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谁都不信。
堂哥叫赵德厚,十九岁中专毕业进了乡政府,从办事员干起,一路做到副县长,在我们那个县城也算一号人物。那些年他回村,车还没进村口,村支书就带着人迎出来了,递烟的递烟,倒茶的倒茶,恨不得把“赵县长”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半年前,一纸处分决定下来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说是违规审批项目,造成了国有资产损失。具体怎么回事,家里人也没搞太清楚,堂哥自己也从不提。他只说了一句:“替人顶的。”
舅妈哭了好几场,堂嫂闹着要离婚,堂哥的儿子在省城上大学,打电话回来就一句话:“爸,你以后让我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堂哥没辩解。他把县城房子里的东西搬回老家,住进了父母留下的老宅子。院子荒了两年,草长得齐腰深,他一个人割草、修窗、通烟囱,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
村里人起初是看热闹的。茶余饭后,田埂上、小卖部门口,都在议论:“老赵家那个大官回来了。”“什么大官,被开除了,灰溜溜的。”“啧啧,早知道他也有今天。”
堂哥听见了,不说话,低着头走过去。
变化是从半个月后开始的。
村里张家办喜事,孙子满月,在祠堂门口摆了二十桌。按规矩,要请个能说会道的人当“陪酒”——就是挨桌敬酒、活跃气氛、替主家挡酒的角色。以前这种事,主家要么请村支书,要么请村里辈分最高的老爷子。但这次,张大爷亲自登门,请了堂哥。
“德子,叔求你个事。明天我孙子满月,你给叔当个陪酒,行不?”
堂哥愣住了。他以前当副县长的时候,回村参加酒席都是坐上席,别人给他敬酒。现在让他当陪酒——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张大爷满脸的皱纹和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叔,我去。”
第二天,堂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早早到了祠堂。张大爷递给他一瓶酒、一包烟,他接过来,往酒桌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各位乡亲,今天张家大喜,我赵德厚借花献佛,先敬大家一杯!”
二十五年官场没白待。他说话滴水不漏,该笑的场合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每桌都照顾到了,连不会喝酒的老太太他都单独敬了杯茶。一场酒下来,主家高兴,客人尽兴,张大爷拉着堂哥的手不放:“德子,你可帮了叔大忙了。”
从那以后,村里凡是红白喜事、乔迁满月、升学祝寿,都来找堂哥陪酒。有时候一个月五六场,堂哥喝得胃出血进了卫生院,出来没两天,又有人来请。
舅妈心疼,骂他:“你以前是县长,现在给人端杯子倒酒,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人家请我是看得起我。”
舅妈不懂,村里人为什么偏偏找被开除的堂哥陪酒。我也不懂,直到有一次回村,亲眼看见堂哥在酒桌上的样子,我才明白。
那次是村东头老刘家嫁女儿,堂哥照例当陪酒。酒过三巡,一个远道而来的城里亲戚大概喝多了,拍着堂哥的肩膀说:“老赵,听说你以前当副县长?现在怎么沦落到这地步了?来,给哥们儿满上!”
桌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堂哥。
堂哥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端起酒壶,不卑不亢地给那人倒了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笑了笑:“风水轮流转,今天您是客,我是陪酒的,这杯我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在我们村,坐上席的是亲戚,陪酒的是自家人。我给自己家人倒酒,不丢人。”
一番话,既给了那城里人台阶下,又把场面圆了回来。桌上几个本家叔伯听了,眼眶都红了。老刘当场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德子,你这话说得好。不管你在外面咋样,回了村,你就是咱自家人。”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我陪堂哥走回家。山路没有路灯,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喝了至少一斤白酒,脚步却稳稳当当,只是话多了起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他突然问我。
“没有,哥。”
“你不用骗我。”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村里有人背后说我,说赵德厚完了,给人倒酒去了。可你知道吗,我在县里当了二十五年官,坐了多少酒桌,没有哪一顿比今天吃得踏实。”
他停下来,指着山脚下的村子:“你看,这些房子,这些田,这些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以前我当官,回村人家喊我赵县长,我知道那不是喊我,是喊我那个位置。现在我不是县长了,他们还来找我,说明什么?”
我没接话。
他自己回答:“说明我赵德厚这个人,还有点用。”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倔强的树。
后来我听说,村里开始有人传:德子这人能处,当官的时候没架子,被撸了也不怨天尤人,酒桌上还能替咱撑场面。再后来,村支书提议让堂哥当村里的红白理事会会长,全票通过。
堂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红白喜事的酒席标准定了下来,不许铺张浪费,不许攀比,每桌八个菜一瓶酒,多了的自己掏钱。有人说他多管闲事,也有人支持。但堂哥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天晚上他又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他说:“老弟,你知道吗,以前在县里开会,一屋子人听我讲话,没一个人真的听进去。现在我在酒桌上劝人少喝酒、多吃菜,倒真有人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今年四十七了,从头来过来不及了。但至少,这个村还认我。”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说了句:“哥,少喝点,伤身体。”
他哈哈笑了:“放心,我心里有数。陪酒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醉,什么时候该醒。”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夜色很深,远处的楼群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我忽然想起堂哥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西装革履,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底下掌声雷动。那个画面和现在他在村里酒桌上弯腰倒酒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洗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影像。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我记得他说的那句话:给自家人倒酒,不丢人。
大概,他是真的把村里人当自家人了。而村里人找他陪酒,不是因为他是曾经的赵县长,也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这个在官场摔了一跤的中年男人,回了村,没有抱怨,没有沉沦,踏踏实实地帮乡亲们撑起了一场又一场酒席。
在乡下,红白喜事是村里最大的事。能把这件事交给你,说明你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堂哥用半年时间,把丢了的那口气,一口一口喝回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