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老赵来我办公室送资料。
办完事他没走,坐在沙发上抽烟。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掐了烟,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两口子过成我俩这样,是不是就算完了?”
我没吭声。
他往下说了。
老赵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他和媳妇刘敏的聊天记录,划了三屏,全是短句。
“菜买了。”
“加班。”
“取件码发我。”
“孩子接了。”
最长的一句是:“孩子发烧了,药放哪了?”
对方回了两个字:“抽屉。”
没了。
他说有一回手机落家里了。 刘敏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他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出啥事了。
赶紧回过去。
你猜怎么着?
“快递柜那个码发一下。”
说完就挂了。
连句废话都没有。
老赵说他当时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不是盼着刘敏说什么甜言蜜语。
就是觉得,两口子之间,连“你吃了吗”这种客套都省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我说你们白天不聊吗?
他笑了。
笑完又点了根烟。
“聊什么?聊她妈血压高了?聊店里今天卖了多少?聊孩子期中考试退步了?聊到最后全是吵架。后来就不聊了。不聊,反倒没事。一聊,准得生一晚上闷气。”
晚上怎么过?
老赵说,更简单。
回家,一人一个屋。
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就是个背景音。
不然屋里太静了,静得瘆人。
刘敏窝沙发上看直播,声音开得老大。
老赵躺床上刷短视频,外放。
各看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偶尔说一句,比如“洗澡水给你烧好了”。
对方回一句“嗯”。
完事。
我问他们多久没吵架了。
老赵想了想,说不是多久没吵,是不吵了。
吵不动了。
为洗碗、为拖地、为孩子作业、为超市进货进贵了……以前能吵的,现在都懒得张嘴。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想吵架,都找不到一个非吵不可的理由。说穿了,都不是大事。但就是这些小破事,一根一根地堆,堆到最后,你俩之间隔了一座山。”
睡觉?
从同床,到背靠背,再到分房睡。
开始是因为他应酬回来晚,怕吵她。
后来就习惯了。
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被子,自己的床头灯。
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她门口,门缝里透出手机的光。
他知道她没睡。
她也知道他没睡。
但那扇门,谁都不会推开。
老赵说他后来想明白了。
现在的婚姻,就是一碗夹生饭。倒掉吧?可惜了,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大劲儿。硬吃吧?每一口都咯牙,咽下去还硌得胃疼。
离婚?
他算过账。房子怎么分?孩子跟谁?那家开了七八年的小超市,账目怎么清?货款、库存、供应商欠条……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后来我自己想了个招儿。”
他掐了烟,认真看着我。
“就当合伙开公司。她是股东,我也是。主营业务是‘养孩子’,顺便维持一个叫‘家’的壳子。别谈爱,那玩意儿太贵,谈不起。也别算钱,算钱伤感情。就谈事儿——孩子上哪个补习班、这个月家里花多少、老人谁来照顾。把事儿谈明白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不是认命的那种平静。是想通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你别觉得惨。我打听过,身边百分之七八十的中年夫妻,都这么过。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老赵走之前,干了一杯水。
他说他现在心态挺好的。不指望刘敏给他什么情绪价值。不指望她嘘寒问暖。不指望她懂他的压力。
“她也不指望我。这就扯平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送他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笑,也没叹气,就说了句:
“都这么熬着。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然后他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晃晃悠悠的,也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想想老赵的话,又想想身边那些看起来“幸福”的中年夫妻。谁知道关上门之后,各家是什么样呢?
他把婚姻当公司开,把老婆当合伙人处。
你说他输了吗?
好像也没有。至少,他还能往下走。
都这么熬着。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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