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泳坛金牌夫妻：不要孩子把队员当宝，徐嘉余圆梦巴黎告慰恩师

1972年，浙江淳安千岛湖边，一个叫楼霞的小姑娘出生了。她母亲在厂里食堂干活，小姑娘吃得比一般孩子好，长成了同龄人里个头最高的一个。十岁那年，在淳安体委工作的表姐把她带到启蒙教练胡骑面前。教练带她到泳池边，说游一个试试看。这个一点水性不会的小姑娘，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大不了一死嘛”，眼都没眨就跳了下去。胡骑教练把奄奄一息的她从水里捞起来，收了这个徒弟。

多年以后，楼霞已经是浙江游泳队的教练。有一天，她组织孩子们分组打水球，输的一方要从十米跳台上跳下来。队伍里有个恐高的小女孩叫叶诗文，她所在的组输了。就在所有人都畏缩不前的时候，小叶子往跳台上一站，说了句“大不了就是摔死呗”，刷一下就跳了下去。楼霞站在池边愣住了——这一幕，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从那以后，她就认定了，小叶子和她有缘。

很少有人知道，楼霞自己也是从这个跳台上跳下来的人。她是浙江第一位参加奥运会的游泳运动员，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她站在女子100米蛙泳的赛场上，和庄泳、钱红等“五朵金花”同属一代。预赛小组第九，没能晋级。但更遗憾的是女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中国队前三棒派出了最强阵容：林莉仰泳、楼霞蛙泳、钱红蝶泳，前三棒游完排在第二名，最后一棒却因为人员调整，初出茅庐的乐靖宜被连连超越，最终只拿到第四名，与奖牌擦肩而过。

楼霞后来常开玩笑说，那次比赛她连领奖服都忘带了，“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让我不带领奖服的。”但她心里那个坎一直在。1997年退役转教练后，她暗暗立誓：自己没能站上的领奖台，一定要让徒弟站上去。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和徐国义领了结婚证。没有婚戒，没有婚纱，没有仪式，没有蜜月，只一张婚约。楼霞后来笑着回忆，两个人结婚时就借了钱买了一对对戒，别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摆酒席，没拍婚纱照，楼霞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买。不是不想，是太忙了。

说起两人的恋爱，也是一段让人忍俊不禁的往事。徐国义比楼霞大两岁，摩羯座，楼霞说他是“木讷的闷蛋”。1993年，徐国义从运动员转做教练那年，有一天，一个队友跑来跟楼霞说，徐国义说对你有意思，想问问你的意见。楼霞哭笑不得：这话有让第三者转述的吗？让他自己来说！第二天，涨红着脸的徐国义来找她表白。楼霞问，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法的？老徐低着头喃喃道：你进队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楼霞后来问记者，老徐身上哪点最吸引她，她想了好一会儿说：“应该是他做事儿那种专注和拼劲儿吧。”

那以后，楼霞在上海训练，老徐每逢周末就坐火车去看她。从宁波到上海，绿皮火车要晃荡好几个小时。有一次他没打招呼，突然出现在楼霞宿舍门口，抱着一只很大的公仔，站在那儿傻呵呵地冲她笑。楼霞说，打开门看到那一幕，心里一软，觉得这个人还挺真诚的。

结婚后，两个人一头扎进了泳池里。一个在省队打基础，一个在国家队精雕细琢，楼霞负责招苗子、带基础，徐国义负责往上拔、冲大赛。这套分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二十多年的无缝配合。楼霞眼光毒辣，叶诗文、蔡力、吕志武、李朱濠、朱梦惠……都是她一眼相中的好苗子。她说挑人要看胆量，要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叶诗文刚进队成绩并不突出，但楼霞看中的是她良好的心理素质、单纯的性格和优异的身体素质，不着急，让她跟在大队员后面慢慢游。

2008年，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被推荐给了徐国义。他叫徐嘉余，13岁，早产儿，身体素质不如另一个同期进队的孩子。徐国义第一次见他时，他妈妈担忧地说：“我们嘉余身体不太好，还是个早产儿。”队里两个孩子都不太认真训练，徐国义一狠心说你们回家去吧。另一个孩子走了，徐嘉余却躺在泳池边哭着说，我不要回家。那一刻，徐国义感觉到了这个孩子对游泳是真的热爱。

徐国义留下了他，从此倾注了全部心血。徐嘉余跟着他练了13年。徐嘉余后来算过一笔账：“我跟着徐导13年，我之前跟着爸爸也是13年。”

因为都姓徐，很多人以为他们是不是亲戚。实际上，这13年里，徐国义对徐嘉余比对自己亲生的还狠。19岁时，徐嘉余迷上了网络游戏，晚上不按时休息，徐国义发现后二话没说，先后两次砸了他的电脑。多年后徐嘉余说起这件事，满心的感激和愧疚，他说：“他对我们就像爸爸一样。因为对自己的孩子，想要他们更好嘛，就会特别严格。”

2015年，徐嘉余进入瓶颈期，成绩怎么练都上不去。徐国义日夜琢磨，发现核心问题是体重太轻。身高一米八六的徐嘉余当时只有75公斤。徐国义给他量身定制了专属食谱，让他走到哪儿都带着牛肉，每天必须吃四到五块。半年时间，徐嘉余的体重增加了8斤，技术随之变得成熟。

除了盯着吃肉，徐国义还有一件事雷打不动——给孩子们熬阿胶。核桃、芝麻、绍兴黄酒，要提前泡48个小时，然后隔水炖三个小时，用勺子慢慢搅匀，核桃是他亲手用酒瓶子碾碎的，芝麻是炒过的。这套工序繁琐又耗时，但徐国义坚持亲手做，从不假手于人。妻子楼霞回忆，每次熬阿胶他都不让她插手，自己砸核桃、炖胶、搅拌，但“他自己从来没吃过一口”。

2012年伦敦奥运会，16岁的叶诗文在女子2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中以2分07秒57夺冠并打破奥运会纪录，在女子4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中以4分28秒43夺冠并打破世界纪录。她成为中国游泳历史上第一位集奥运会、世锦赛、短池世锦赛和亚运会金牌于一身的大满贯选手。那一年，她进徐国义组才两年。

2017年布达佩斯世锦赛，徐嘉余在男子100米仰泳决赛中以52秒44夺冠，这是中国选手首次在男子仰泳项目上获得世界大赛冠军。游完之后，他回到热身池，摘下脖子上的金牌，在众人的掌声中径直走到徐国义面前，把金牌挂到教练脖子上，抱着教练哭了起来。2019年光州世锦赛，他蝉联了这枚金牌。两次夺冠，他做的是同一件事——把金牌挂到徐导的脖子上。

很少有人知道，这两次世锦赛之间，徐国义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2015年底，备战里约奥运会最关键的时候，徐国义带队在昆明海埂训练基地，开始频繁感到头疼恶心。他一直以为是高原反应，吃了止痛药想顶过去，结果被硬拉去医院检查——颅内恶性胶质瘤四级，胶质瘤的最高级别。医生明确告诉他和家人：得了这种病，一般人撑不过三年。

上手术台前，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队员自己的病情，怕影响孩子们备战里约。开颅手术后仅仅五个月，他就戴着帽子遮住头上的巨大疤痕，回到了泳池边。里约奥运会，他所带的运动员全部跻身各自项目前八名，徐嘉余摘得一枚宝贵的银牌。

妻子楼霞站在泳池边，看着他脱下帽子露出脑袋上巨大的手术疤痕，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健康。但是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这个，只要在他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他干一天我陪他一天。”

这不是楼霞第一次独自扛事。2009年，她当运动员时的心脏早搏病症突然严重起来，不得不在浙江省人民医院接受手术。而徐国义正带队在云南高原训练，只在术后来医院看了一次，匆匆走了。楼霞很生气，质问他：“你这么拼，我们错过了多少东西你知不知道？等我们都老了，你会后悔吗？”徐国义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会后悔吧，但该做的事儿，我还是得做啊。”

这对夫妻没有自己的孩子。楼霞曾经开玩笑说，自己拿着教练证书看来看去，“什么中级教练高级教练，我看我是高级保姆。”小叶子刚进队时才十来岁，吃喝拉撒睡没有一样不用她操心。楼霞不仅在训练上盯得紧，连小叶子在哪儿比赛，她就格外关注哪儿的天气预报，然后发短信提醒要增减衣服。

他们和队员们有一个微信群，名字叫“大家庭”。每到队员过生日，夫妻俩买蛋糕，全家人唱生日歌。等到教练生日，已经退役的、还在训练的，都会拿来照片写上满满的祝福，做一个照片墙围住他们的照片。群里没有人叫他们“教练”，都叫“徐爸”“楼妈”。

2019年光州世锦赛开幕前，徐国义因身体原因未能亲赴赛场。在北京一家医院的病房中，他躺在病床上看电视里的转播。徐嘉余蝉联男子100米仰泳冠军，叶诗文涅槃归来夺得女子200米和400米个人混合泳两枚银牌。两位弟子不约而同地在赛后说：“最想把奖牌挂到徐导的脖子上。”

2020年7月19日凌晨4点09分，徐国义在北京逝世，享年50岁。中国游泳协会的讣告里写道：“夯实基础、技术为王、细节制胜，贯穿了他的整个执教生涯。”有一句话，徐国义生前反复说过：“不要说我为中国游泳奉献，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也是心甘情愿的。”

徐国义去世后，楼霞写下了一篇追思诗文《我多想陪你更久》，记录了他们并肩在泳池边燃烧的几十年岁月。她没有停下来。2021年东京奥运会，楼霞担任中国体育代表团游泳项目教练，继续守在他们共同耕耘了二十多年的泳池边。

2024年8月，巴黎奥运会。徐嘉余随中国队出战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与潘展乐、覃海洋、孙佳俊并肩作战，最终夺得金牌。这是徐嘉余第四次参加奥运会，他终于拿到了那枚恩师最想看到的奥运金牌。赛后，他在社交媒体写道：“最后一天圆梦巴黎，升国旗奏国歌这一刻我想到的是徐导对我说的话，我泪目了。感谢徐导……我们的篇章仍在继续。”

一个男人，从1970年走到2020年，50年的人生，把最后五年病痛缠身的每一天都留在了泳池边。一个女人，从千岛湖边走到今天，送走了丈夫，依然站在泳池边，看着当年的孩子们一个个站上最高领奖台。他们这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把队员们从一张白纸培养成了珍藏品。他们没拍过婚纱照，没度过蜜月，直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结束后才第一次坐上邮轮出门旅行，徐国义就站在阳台上看海，楼霞说给他拍几张照，他拍出来没几张能看的。

但每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孩子，脖子上挂着的每一块金牌，都是他们用一辈子写下的情书。我们总以为冠军是靠天分和汗水拼出来的，却很少去想，每一个冠军身后，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