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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美军发起“愤怒史诗”行动以来,伊朗战争的走向,让美国战略界的部分人士陷入焦虑。美军看上去掌握着制空权,伊朗固然也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但它依然靠技术并不领先的无人机和导弹,和美军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让对方的防空捉襟见肘。
曾几何时,美国精英们津津乐道于对全球“公域”的绝对统治,但伊朗战争的冰冷现实,却让美国智库看向另一种可能。美国外交政策研究所(FPRI)提出了“制装填权”(Command of the Reload)的概念,正在动摇“制公域权”(Command of the Commons),成为现代战争的重要变量。
从制海权、制空权,到制公域权
从构词来看,这些概念无疑可以追溯到美国海军将领马汉在1890年提出的制海权(command of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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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 wiki
此后,随着航空技术的发展,制空权应运而生;到了太空时代,又自然衍生出了制天权(command of the space)。
冷战期间,电子战的重要性逐步显现。在冷战末期的海湾战争中,美国为首的联军以震惊世人的方式摧毁了伊拉克防空力量,并瓦解伊拉克军队。
在战争的余波中,西方军事专家迅速跟进。美国海军中校威廉·卢蒂(Luti)撰文称:正如全面掌控制空权是夺取并守住敌方领土的前提一样,全面的制电磁环境权(command of the electromagnetic environment)也是夺取并守住敌方领空的前提。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卡罗·寇普(Carlo Kopp)在探讨澳空军电子战原则的草案中,更是直接以“制电磁权”(Command of the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为题。
2003年,麻省理工学院的著名战略学者巴里·波森(Barry Posen)在《国际安全》杂志上集合其他要素,提出了“制公域权”(Command of the Commons)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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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波森 MIT
他认为,美国霸权的军事基础在于其对公海、太空和高空的绝对控制权。制公域权不仅让美军能够利用海洋和空间作为跳板,在几乎没有永久驻军的地方发动突袭,而且其中的制天权使美国能够观测全球陆地表面的状况,并收集海量信息。
美国在冷战期间,在侦察、导航和通信卫星上投入了巨额资金,长期积累已构成了常设基础设施,用于在全球范围内开展军事行动。
据时任美国空军参谋长迈克尔·瑞安将军称,2001年美国在太空拥有100颗军用卫星和150颗商用卫星,几乎占当时所有在轨活跃卫星的一半。据2003年3月美国主导入侵伊拉克时的空中力量指挥官、空军中将T·迈克尔·莫斯利称,有超过50颗卫星为中海、陆、空行动的各个方面提供了支持。
在这样的背景下,波森认为,“无论是陆基还是海基的空中力量,都可以深入内陆打击目标;借助现代精确制导武器,往往能够命中并摧毁这些目标。美军甚至更容易对一个国家的交通通信网络及经济基础设施造成重大破坏。”
另一方面,美军的地面战也变得更为简单,因为对手早已被削弱;同时,美军还拥有可靠的情报、精确的地图,以及对自己实时位置的清晰认知。过去所依赖的火力支援,现在也更充足、反应更迅速、投送更精准,“赋予了地面部队相当大的行动自由”。
在那个时代,波森自豪地宣称,由于美国拥有无与伦比的经济与技术优势,任何国家若想挑战美国对公域的控制,都会在军事对抗中迅速溃败,且极长时间内无法翻身。
他还进一步上升到历史的高度,认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政治、经济与技术变革,部分地逆转了19世纪后期陆权相对于海权崛起的趋势——正是这一趋势曾加速侵蚀了英帝国”。
伊朗战争引发的反思:“制装填权”
制公域权无疑是为华盛顿“量身定制”的王冠,波森论文的副标题非常直白——“美国霸权的军事基础”,可以说是专门为美军“辩经”的。
哪怕灰溜溜地撤出阿富汗,依然在投送力量方面,显示出美军来去自由的能力。美国人在那输的是政治仗,好像也没有哪家西方智库,说是制公域权的问题。
直到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公然绑架一国总统,似乎仍在验证着制公域权。
然而短短几个月后,伊朗人的顽强反击让美军手忙脚乱、捉襟见肘。美国智库外交政策研究所(FPRI)在报告中指出:“三十年来,美国的宏大战略一直建立在波森所称的“制公域权”之上……针对伊朗的“愤怒史诗”行动的头96个小时表明,这一范式已经发生转变。现代高端冲突中的决定性因素已不仅仅是防区外打击——而是关于维持这些打击并抵御敌方攻击的工业能力。”
FPRI由此提出,现代军事力量的基础已经变成“制装填权”的问题。“工业的物理学像一张未付账单一样找上门来,而这张账单正以矿产、制造和战略偿付能力的形式到期。”
现实毕竟不是科幻小说,物理学不会不存在。行动需要相应的物质基础支持,高技术装备更依赖于此。FPRI比喻称:“工业的物理学像一张未付账单一样找上门来,而这张账单正以矿产、制造和战略偿付能力的形式到期。”
“制装填权”它将战争从精英化的技术秀,拉回到了化学和机床时间,甚至是地质学的物理现实中。
在上一篇文章中,观察者网独家分析了美国佩恩研究所、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等智库的报告,展示了美军高端弹药库的惊人消耗。
据佩恩研究所估计,在开战后的16天内,美军在攻击端消耗了近46%ATACMS和新型PrSM弹道导弹,在防御端则消耗了部署在该战区的近40%“萨德”拦截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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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恩研究所估算了多种弹药的头4天消耗量,得出按这一用量库存的耗尽天数,深红为紧急,浅红为承压 佩恩研究所
美军还受困于一道不对称的算术题:为了拦截成本仅3万美元的伊朗“见证者”无人机,美军被迫动用价值400万美元的“爱国者”拦截弹。
就是这样,还拦不住伊朗的反击,损失了不少雷达设备。
因此,美军不得不动用制公域权背后的投送力量,从各地抽调补充设备与弹药。但如果今后面对更大规模的战斗,很可能陷入有运输机运能,高端弹药生产却跟不上的窘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援引以色列军事历史学家与战略理论家马丁·范·克里韦尔德(Martin van Creveld)1991年的警告:当先进军队的力量依赖于复杂、分布松散、在压力下难以替换的系统时,它们会变得格外脆弱。
因此,在一个以齐射为基础、由“导弹数学”决定作战强度的环境中,决定性优势转向了能够维持其防御经济,并补充最关键资产的一方。“愤怒史诗”行动是对这一新现实的首次考验。
回溯生产链条:单一供应商带来的噩梦
佩恩所认为,联军在96小时内消耗的防空导弹,约等于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18个月的产量。
即使波兰WZL-1工厂现在开始向全球供应链供应PAC-3 MSE发射筒,约束瓶颈仍然是波音公司的导引头组装环节——无论其他部件有多少,这一环节都限制了最终产量。
“战斧”导弹虽然库存较多,但按每年90枚的产量估算,补充96小时内的消耗需要50多个月。
虽然五角大楼签了合同,要求年产量提升至1000枚,但FPRI指出,威廉姆斯国际公司的F107涡扇发动机是“战斧”、JASSM、JASSM-ER和LRASM的唯一来源,无论投入多少资金,都无法立即解决这一生产瓶颈。
高氯酸铵是最大的软肋。它是所有固体火箭发动机导弹,从“爱国者”到“萨德”,再到ATACMS,所使用的固体火箭氧化剂。FPRI估计,补充一次96小时行动的消耗,需要600吨高氯酸铵,占美国国内全年产能的6.7%。
听着好像不算多?但美国国内只有犹他州锡达城AMPAC工厂生产高氯酸铵,没有第二家供应商。那家工厂一旦出问题,如果不借助其他国家,美国所有的固体火箭发动机生产就会停摆。
这种“单点失效”的供应链结构意味着,即使主承包商资金充足,只要一个次级供应商出现产能瓶颈,整条生产线就将停摆。
RUSI在3月24日披露称,即使在特朗普政府于3月6日会见了防务企业高管之后,他们与防务公司的讨论表明,由于没有下达有资金支持的订单,并未出现生产激增。行业巨头不愿在没有坚实承诺的情况下增加生产,因为他们过去曾被未能兑现的资金承诺“伤害过”。
美国唯一的高能炸药工厂——霍尔斯顿陆军弹药厂,至少到当时也还没收到增产订单。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使军工基础生产雪上加霜,因为它威胁到硫磺等关键材料的上游供应链。
关键矿产
雷达比导弹的问题更严峻,这方面的战损完全出乎美军意料,而且让关键矿物这个词再次浮出水面。
导弹的导引头需要使用镓等关键矿物,但原本只是一项积少成多的类目。FPRI估计,补充96小时内消耗的弹药,需要大约92吨铜、137公斤钕、18公斤镓、37公斤钽、7公斤镝和600吨高氯酸铵。
但被伊朗摧毁的雷达,其矿物密集程度比弹药的要高出几个数量级。一部AN/FPS-132预警雷达在卡塔尔被摧毁,其相控阵收发模块中含有约75千克镓——这比补充头四天行动中消耗的全部弹药所需的镓还要多四倍以上。
损失的AN/TPY-2雷达每部还需要25千克镓,如果最终确定4部损毁,则又要加上100千克。
而且,这些系统的生产周期是以年为单位,而不是月。
如果算金额,补充175公斤镓可能也只需15万美元。然而,FPRI认为这暴露了美国国防电子供应链的脆弱性。五角大楼要么从其他重要国防项目中拆借产能,要么在由战略对手主导的全球市场中绕过管制。
而像铍这样的重要金属,虽然不依赖于中国,没有被列入关键矿产,但美国国内只有一家精炼企业,同样没能躲开单一供应商的问题,也被佩恩研究所列为高风险。
特朗普表示,已要求防务公司将他所称的“精密级”武器的产量“翻两番”。对此,佩恩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美国北方司令部空军中校贾哈拉·马蒂塞克表示:“‘翻两番’是一个政治口号;生产是一个工业过程。”
“对于某些大批量产品,你可以用资金和合同稳定性来有效地实现增产……这意味着产能提升是可能的,但并非一蹴而就,而且这纯粹不是一个资金问题。”
退役海军陆战队上校、CSIS的国防与安全高级顾问马克·坎西安也认为,“这些特定系统将经历漫长的等待,额外的产能需要三到四年才能到位”。
FPRI的最终结论是,制装填权问题,暴露了美国数十年制度性忽视导致的脆弱。
在短期内解决所有这些国防工业基础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需要美国投资于战略矿产储备、关键部件的合格第二供应商,以及熟练的工业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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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恩研究所估计的重要材料风险程度,考虑是否为中国或其他战略对手“主导”,以及单一来源的风险。材料依次是:钴、钨、铜、镍、钛,钕、钐、镝、镓(砷化镓+氮化镓)、锗、钽,高氯酸铵(AP),铍、钯/铂、锡 佩恩研究所
廉价武器也不能绕开堵点
“精密级”武器的生产,在短期内是跟不上了。作为对策,使用更多的廉价武器来打败敌人,也就是取得所谓的“廉价击败”(cheap-defeat)似乎提供了一条出路。
美国国防部在承认“精密级”弹药紧张的同时,也表示相对廉价、简单的弹药都库存充足。
RUSI以防空为例,说明“廉价击败”的重要性。点防御系统如C-RAM近防炮等可以说是廉价防御,而防空导弹被视为“真正的”防空。
实际上,廉价系统是防止高端武器被数千架无人机和诱饵耗尽的关键。在头16天里,联军从C-RAM和类似火炮系统发射了估计约50多万发弹药,成本仅为约2500万美元,与防空导弹比只是一个零头。
但RUSI同时指出,廉价弹药与最精密的导弹往往共享部分上游供应链,而且有时同样受制于关键矿产,或者也必须经过单一供应商。
补充已消耗的这些弹药需要近4吨钨。美国可以选择贫铀来替代,但由于它的放射性和政治上的负面影响,美国大多数盟友拒绝使用。
RUSI分析称,中国控制着全球80%以上的钨产量,并在2025年实施了出口管制,这一瓶颈同时影响着地面武器的弹药和海军点防御系统。
这些“廉价击败”的武器估计还消耗了近29吨推进剂和超过10吨的炸药,它们都流经同样受限的霍尔斯顿和雷德福德工厂,这些工厂也为每一个导弹项目提供供应。
C-RAM弹药实际上正在上游与“战斧”、JASSM和“爱国者”争夺相同的材料。采办系统将导弹与普通弹药分开,但供应链并没有分开。
拿中国“吓唬”人?
按西方评估,中国控制着全球98%的镓产量、90%的钕加工量和99%的镝加工量。这些特殊的金属存在于美军库存的每一个导引头、制导系统和雷达模块中。
FPRI悲观地说,即便美国国会一夜之间拨出数百亿美元的“空白支票”,如果没有中国愿意出售这些关键矿产,美国的防务承包商也变不出导弹。
马蒂塞克中校在回复《小型战争杂志》时表示,特朗普所谓的“精密级”装备在南海等亚太地区非常关键。他声称自己的观点不代表美国政府,但“情况看起来不妙”。
当然,最近几年,关于稀土等矿产的鼓噪,在大洋这边都已听过不少了。中国商务部、外交部等多次明确,稀土等相关物项具有明显的军民两用属性,对其实施出口管制是国际通行做法。
而且,中方也绝不是一刀切。就在最近,4月9日的商务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再次表示:“中方始终致力于维护全球产供链安全稳定,充分考虑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民用领域合理需求和关切,积极促进、便利合规贸易。对符合确属民事用途等条件的出口申请,都会依法予以批准。”
至于美国屡屡动用军事力量搅乱世界,军事用途稀土受到限制,又能怪谁呢?
美国智库、议员炒作军事准备的不足,来为军工争取更多预算,也是几十年的老套路。
但观察者网军事评论员认为,这一新概念并非骗钱的幌子,确实反映出了美军供应体系的真问题,而且都不是光靠打钱就能马上解决的。
特别是与20多年前制公域权的形成相对比,就更能看出时代的不同。
制公域权在提出之时,便带有一种“贴金”式的自满。仿佛对手不是已经“去工业化”的,就是会被轻易打掉工业基础的,而美军的弹药库则似乎是无限的。
它试图让人们相信,只要美军维持着技术领先,掌握公域,霸权便可永葆青春。那时谁提出制装填权的问题,只会被当作笑话。
美国战略界的话语变迁,映射出霸权的衰落轨迹。在现实泥潭中被“工业物理学”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后,美国智库被迫敲响警钟,他们可能会借此向国会要钱,可能会借此向盟友施压加强矿产合作,但终究也是在宣告时代变了。
FPRI和《小型战争杂志》在文章的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了对所谓的“战略对手”,也就是中国的深深忌惮。
这些智库认为,不仅生产落后、矿物受限,美军的消耗与抽调,也直接削弱了其在西太平洋的威慑力。
观察者网军事评论员指出,制公域权并不是一个过时的脆弱神话,至今仍有意义。无论中美必定都曾设想过中国被封锁的场景,只不过中国也据此做了扎实充分的准备,才能在博弈中游刃有余。
另一方面,制装填权则是实打实的工业能力对决,内核是全产业链的工业制造能力,以及材料的精炼、加工能力。
盘点全球,拥有最完整工业体系、最大规模加工产能的中国,确实最大限度地掌握着制装填权,对于这点无需妄自菲薄。
孙子兵法说:“夫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也就是说,善于作战的人,先让自己成为不可战胜的,然后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让自己不可战胜,在于你自己;而敌人什么时候可以被战胜,在于敌人。
作为第一工业国的中国,早已处于“不可胜”的状态。美国智库提出制装填权,也许有助于更多美国人认清中国之“不可胜”,倒也是对世界和平的一点点贡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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