晚唐的代表窟。

第220窟龛外两侧画文殊、普贤变各一铺;南为无量寿经变,北壁为药师经变;门两侧画维摩诘经变。形成了华藏世界、药师佛的东方琉璃世界、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维摩居士所在的现实世界同在一窟的盛况。极广大而尽精微的世界观在呈现不同的世界,现实关怀与彼岸世界同在目前。对照景观,卷舒只在一心。


敦煌220窟北壁的药师经变


敦煌220窟北壁的药师经变 局部

敦煌220窟北壁的药师经变,再现了《药师经》的综合现场:主尊是七身药师佛,有胁侍的日光菩萨、月光菩萨,还有文殊菩萨等八大菩萨,以及十二药叉神将。相比于佛菩萨的清净庄严,左侧的药叉神将要明显地生动生活,每一个都饱含着情绪和情感,似乎是《三国演艺》当中的张飞,活灵活现。这些神将,着甲胄,戴宝冠,冠上饰以动物肖像,原来是在以中华十二动物生肖对应印度十二神将。文化的融合,悄无声息,惟妙惟肖。

此窟的药师经变和无量寿经变都再现了歌舞升平的唐人气象。两侧乐队共有28人,不同肤色的人演奏着15种乐器;下方左右各有一对舞者,正在飞速旋舞,应是西域流行的胡旋舞和胡腾舞;有二菩萨正在点燃树形的七层药师灯,中原式的七层塔楼灯火通明。规模宏大的乐舞场面如《药师经》中第四愿:

使我来世佛道成就,巍巍堂堂如星中之月,消除生死之云,令无有翳,明照世界,行者见道,热得清凉,解除垢秽。


明代 山西广胜寺前殿壁画《药师佛佛会图》局部 现藏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山西广胜寺后殿东壁被剥下的《药师佛佛会图》,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虽然是明代的作品,依然有唐人在敦煌的审美基因。广胜寺前殿被剥下的《药师佛佛会图》,局部藏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亦复如是。看那佛菩萨的低眉,看那神将金刚的怒目,看那童子的仰望,一如唐人。这两幅壁画的创作风格与元代兴化寺的永乐宫壁画亦有明显相似,因此可见,经典的艺术在中国本有自觉地承传。

大足石刻中北山石窟的第279和第281号龛的药师佛和十二神将的组合尤为立体。这两龛五代时期的造像都是药师佛居中,两侧为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组成东方三圣,下方都有十二身甲胄神将拱手站立,东方三圣的左右两侧则凿刻了八大菩萨。在第281号龛的上方有药师七佛,也有一尊尊胜陀罗尼经幢,也是三尊地藏王菩萨。


大足石刻 北山第279号经变局部以及八大菩萨


大足石刻 北山第281号药师经变龛

北山第279号和第281号的题材非常相似,众多的佛菩萨像聚于一龛,充分说明此两窟经变参照了多种版本的药师经。也反映了五代十国时期,人们对于战乱生死所激发出来的多维度的精神向往。其实十方诸佛菩萨,同一清净本体,幻化诸相,安顿不同的心灵。

五代后蜀广政十八年,“通引官行首”王承秀一家捐资开凿北山第279号窟,包含十方佛、八大菩萨、十二神将、尊胜陀罗尼经幢以及三尊地藏王菩萨。广政十八年即公元955年,正是后周世宗柴荣攻打后蜀的那年!王承秀的造像题记内容如下:

弟子通引官行首王承秀室家女弟子,救脱部众并十方佛、阿弥陀佛、尊胜幢、地藏菩萨四身共一龛,氏发心诵念药师经一卷,并舍钱妆此龛。劭氏同发心造上件□□,今已成就。伏冀福寿长远,灾障不侵,眷属□□,公私清吉,以广政十八年二月廿四日修斋表。

从题记中看,称北山第279号窟为净土经变亦不为过,将“东方三圣”理解为“西方三圣”也无不可。为何如此复杂呢?在清人编纂的四川地方史志《蜀故》中有一段文字,足以说明大战厮杀之后,人心的不安,亦足以理解为何这一年的两窟都有地藏王菩萨——世界和平安泰,心地安宁祥和,无有战争与厮杀,依然是古今共同的愿望: 广政十八年,周师入蜀,取秦、凤、成、阶四州。周人崇礼,携祭祀之器,祭于嘉陵江畔。

【药师佛】

莫高窟第322窟东壁门南的药师佛头顶华盖,右手持锡杖,左手托药钵,我们在阿艾石窟也见到同等长度的短锡杖,同样左手托钵,可见这尊初唐时期的药师佛形象直接影响了阿艾石窟的药师佛造像。


敦煌 莫高窟322窟 东壁门南药师佛立像(初唐)

榆林窟第25窟东壁北侧的药师佛侧身立像也很经典:药师佛身披田相袈裟,右手持长锡杖,左手托云纹药钵,脚踩莲花;头光的绿,下裳的绿,莲花的绿,给人宁静安详的视觉体验,也可见艺术家运用色彩的经验。左右的胁侍菩萨则令人想起敦煌藏经洞的《药师如来接引图》,现藏于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的这幅唐代绢画,药师佛宽袍大袈裟,脚踏两朵红莲,左右的胁侍菩萨则显现为僧相,两位比丘身穿田相袈裟,都有头光。可见,佛像艺术来源于经典,而再造于生活。


敦煌榆林25窟壁画药师佛


敦煌藏经洞唐代绢画《药师如来接引图》

苏东坡的孙子苏籥、孙女德孙久病不愈,其子苏过供养祈祷药师琉璃光佛,孙子女遂得康复,苏东坡亲画佛像,敬拜稽首为之赞曰:

我佛出现时,众生无病恼。世界悉琉璃,大地皆药草。

我今众稚孺,仰佛如翁媪。面颐既圆平,风末亦除扫。

弟子籥与德,前世衲衣老。敬造世尊像,寿命仗佛珠。

“病悉得除、身心安乐”无疑是药师信仰流行的重要基石。愈是战争频繁、医疗落后、资源匮乏的年代,愈能体会古人塑画药师佛、翻译《药师经》、抄写《药师经》的心情。南朝陈文帝亲撰《药师斋忏文》;唐中宗为义净法师“亲御法筵,手自笔受”;康熙御览清宫1714年《药师经》写本……都有一个共同的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远离战乱与灾难,而此美好愿景,本是药师佛十二大愿的具体内容。

国泰民安,人人康健,互为良医,是内外安和的命运共同体;也是药师佛、释迦佛、阿弥陀佛为横三世佛的生命安顿。

来源:张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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