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票箱摆在会议室中央,像个沉默的骨灰盒。
我写了自己的名字,对折,投进去。纸片落下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杨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递过来一张统计表,手指在数字上敲了敲。
“公司两百人。”他说。
我等着下文。
“一百九十九票投给你。”杨总抬起眼睛,“唯一不是投你的那一票,是你自己投的。”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我盯着那张表,199那个数字被加粗了,墨迹很深。
冯副总站在老板身后,低头整理袖口。
走廊里有保洁推着水桶经过,轱辘声吱呀吱呀响。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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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下午的例会,杨总宣布了那个决定。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大。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觉到冷风顺着后颈往下钻。
投影屏上是上个季度的业绩曲线,红色的线往下掉,像一道没止住的伤口。
“形势大家都清楚。”杨总站在屏幕旁,双手撑着桌面。他今年四十五,头发白得早,两鬓已经灰了。“公司需要精简结构,提高人效。”
底下没人吭声。
财务部的李姐摘下眼镜擦了擦。设计组的小陈低头玩笔。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
杨总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决定优化一个人。”
他用的是“优化”。这个词比“裁员”软和,像给苦药裹了层糖衣。
“直接指定,难免有失公允。”杨总接着说,“所以这次,我们采用匿名投票的方式。每人一票,写上你认为最应该离开的人选。票数最高的,公司会按N 1给补偿。”
行政副总冯国源站起来发选票。A4纸裁成的小方块,背面印着公司logo。他挨个发,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选票传到我手里时,纸张边缘有点毛糙。
“明天上午十点前,投到前台票箱。”杨总说,“不记名,不监控。这是最民主的方式。”
散会后,人群往外涌。我收拾笔记本,听见前面几个同事在低声说话。
“会投谁啊?”
“不知道……看情况吧。”
“反正别投我就行。”
笑声干巴巴的。
我抱着笔记本走在最后。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经过技术部时,我看见自己工位上的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忘了浇水。
02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
其实没什么急活。季度项目刚结项,新需求还没下来。我只是不想太早回家。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空荡荡的。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中央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闷热。我打开后台系统,例行检查服务器状态。
列表里躺着几十个项目。有些是我从零开始搭建的,有些维护了三四年。像自己养大的孩子,每个都熟悉。
鼠标滑到权限管理页面时,我顿了顿。
最近三个月新建的项目,我的参与权限都是“只读”。上周冯副总让我交接的那个客户系统,负责人已经换成了新来的小赵。
我往后靠进椅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有点晃眼。
七年了。
我来公司那年才二十六,公司还在创业园租半层楼。
当时团队不到二十人,服务器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机箱盖都变形了。
我抱着它坐地铁回来,一路上被人当怪胎看。
杨总那时候还没这么多白头发。他拍着我肩膀说:“俊才,这破玩意儿就交给你了,公司能不能活,看它的命,也看你的手艺。”
我修好了那台服务器。它撑了三年,直到公司搬进这座写字楼。
后来项目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
我成了技术部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
但我一直没升管理岗。
杨总提过两次,我都推了。
我说我就喜欢搞技术,带团队太耗神。
是真的。也是假的。
我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开会发言会磕巴,团建时总坐在角落。带实习生的那几个月,我讲技术逻辑很清晰,但一到吃饭聊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静怡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实习生。小姑娘机灵,学得快。出师那天,她送我一张贺卡,上面写:“谢谢郑老师,您是我见过最耐心的人。”
那张卡我还收在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孩子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打字:“还好。加班。”
发送前删掉,改成:“顺利。明天投票。”
她又发:“别太有压力。大不了换工作,你技术好,不怕。”
我没回。
关掉电脑时,已经十点半。整层楼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我锁好技术部的门,经过前台时瞥见那个投票箱。
纸箱子糊着蓝纸,开口窄窄的。
像某种动物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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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雨下得很大。
我挤地铁过来,裤脚湿了一片。进公司时刚好九点,前台已经挤了几个人在投票。大家不说话,匆匆写了,折好,塞进箱子就走。
冯副总站在票箱旁边监督。他今天穿了件灰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俊才,来了?”他冲我点点头。
“冯总早。”
“那个……记得十点前投啊。”
“好。”
我走到工位,放下包。孙静怡从隔壁卡座探出头,小声说:“郑老师早。”
“早。”
“您投了吗?”
“还没。”
她抿了抿嘴,缩回去了。
选票就在桌上。我拿了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纸张轻轻颤动。
写谁的名字?
我想了一圈。
销售部老陈?他业绩垫底三个月了,但家里有俩孩子上学。设计组小陈?干活马虎,可他才二十五,刚结婚。财务李姐?她还有两年退休。
笔尖落了下去。
郑俊才。
三个字写得有点歪。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对折,再对折。纸片变成小小一方,攥在手心里有点硌。
起身去前台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已经投完了,工位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像蜂巢里的嗡嗡响。
冯副总还在那儿。他看我走过来,眼神闪了一下。
“投了?”他问。
“嗯。”
我把纸片塞进票箱。开口的边缘有点粗糙,刮了一下手指。
冯副总清了清嗓子。
“俊才啊,”他声音很低,“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没接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似的收回去。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蓝色票箱。
雨点敲打着玻璃幕墙,噼里啪啦。
04
计票是中午开始的。
冯副总带着行政部的两个小姑娘,把票箱搬进小会议室。
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了。
外面的人能听见里面撕胶带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技术部的人都坐在工位上,没人说话。键盘敲击声零零落落。
我打开一个技术文档,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两点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冯副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脸色不太好,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杨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冯副总敲门进去,门关上了。磨砂玻璃后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
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我桌上的分机。
“俊才,”是冯副总的声音,“来杨总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看我。孙静怡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按下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我敲门。
“进。”
杨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冯副总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桌上摆着那份统计结果,几张A4纸用夹子夹着。
“坐。”杨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是真皮的,有点凉。
杨总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看了我几秒,才开口。
“票统计出来了。”
他翻开文件夹,推到我跟前。
第一页是汇总表。姓名,部门,票数。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票数栏里写着一个数字:199。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公司两百人。”杨总说,“一百九十九票投给你。”
他顿了顿。
“唯一不是投你的那一票,”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是你自己投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冯副总转过身来。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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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的光线很暗。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经过前台时,那个蓝色票箱还摆在桌上,已经空了,开口黑黢黢的。
工位区安静得出奇。
平时这个点,总有人走动、接水、闲聊。现在所有人都坐在自己位置上,盯着屏幕。我走进去时,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粘在背上,又很快移开。
我坐回椅子。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茫然的脸。额头上有汗,眼镜滑到了鼻尖。
孙静怡从隔板那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
她手悬在半空几秒,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冯副总发来邮件。附件是离职手续清单和补偿协议。正文很简单:“请于本周内办结。需要协助可联系行政部。”
我点开协议。
N 1,数字算得精准。比我预想的还多一点。杨总在这点上没吝啬。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几张纸。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隔壁卡座有人清了清嗓子。
我把协议叠好,放进抽屉。
该收拾东西了。
七年攒下来的杂物不少:技术书籍、笔记本、茶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箱,开始往里装。
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停一下。
这本《系统架构设计》是入职第二年买的,书脊已经磨白了。
这个马克杯是公司三周年庆发的,杯口有个小缺口。
这叠便利贴,还是孙静怡给我的,她说我老忘事。
装到一半时,保洁魏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
她五十多岁,个子瘦小,总是低着头干活。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擦桌子、倒垃圾、换洗手间的卷纸。公司里很少有人跟她说话。
今天她却在我工位旁停了很久。
抹布在隔板上反复擦拭,动作很慢。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我起初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点。
“作孽。”
抹布用力擦过一块污渍。
“都拣软柿子捏。”
说完这句,她推着车走了。轱辘声吱呀吱呀,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团队合照,去年年会拍的。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杨总搂着冯副总的肩膀,孙静怡在比剪刀手。
照片里每个人都很快乐。
我把相框放进纸箱。
手机震了。是妻子:“投票结果出来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没回。
窗外天色暗下来。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出来,把写字楼的玻璃染成橘红色。
我盯着那道光。
199票。
为什么?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
协议上给的是一周时间,但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早上起来时头疼得厉害,像有人用锤子在敲太阳穴。
妻子带孩子回来了,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声音很轻。
“真要走?”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那……接下来怎么办?”
“找工作。”我说,“我技术还在,不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衣角。
“昨晚我跟我爸说了。”她声音很低,“他说他们厂里缺个网管,待遇一般,但稳定。你要不要……”
“不用。”
我说得太快了。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缓了缓语气,“我先自己找找看。”
她点点头,出去了。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的画面。杨总的眼神,冯副总背过去的背影,199那个数字。
还有魏阿姨那句话。
中午,我给孙静怡发了条微信:“有空吗?想问你点事。”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郑老师,我在外面见客户。晚上行吗?”
晚上七点,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来得比我早,已经点了两杯美式。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招手,动作有点局促。
“郑老师。”
“坐。”
我拉开椅子。店里人不多,轻音乐在空气里浮着。
孙静怡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发白。她今天化了淡妆,但眼圈还是有点红。
“投票的事……”我开门见山。
她手一抖,咖啡洒出来几滴。
“对不起,”她慌忙抽纸巾擦,“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她猛地抬头,“郑老师您很好,真的!技术好,人也好,教我的时候特别耐心……”
声音越来越小。
“那为什么?”我问,“一百九十九票,总不能都是随机投的。”
她咬着嘴唇,低头盯着桌面。
咖啡的热气慢慢飘散。
“投票前一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冯总找我们部门开会。”
“说什么?”
“说……说这次投票很重要。关系到公司能不能渡过难关。”她顿了顿,“他说,为了公司整体利益,最好能统一意见。”
“统一投谁?”
她不说话。
“是我吗?”我问。
孙静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他说……说您是技术骨干,能力最强,出去找工作最容易。”她抽泣着,“还说您家庭负担最轻,孩子还小,妻子也有工作……”
“还有呢?”
“他说……说这是帮公司‘卸包袱’。”她抹了把眼泪,“让大家别觉得愧疚,这是集体决策,是为了大家好。”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马路上的车流亮着尾灯,红色的光点连成线。
“所有人都知道要投我?”我问。
“我们部门……都知道。”她声音颤抖,“其他部门,应该也差不多。冯总那两天,找了好几个部门单独谈话。”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苦得发涩。
“郑老师,对不起。”孙静怡哭出声,“我真的不想投您,但我怕……我怕如果不投,下一个就是我。我才转正一年……”
“没事。”我说。
“您怪我吧。”
“不怪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要怪,”我把杯子放回桌面,“也轮不到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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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副总的办公室在十六楼。
我直接上去了,没预约。秘书看见我,站起来想拦,我已经推开了门。
冯副总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他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下打给你”,挂了。
“俊才?”他站起来,“你怎么……”
“我想知道真相。”我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的书架收拾得很整齐,奖杯、合影、绿植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书法匾额。
“什么真相?”他绕过办公桌,示意我坐。
我没坐。
“投票是设计好的,对吗?”我问。
冯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说,“我就想知道,是不是。”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眉头皱着。
“公司现在很难。”他缓缓开口,“你也看到了,业绩连续下滑。如果不精简,可能撑不过明年。”
“所以选了我?”
“你是最优解。”他转过身,“俊才,我说实话。技术部现在有八个人,你走了,工作分摊一下,能接得住。但如果是销售部走一个,业绩缺口补不上。设计部走一个,项目进度会拖。”
“就因为这个?”
“还有赔偿金。”他声音低下去,“你的司龄最长,按正常裁员,N 1是一大笔钱。但如果是投票决定的……算优化,补偿可以少一点。”
我笑了。
笑声干涩,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突兀。
“杨总的主意?”我问。
冯副总没否认。
“他说这样最公平。”他说,“让所有人参与决定,这样离开的人也没话说。而且……”
他停顿了很久。
“而且什么?”
“而且让你自己投自己一票。”冯副总看着地面,“杨总说,这是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体面?”我重复这个词。
“俊才,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冯副总走过来,想拍我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但这是为了公司。两百号人,两百个家庭。总要有人牺牲。”
“所以我就该是那个牺牲品?”
“不是你该不该。”他声音很疲惫,“是只能是你。”
我盯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的上司,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团建时张罗得最起劲,年会喝醉了会搂着人唱歌。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神躲闪。
“你们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我问。
“主要部门负责人。”他说,“让他们传达一下。不用明说,暗示就行。聪明人都懂。”
“要是有人不配合呢?”
“不会的。”冯副总摇头,“这种时候,没人想当异类。而且……大家都明白,投你,自己就安全了。”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我人缘差,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甚至不是因为我不重要。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我对公司太不重要了——走了影响最小,赔偿最低,还能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完美的出口。
“协议我签。”我说。
冯副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顺利。
“补偿金……”
“按你们算的来。”我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总。”
“嗯?”
“那台老服务器,”我说,“还在机房角落里。钥匙在我这儿。”
他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