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在朝鲜罗先市待过几年，见过太多关于“吃肉”的事。网上有人说朝鲜人一年只吃两顿肉，夸张了。但要说喝一碗真正的肉汤，对普通朝鲜人来说，确实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
先讲城市。平壤的国营单位职工，每个月月初能领到一两张肉票，上面写着两斤或四斤。别以为拿到票就能吃上肉。你得起大早，去国营商店门口排队。猪肉每天限量，去晚了，要么肉卖光了，要么只剩排骨或者纯瘦肉。
你可能觉得排骨是好东西。在朝鲜不是。排骨骨头占分量，肉少，不划算。朝鲜人最想要的是肥肉——越肥越好，白花花的肥膘。为什么？肥肉有油水，吃下去解馋，熬出的猪油能炒半个月的菜，连油渣都是零食。我见过一个大嫂，排了三个小时队，抢到一块肥五花，捧在手里眼睛都红了，说“这个月有盼头了”。
城市人好歹每月能见到肉。农村呢？惨多了。
朝鲜农村居民的口粮比城市少五分之一，而且以粗粮为主。肉票？基本没有。想买肉？要么花钱跟有票的人买，要么拿土特产换。最普遍的方式是集体养猪。村里每年养一两头猪，喂猪草，没有饲料，一年到头才长一两百斤，瘦得脊背硌手。到了年底，杀了，每家每户分上一两斤。
一两斤。一家老小，一年就这一两斤肉。
我亲眼见过一个农村大娘，分到肉后不舍得吃，用盐腌了挂在房梁上。她说要留到过年。平时想喝肉汤，就从那块腌肉上切下薄薄一片，扔进锅里，加水，加野菜，煮一大锅。汤面上漂着几朵细小的油花，她舀一碗给孙子，孙子咕咚咕咚喝完了，舔舔嘴唇问：“奶奶，还有吗？”她说：“没了。下次再给你做。”
下次。下一次肉汤，要等到明年年底。
朝鲜人做肉汤很简单，就是把肉和蔬菜一起炖，盐调味。他们讲究的是汤面上漂一层厚厚的油花，看着就有食欲。可那油花，大多数时候只有几朵。
我在朝鲜期间，有一次给几个朝鲜朋友做了一碗红烧肉。他们从没吃过这种做法，夹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不说话。然后一个大哥红着眼眶说：“太香了。你以后还做吗？”我点点头，但后来只做过一次。不是懒，是不忍心。我怕他们吃完这一顿，回去面对自家那锅漂着几朵油花的汤，心里更苦。
说实话，我每次和朝鲜人一起吃饭，他们端上来的肉汤我都是浅尝一口，以表敬意。不是不好喝，是心里堵。我们中国人现在红烧肉想吃就吃，排骨挑肉多的买，肥肉直接扔了。可在朝鲜，肥肉是宝贝，排骨是没人要的次品，一碗漂着油花的汤就是一年的念想。
你说这是口味差异？不是。是活法不同。是一个还在为油水发愁，一个已经为减肥发愁。
朝鲜的泡菜确实好吃，微咸微辣，下饭。我在那边待久了也喜欢上了。但每次吃泡菜，我都会想起那个农村大娘，想起她房梁上那块腌了一年的肉，想起她孙子喝肉汤时舔嘴唇的样子。
愿朝鲜老百姓以后也能天天喝上漂着厚油花的肉汤。不用排队，不用票证，想吃就吃。
那时候，他们大概也会开始嫌弃肥肉太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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