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小雅的父亲王大山吧?”
“对对,领导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关于你女儿的政审,我们刚收到一份针对你的举报材料,涉及你本人一项严重的历史遗留问题。”
“你女儿的政审大概率无法通过,请你来说明情况!”
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古寺的青石板上,我人生中最骄傲的时刻,瞬间碎成了一地齑粉。
01
我叫王大山,今年五十五岁,是县城化肥厂的一名下岗工人。
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或者在车间里吃灰的苦命人。
到了我女儿小雅这一代,我发誓不能让她再走我的老路。
小雅是个争气的孩子,从小读书就刻苦,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去私企赚快钱。
她把自己关在十平米的卧室里,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脱产”考公之路。
这三年,是我们家最难熬的三年。
为了供她全职备考,我老婆去超市生鲜区杀鱼,每天带着一身腥味回家。
我则去给人家开夜班出租车,常年熬得双眼通红,腰椎间盘突出痛得整宿睡不着。
可这些身体上的苦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我们住的是老旧的家属院,邻居们大多是以前厂里的老熟人。
谁家发生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小区。
“哟,大山,你家闺女怎么天天在家躺着啊?”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二十多岁了还啃老。”
“考公务员哪是那么好考的,人家那都是有背景的,你们家图什么呢?”
每次在楼下遇到那些摇着蒲扇的大妈,我只能赔着笑脸,灰溜溜地走开。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也是对我家小雅一顿明嘲暗讽。
表哥家的儿子在南方大厂干程序员,月薪两三万,每次吃饭表哥都要拿出来显摆。
“大山啊,让小雅随便找个班上得了,女孩子家家的,考不上就算了,别把青春耽误了。”
面对这些看似关心实则看笑话的嘴脸,我只能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小雅在房间里做题,经常一边做一边哭,我知道她压力大到了极点。
我也只能隔着门,偷偷抹眼泪,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给她煮好两个鸡蛋,放在桌子上。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就在上个月,省直机关的录用公示名单出来了。
小雅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
当小雅颤抖着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字给我看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压在我心头整整三年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的声音。
我老婆连手上的鱼鳞都没洗干净,抱着小雅嚎啕大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默默地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抽得连手指都在颤抖。
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公家人”了!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整个家属院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那些见了我爱搭不理的邻居,现在大老远就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大山哥,我就说你家小雅是文曲星下凡吧,这孩子从小看着就聪明!”
“老王啊,以后小雅在省里当大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连那个一直在南方赚大钱的表哥,也特意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讨好。
“大山,小雅真有出息,以后咱们家在省城也算是有靠山了。”
听着这些奉承的话,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种扬眉吐气、咸鱼翻身的感觉,比中了彩票还要让人上头。
我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白眼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随着体检环节的顺利通过,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关:政审。
政审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查查直系亲属有没有违法犯罪记录。
我这辈子老实本分,连个红灯都没闯过,政审对我家来说,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等待政审通知的这段时间里,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年前,小雅连考两次失利,整个人陷入抑郁的时候。
我曾经一个人偷偷跑到市郊八十公里外的一座偏僻古寺里许过愿。
那座寺庙叫“灵云寺”,据说非常灵验。
我当时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响头,许愿如果小雅能考上编制,我一定带着最丰厚的香火钱,三跪九叩地来还愿。
现在愿望实现了,人不能忘本,神佛的恩情更是不能怠慢。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的现金,用红纸包好。
老婆本想跟我一起去,但我拒绝了。
“还愿这种事,得心诚,咱们家我是一家之主,我一个人去显得更虔诚。”我理直气壮地说。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小九九,我想一个人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胜利果实,不想被打扰。
第二天清晨,我背着满满一包上好的贡香和水果,坐上了去往灵云寺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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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
喝完水,我习惯性地把空塑料瓶捏扁,塞进了背包的侧兜里,准备带回去卖废品。
哪怕女儿现在马上就是省直机关的公务员了,我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穷酸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掉。
看着高耸入云的台阶,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三跪九叩我是做不到了,毕竟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但我坚持每一个台阶都走得结结实实。
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烤在背上,我的衬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脚步越来越轻快。
每往上走一步,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小雅将来穿着制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的样子。
我们家的门楣,终于在我的手里改写了。
爬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灵云寺那扇斑驳的朱红色大门。
古寺里香烟缭绕,钟声悠扬,给人一种极度安详宁静的感觉。
我走进大殿,将准备好的水果贡品整齐地摆在供桌上。
然后,我把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厚厚红单,双手投进了功德箱。
“菩萨保佑,我王大山来还愿了。”
我双膝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这大半辈子的辛酸和劳累,都被这古寺的钟声洗涤得干干净净。
02
从大殿出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径直走向了寺庙后面的素食斋堂,准备吃碗素面。
刚打好一碗面坐下,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大山哥吗?”
我转过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我老家村里的一个远房堂弟,叫王建国。
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了。
“建国?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惊讶地站起身。
“我这几年在山下的镇上打零工,今天休息,上来随便转转。”王建国端着一碗面,凑到了我这桌。
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我这身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以及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新买的保温杯。
“大山哥,你这大老远跑山上来干啥?求财啊?”王建国笑嘻嘻地问。
我本想低调一点,但那种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没有,这不是来还愿嘛。”我喝了口面汤,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家小雅,考上省直机关的公务员了,前天刚过完体检。”
这句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王建国夹面条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信,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
在农村,谁家要是出了个拿国家工资的公务员,那可是比中彩票还要轰动的大事。
更何况是省直机关,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当大官了。
过了好几秒,王建国才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肌肉甚至有些抽搐。
“哎呀,那……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小雅这丫头,我从小看她就聪明。”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嚼一颗没有熟透的柠檬。
接下来的聊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王建国不停地旁敲侧击,问小雅考的什么岗,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以后能不能给老家的亲戚安排个工作什么的。
我一边打着太极,一边享受着他这种夹杂着嫉妒和讨好的目光。
这种虚荣心被极度满足的感觉,让我有些飘飘然了。
吃完面,王建国说他还要去后山转转,便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我心里升起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整个灵云寺美得像一幅画。
因为错过了最后一班下山的大巴车,我决定在寺庙的客房部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我在客房里放下行李,拿着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
冰凉的山泉水泼在脸上,洗去了我一天的疲惫。
我一边哼着老戏文,一边揉搓着毛巾。
想着明天回城后,就在小区门口的饭店摆上两桌,请亲戚朋友们好好吃一顿。
就在这时,我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因为水房里很安静,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是“1233”。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因为上周为了等通知,我特意在网上查过,这是省厅招考单位政审科的办公电话!
终于来了!
这一定是通知小雅政审顺利通过,准备入职的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甚至清了清嗓子,才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是领导吧?”我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没有我想象中的客套和祝贺。
传来的,是一个极其严肃、甚至有些冰冷的女声。
“你是小雅的父亲,王大山同志吧?”
“对对,我是我是,领导您有什么指示?”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了。
“王大山同志,关于你女儿的政审环节,我现在需要向你核实一些情况。”女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您说,您说,我们家祖宗八代都是良民,绝对配合组织调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我的天灵盖。
“我们今天下午刚收到一份针对你本人的实名异议举报材料,材料显示,你存在非常严重的历史遗留问题,已经被列入国家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按照招考规定,直系亲属为失信被执行人的,考生政审大概率无法通过,请你明天一早,立刻回城到政审科说明情况!”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嗡鸣声。
手里的铜盆不受控制地滑落,“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脸盆里的水溅了我一裤腿,冰凉刺骨。
我一生本分,连别人的便宜都没占过一分,为什么单位会说我有“严重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对方明确说是“举报材料”,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子,要在小雅即将上岸的最后一刻,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恐慌,彻底的恐慌瞬间吞噬了我。
我顾不上满地的水,疯了似的冲回客房,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风阴冷得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打着手机手电筒,在崎岖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好几次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倒,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但我连疼都感觉不到。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过电影一样,疯狂排查我这五十五年来所有的过往。
难道是二十年前在老房子和邻居因为一块菜地闹的那次纠纷?
可那是派出所调解的,根本没有立案啊!
难道是十五年前在化肥厂当班长时,车间丢了一批原料,保卫科找我谈过话?
可后来查清楚是别人偷的,我是清白的啊!
我根本没有什么失信被执行的记录,我这辈子连信用卡都没办过!
跑到山下公路时,我已经快要虚脱了。
幸运的是,路边停着一辆黑车。
我拉开车门,声音嘶哑地冲司机大吼:“回城!给你一千块钱,开最快!”
司机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03
在车上,我颤抖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秒就被接起了,里面传来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声。
“大山,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缺德事啊!”
紧接着,电话被小雅抢了过去。
“爸……”小雅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刚才单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是‘老赖’……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借高利贷了?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毁了我!”
听到女儿绝望的哭腔,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了。
“小雅,你相信爸爸,爸爸绝对没有欠过别人一分钱,这里面一定有误会,爸爸正在赶回来,爸爸拿命给你证明清白!”
挂了电话,我瘫在车后座上,浑身发抖。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要这么搞我?!
凌晨四点,我终于赶回了城里。
我在省厅大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早上八点半,大门一开,我第一个冲进了政审科的办公室。
接待我的,正是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干部。
我扑通一声差点跪下:“领导,我冤枉啊,我连银行的钱都没借过,怎么可能是老赖呢!”
女干部皱了皱眉头,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王大山,你自己看吧,这是全国法院被执行人信息查询系统的截图,别人连网址链接都附带发给我们了。”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顿时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