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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伟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婉琪,”他看着桌上那盘炒得有些老的青菜,“妈来了也有三天了。你看,是不是该把那八百块钱,给她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那头,婆婆蒋玉梅正抱着孩子,用嘴试奶瓶的温度。孩子扭开头,她哈哈笑着,硬是把奶嘴往那粉嫩的嘴里塞。
“你妈那是外人,给钱是客气。”何伟诚继续说着,语气理所应当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现在是我亲妈来带孩子,这钱更该给。是吧?”
我低下头,看着米饭上一粒粒晶莹的米。
想起母亲临走那天,在车站回头看我时,眼角那抹没擦干净的水光。
她提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旧行李箱,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都背回去。
“八百。”我轻轻重复这个数字。
何伟诚以为我同意了,声音松快起来:“对,就跟我妈说,以后每个月都这个数。她肯定高兴——”
我抬起头,看着他因算计而发亮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给你妈。以后每个月八百,一分不少。”
何伟诚脸上绽开胜利的笑容。
“不过,”我慢慢补充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可别后悔。”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嘴角。
窗外,黄昏的光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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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玉梅来的第三天,晚饭时何伟诚正式提了钱的事。
其实这三天里,我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婆婆带孩子的方式,和我母亲完全不一样。
她嗓门大,动作也大,抱孩子像抱一袋粮食,搂着就走。
喂奶时自己先尝一口,说是“试试烫不烫”。
孩子哭闹,她就颠着哄,颠得我胆战心惊,怕把孩子脑浆子颠匀了。
这些,我都忍着没说。
饭桌上,何伟诚说完那番话,等着我的反应。
蒋玉梅抱着孩子凑到桌边,听见“钱”字,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哎哟,说什么钱不钱的,我带自己孙子,要什么钱。”
话这么说,眼睛却瞟着我。
我慢慢把嘴里的饭嚼碎,咽下去。
“妈,”我看着何伟诚,话却是对蒋玉梅说的,“您放心,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伟诚说得对,亲妈带孩子更辛苦,是该给钱。”
何伟诚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很快被得意取代。
“你看,婉琪还是懂事的。”他给他妈夹了块肉,“妈,你就收着,这是婉琪的心意。”
蒋玉梅笑得眼睛眯成缝:“那……那我就收着?反正也是帮你们存着,将来还是给孩子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菜有点咸,我多扒了两口饭。何伟诚在对面说着他单位的事,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都要紧着点过。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知道。
晚饭后,蒋玉梅抢着洗碗,动作很大,水溅得到处都是。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何伟诚跟进来,关上门。
“你看,这不挺好的吗?”他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语气,“我妈来了,家里有人照应,你也能安心上班。那八百块钱,给谁不是给,给自己亲妈,总比给外人强。”
我没接话,打开衣柜整理衣服。
“你妈走的时候,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他走过来,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但咱们得讲道理,对不对?你妈带孩子,咱们给钱,那是情分。我妈带孩子,咱们更该给钱,这是本分。”
“本分。”我重复这两个字。
“对啊。”他松开手,坐到床边,“你想,你妈退休金三千多,她一个人够花了。我妈呢?农村老太太,没退休金,我爸走得早,她全靠我们。咱们给她钱,天经地义。”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动作很慢。
“那你觉得,”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妈带孩子这一年,值不值八百?”
何伟诚表情一滞。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移开视线,“你妈当然辛苦,但咱们不是管吃管住了吗?再说,带自己外孙,那不是应该的吗?老人不都图个天伦之乐——”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我的眼神。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卧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却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
“行行行,我不说了。”他摆摆手,站起身,“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钱给我妈。你也别多想,咱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他走出卧室,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咿呀声、婆婆哄孩子的土味童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走到梳妆台前,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信封,装着上个月取出来的八百块钱。
原本是准备周末去看母亲时带上的——虽然我知道她不会要,每次都要推拒很久,最后才勉强收下,转头又花在孩子身上。
现在,这钱有了新去处。
我拿起信封,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客厅里,何伟诚在跟他妈说笑,声音很大,透着一种当家做主的畅快。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02
那八百块钱,一开始就不是何伟诚以为的“工资”。
母亲蔡秀珍来帮忙,是在孩子满月后。我产假结束,必须回公司上班。何伟诚说让他妈来,我说还是让我妈来吧,她细心。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我知道婆婆蒋玉梅的习惯。
何伟诚老家我去过几次,见识过她怎么带亲戚家的孩子——喂饭时自己嚼碎了喂,孩子拉肚子就给喝符水,说是能驱邪。
何伟诚听了我的决定,不太高兴:“你妈来也行,但话得说清楚,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
当时我心里一刺,但没说什么。
母亲来的那天,提着大包小包。
不仅有她的行李,还有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小被子,满满一袋子。
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做事极其细致,每件衣服都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妈,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闲着也是闲着。”她笑笑,眼角皱纹堆起来,“这些布料都是纯棉的,孩子穿舒服。”
她一来就接手了所有事。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我出门前,她已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中午我回不来,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做自己的午饭。
晚上我下班,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在桌上,孩子洗得香喷喷的,在她怀里咿咿呀呀。
何伟诚很满意。
“还是你妈靠谱。”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说,“你看家里多干净,饭也好吃。比请保姆强多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母亲有多累。五十多岁的人,腰不好,有风湿,但她从不吭声。夜里孩子哭,她总是第一个起来,轻手轻脚地抱去客厅哄,怕吵到我们睡觉。
第一个月结束,我取了八百块钱,装在信封里。
晚上,我敲开客房的门。
母亲正在叠衣服,看见我手里的信封,愣了一下。
“妈,这个您拿着。”我把信封塞过去,“这一个月辛苦了,这点钱您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像烫到手似的往后缩:“你这是干什么!我带自己外孙,要什么钱!”
“您拿着。”我坚持,“您在这帮忙,我们才能安心上班。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推拒了很久,她终于收下。眼眶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就先拿着。”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帮你们存着,以后还是花在孩子身上。”
第二个月,我又给了八百。
这次她推拒的时间短了些,但收下时还是那副不安的样子,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第三个月,何伟诚发现了。
那天他翻我的包找车钥匙,看见了信封。
“这是什么?”他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八百?你取这么多现金干嘛?”
我正给孩子换尿布,头也没抬:“给我妈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给……你妈?”他的声音抬高了些,“为什么?”
“她在这帮忙,辛苦。”我说得很平静,“给点钱是应该的。”
何伟诚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婉琪,咱们得讲道理。你妈在这,我们管吃管住,水电煤气都不让她出一分钱。她退休金也不少吧?三千多?这还不够?”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伟诚,我妈不是保姆。”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是因为心疼我,才来帮忙的。这钱不是工资,是心意。”
“心意?”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一家人,讲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她带自己外孙,不是天经地义吗?老人不就图个天伦之乐?”
我没说话,继续给孩子系尿不湿的粘扣。
粘扣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何伟诚站了一会儿,把信封重重放回桌上。
“行,你给。”他转身往卧室走,“反正咱家钱是你管,你想怎么花怎么花。”
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我抱起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的小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出的热气软软的,带着奶香。
茶几上,那个红色信封很扎眼。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她看见信封,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什么都明白了。
“琪琪,”她小声说,“这钱我真不要了。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的,别为我花钱。”
我把孩子交给她,拿起信封,重新塞进她手里。
“妈,您拿着。”我的声音有点哽,“您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她的手在抖。
最后,她还是收下了。转身回厨房时,我听见很轻的一声抽泣。
客厅的钟指向十点。
何伟诚在卧室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那声音传出来,一声声,像打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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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给钱的事,成了我和何伟诚之间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不再直接反对,但话里话外总有暗示。
有次吃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何伟诚啃着骨头说:“妈,你这手艺真好,比饭店大厨还强。婉琪有福,摊上你这么个妈。”
母亲笑笑:“就会做几个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何伟诚说,“像我妈,在农村待了一辈子,做的菜就那几样,跟您比不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不对劲。
果然,他接着说:“所以啊,您在这,我们是享福了。管吃管住,还能吃上这么好的菜。婉琪每个月给您那八百,值。”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伟诚,吃饭。”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一脸无辜,“现在请个保姆多少钱?四五千不止吧?还得管吃管住。妈在这,我们省了多少心。”
那顿饭,母亲吃得很少。
洗碗时,我进厨房帮忙。水哗哗地流,母亲低着头刷碗,背影有些佝偻。
“妈,”我轻声说,“伟诚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她摇摇头,没回头:“没事。他说得对,你们对我够好了。”
可我知道,她往心里去了。
从那天起,母亲更卖力了。
家里的活儿她全包,连我和何伟诚的衣服都手洗,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给孩子买东西,她也抢着付钱,用的是那八百块里的钱。
何伟诚看在眼里,更加理直气壮。
“你看,”有天晚上他对我说,“你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拼命干活。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给钱是对的,给了钱,她干活才心安理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伟诚,”我慢慢地说,“那是我妈。她不是雇工。”
“我知道啊。”他耸肩,“所以我才说,一家人不要那么见外。但既然你非要给钱,那就给吧,反正也是左手倒右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母亲每天都录视频,发在家庭群里,配上开心的表情。何伟诚偶尔点赞,很少评论。
冲突爆发在孩子十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是周末,母亲在教孩子认卡片。她指着苹果的图案,用轻柔的声音说:“苹——果——”
孩子咿咿呀呀地学。
何伟诚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妈,这么小教什么,他能懂吗?”
“早教要从小开始。”母亲认真地说,“孩子大脑发育快,多刺激有好处。”
“什么早教晚教的。”何伟诚嗤笑,“我们农村孩子,谁教这些?不也长大了?该考上大学的照样考上。”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忍不住开口:“伟诚,妈是老师,她懂教育。”
“老师怎么了?”何伟诚放下手机,语气开始不善,“老师就什么都对?咱家孩子,健康长大就行,别整那些虚的。”
“这不是虚的——”
“我说是就是!”他突然提高音量。
孩子被吓到,哇的一声哭起来。
母亲赶紧抱起孩子哄,眼神里有些慌乱:“不教了不教了,咱们不学了,啊,宝宝不哭……”
何伟诚站起来,瞪着我:“谢婉琪,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我告诉你,孩子怎么带,得听我的!你妈在这,帮忙干活就行,别指手画脚!”
“我妈没有指手画脚!”我也站了起来,“她是在帮我们!”
“帮?她是图那八百块钱清闲!”何伟诚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孩子的哭声也停了,睁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
母亲站在原地,抱着孩子,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她看着何伟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客房。
门轻轻关上了。
何伟诚似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拉不下脸道歉,摔门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门后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
04
母亲是第二天早上走的。
我起床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那个旧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旁边放着来时带的那些袋子,里面装着她给孩子做的小衣服。
“妈?”我声音发紧,“您这是……”
“我回去了。”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强,“家里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什么事?我帮您——”
“不用。”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何伟诚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妈,您这是要走?”他问,语气有些不自然。
“嗯。”母亲没看他,低头整理行李箱的拉杆,“这些日子,谢谢你们照顾。”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让人心慌。
“妈,是不是因为昨天……”我想解释。
“不是。”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真不是。家里真有事。”
可她的眼睛是肿的,明显哭过。
何伟诚走过来,干咳一声:“妈,昨天我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脾气急,没别的意思。”
“没事。”母亲还是那句话,“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理解。”
她拉起行李箱:“我坐早班车走,这会儿该出门了。”
“我送您。”我抓起车钥匙。
“不用。”她按住我的手,“你上班,别耽误。我自己打车去车站,方便。”
她的手很凉,还有些抖。
我执意要送,她执意不肯。最后妥协了,送到小区门口。
出租车来了,母亲把行李放上车,转身抱了抱我。
抱得很紧,时间很长。
“琪琪,”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哽咽,“好好照顾自己。孩子……孩子你多费心。”
“妈……”
她松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她朝我挥挥手:“回去吧。”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拐角。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刺刺的疼。
回到家里,何伟诚正在吃早饭。
“走了?”他问。
“走了。”我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现在你满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放下筷子,“她自己要走的,关我什么事?”
“何伟诚,昨天你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人话?”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在这辛辛苦苦一年,你说她图钱清闲?”
“我那不是气话吗!”他提高音量,“谁吵架不说过分的话?你就没说过?”
“我没说过这种话。”
“行,你高尚!”他站起来,“反正现在人也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接下来怎么办?孩子谁带?”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你不是一直想让你妈来吗?”我说,“现在机会来了。”
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掩饰住:“那……那我打电话问问?不过我妈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来……”
“你问吧。”我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用力刷着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何伟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妈!对,婉琪她妈回去了!您能不能来帮帮忙?孩子没人带啊!”
“哎呀,我这边还有几只鸡要喂……”
“鸡重要还是孙子重要?”何伟诚笑呵呵的,“您来吧,来了让您享福!婉琪说了,每个月给您钱,比给她妈还多!”
我的手一顿。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水池里,没碎,但发出沉闷的响声。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何伟诚兴冲冲地走过来:“说好了!我妈后天就来!火车票我都给她买好了!”
我擦干手,没说话。
“这下好了,自己亲妈来,更贴心。”他搓着手,满脸喜色,“你也不用每个月给你妈钱了,省下来的,正好给我妈。一家人,钱在自己人手里转,多好。”
“伟诚,”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来了,住哪?”
“当然住客房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妈能住,我妈不能住?”
“我妈住的时候,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帘都洗了。”我慢慢地说,“你妈来了,能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他的脸沉下来,“嫌我妈脏?”
“我没那么说。”我走向卧室,“只是提醒你,生活习惯不同,要有心理准备。”
“谢婉琪!”他在身后喊,“我妈来是帮咱们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关上门,把他和声音都关在外面。
坐在床边,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到了吗?”
很久,才收到回复:“到了。放心。”
只有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睛模糊了。
客厅里,何伟诚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得出来,他很高兴。
是啊,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自己的妈要来,家里的“外人”走了,钱也能留在自己家了。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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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玉梅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大编织袋。
一进门,袋子往地上一放,尘土飞扬。她穿着碎花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油光。
“哎呀,可算到了!”她嗓门洪亮,整个楼道都能听见,“这城里就是不一样,楼这么高,眼都看花了!”
何伟诚殷勤地接过袋子:“妈,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歇歇。”
蒋玉梅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跺了跺脚。鞋底的泥块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几个灰印子。
我站在玄关里,抱着孩子。
孩子没见过她,吓得往我怀里缩。
“哎哟,我的大孙子!”蒋玉梅伸手就要抱,“来,让奶奶看看!”
她手上还沾着灰尘,指甲缝里黑黑的。我下意识侧了侧身:“妈,您先洗洗手吧,坐车脏。”
她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对,洗手洗手。”
何伟诚瞪了我一眼,领着她去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夹杂着蒋玉梅的声音:“这水龙头怎么开?哟,还是热水的?城里人就是讲究……”
趁这工夫,我把孩子抱进卧室。关上门,孩子才放松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客厅里传来何伟诚的声音:“妈,这以后就是您的房间!您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好好好,真好。”蒋玉梅的声音里透着满足,“这床真软,比咱家炕舒服!”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该来的,还是来了。
晚饭是何伟诚张罗的,说要给妈接风。他买了熟食,又炒了两个菜,摆了一桌子。
蒋玉梅上桌,先夹了块猪头肉,嚼得啧啧有声。
“伟诚啊,你这手艺见长!”她说,“比你爸强,你爸做了一辈子饭,还是那老几样。”
何伟诚笑得很开心:“妈,以后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做。”
“哪能让你做。”蒋玉梅摆摆手,“以后饭我做,家务我包。你们上班辛苦,回家就歇着。”
这话说得漂亮。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渐渐明白了什么叫“生活习惯不同”。
蒋玉梅起得早,天不亮就起床。
但她不是轻手轻脚,而是叮叮当当地做饭,油烟机开到最大,轰隆隆像拖拉机。
孩子被吵醒,哭闹,她也不哄,说“孩子哭哭好,练肺活量”。
她做饭重油重盐,说“不吃盐没力气”。我提了一句孩子不能吃太咸,她脸一拉:“伟诚就是我这么带大的,不也长这么高?”
她用抹布擦完桌子,又擦灶台,最后擦孩子的餐椅。我买了不同的抹布,颜色分开,她看不懂,说“瞎讲究”。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她喂孩子的方式。
那天我下班早,进门看见她正嚼着一块苹果,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我冲过去,把孩子抱过来,“不能这样喂!”
“怎么了?”她一脸不解,“我试过了,不烫,也嚼烂了,孩子好消化。”
“不卫生。”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大人嘴里有细菌,会传染给孩子。”
“啥细菌不细菌的。”她笑了,“伟诚小时候我就这么喂的,不也活蹦乱跳的?”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她打断我,“孩子都是这么带大的,就你们城里人事多。”
我抱着孩子,手在抖。
晚上何伟诚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正在换鞋,头也没抬:“我妈也是好心,怕孩子噎着。你就不能说委婉点?”
“这是原则问题。”我说,“万一有什么病,传染给孩子怎么办?”
“能有什么病?”他直起身,皱眉看着我,“谢婉琪,我发现你现在对我妈特别挑剔。你妈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事多?”
我噎住了。
“我妈是老师,她有常识。”最后我说。
“呵,”何伟诚冷笑,“老师就高人一等?我妈农村的,就没常识?谢婉琪,你别太过分。我妈大老远来帮忙,不是来受你气的。”
他走进客厅,换上一副笑脸:“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厨房里传来蒋玉梅响亮的声音:“炖了只鸡!你最爱吃的!”
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浓郁得有些腻人。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玄关的灯是声控的,暗了下去。
黑暗里,我站了很久。
直到孩子的小手摸我的脸,软软的,温温的。
灯又亮了。
何伟诚在餐厅喊:“吃饭了!还站着干嘛?”
我走过去。
饭桌上,鸡汤冒着热气。蒋玉梅给何伟诚盛了满满一碗,鸡肉堆得冒尖。
“婉琪也喝。”她说着,给我盛了一碗,汤多肉少。
“谢谢妈。”我接过碗。
何伟诚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夸:“妈,您这手艺绝了!比饭店的还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蒋玉梅笑呵呵的,“明天我再炖。”
“妈,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何伟诚给她夹了块鸡腿。
母子俩其乐融融。
我低头喝汤,很咸,咸得发苦。
饭后,蒋玉梅抢着洗碗。水开得很大,水花四溅。她一边洗一边哼着小调,是那种很土的乡村小曲,调子怪怪的。
何伟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给孩子洗澡、喂奶、哄睡。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
从儿童房出来,听见何伟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
“……对,来了,挺好的……婉琪?她就那样,挑三拣四的……没事,我说她了……嗯,钱的事你放心,下个月开始就给……八百,对,跟给她妈一样……那能一样吗?给自己亲妈,我愿意……”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挂断后,何伟诚哼着歌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
我走到客厅,关掉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眼神很空。
06
蒋玉梅来了一个月后,何伟诚在饭桌上正式提了钱的事。
那天是周五,他特意买了条鱼,说是庆祝“妈来满月”。鱼蒸得不错,但蒋玉梅放了很多姜丝,我不吃姜,只好挑着吃。
吃到一半,何伟诚搁下筷子,说了那番话。
说完后,他等着我的反应,眼神里有些试探,更多的是笃定——笃定我会同意。
蒋玉梅抱着孩子凑过来,嘴上说着不要,眼睛却盯着我。
我慢慢咽下嘴里的饭,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