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营地出奇地闷热,铁皮屋顶被白天赤道附近的太阳烤透了,到了半夜还在往外散发着燥气。我坐在床沿,看着角落里那个裹着厚重粗布的女孩,脑子里嗡嗡作响。
几个小时前,在村庄的篝火晚会上,老酋长端着一碗浑浊的自酿酒,拉着这个女孩的手交到我手里。那是我们工程队为村里打通第一口深水井、并在上游修筑拦水坝的庆功宴。翻译当时咧着嘴跟我说,这是当地最崇高的礼节,酋长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你了,以后咱们在这个片区干活,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作为工程组的头儿,我当时推脱不掉,加上几碗烈酒下肚,在工友们的起哄声中,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把人带回了项目部的板房。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她一直低着头,从进门开始就缩在那个放着几箱矿泉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揉了满把脸,去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递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只有一种让我心里发毛的死寂。
“喝点水吧。”我尽量用放慢的英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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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接水杯,只是用一种极其干涩的声音回了我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不要把水浪费在死人身上。”
我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是祭品。从今天起,我已经死了。”
那杯水最终被我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我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她对面,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这个荒诞又残酷的真相。
她叫阿米娜,确实是酋长的女儿。但把她交给我,根本不是什么结秦晋之好,而是一场变相的献祭。
我们修筑的拦水坝,截断了那条每年雨季都会泛滥、旱季又会干涸的河流。对我们这些搞工程的人来说,这是造福当地的基础设施;但在村里的巫医看来,我们的挖掘机和炸药激怒了河里的神灵。巫医预言,如果不平息水神的愤怒,下一个雨季,整个村子都会被淹没。
按照古老的传统,平息愤怒需要献祭纯洁的少女。但法律早就禁止了这种事,而且我们工程队就在旁边,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人沉江。于是,巫医和酋长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作为祭品的阿米娜,送给激怒神灵的“始作俑者”。
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阿米娜跟着我,她就带走了村子的诅咒。她不再是村里的人,她的生死归于修坝的异乡人。如果大坝塌了,那是她没有替他们赎清罪孽;如果大坝挺住了,那是因为她用灵魂安抚了神灵。
“所以,你父亲为了安抚村里人,把你当成了替罪羊?”我感觉到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愤怒。
阿米娜没有哭,她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低声说:“我是自愿的。如果我不来,巫医会选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