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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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条朋友圈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的时候,我刚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并排放在茶几上,找了个光线最好的角度,拍了张照。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拢着那两本小册子。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窗外是四月傍晚特有的、灰蓝色的天光。我没露脸,也没拍程旭——我那位新鲜出炉的合法丈夫。照片里只有证书,封面上的国徽和金字微微反着光。
配文我也没多琢磨,打了三个字:“合法啦。”后面跟了个红色的爱心表情。
拇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几乎是在瞬间,点赞和评论就像涨潮一样涌了进来。
“哇!恭喜雨姐!”
“终于修成正果了,祝幸福!”
“新郎是谁啊?都没见过,藏得太深了吧!”
“恭喜恭喜!啥时候办酒?”
我一条条往下翻,嘴角挂着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外面的热闹。程旭在厨房里切水果,水龙头哗哗的响,偶尔传来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我们是今天下午才去民政局领的证,没通知任何人,两边老人都还没正式见过,只是视频里打了个招呼。程旭说,先领证,慢慢再办仪式,反正日子是咱们自己过。
这话实在,我听着舒服。
正看着,一条评论突兀地跳了出来,是我的大学室友周晓发的。她先跟了个“恭喜”的表情,然后问:“照片呢?看看姐夫长啥样!”
我笑了笑,正准备回复说下次聚会带来,周晓的私信紧跟着就窜进来了。
不是文字,是语音。
我点开,她那边有点吵,背景音像是商场,她的声音又急又高,穿透力极强:“陈雨!你朋友圈什么意思?你真结婚了?跟谁啊?”
我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不然呢,假证啊?”
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她才发过来一段话:“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老公是谁?我认识吗?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还没等我回,她又追了一条语音过来,这次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急切更明显了:“不是……陈雨,你搞什么?你……你不是喜欢我堂哥吗?”
“周晓,别瞎说。”我打字回过去,手指有点僵。
“我瞎说什么了?两年前,裴川他爸去世那会儿,你在我家哭成什么样你自己忘了?后来你俩不是还……”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飞快地打断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晓晓,我真的结婚了,人很好,对我也好。过去的事,别提了。”
程旭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很自然地把一块瓜递到我嘴边。“跟谁聊呢?眼睛都直了。”
我勉强笑笑,就着他的手吃了瓜,甜滋滋的,但咽下去有点堵。“周晓,问我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哦,你那个咋咋呼呼的闺蜜。”程旭用牙签戳了块瓜自己吃,“是该说说,回头请她们吃个饭。”
“嗯。”我点点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可周晓那边显然没完。她没再发消息,但我的朋友圈提示音还在不断响着,共同好友们在她那条“你不是喜欢我堂哥吗?”的评论下面,已经盖起了楼。虽然我看不见具体内容,但可想而知是怎样的猜测和询问。
我心里有点烦,又有点慌。那种感觉,就像你终于小心翼翼地把一件旧瓷器收进了箱底,以为落了锁,却被人冷不丁地又拽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引得众人围观。
“我出去透口气。”我对程旭说,起身走到阳台上。
老式小区的阳台是开放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楼下有几盏路灯坏了,光线明明灭灭。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周晓提到了裴川。
这个名字像颗埋在心底很久的碎石子,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被触动,就咯得人生疼。
裴川,周晓的远房堂哥,比我大四岁。我认识他那年二十一,大学还没毕业。他不是那种典型的帅哥,但身板笔直,寸头,眉眼很锋利,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话少,做事一板一眼。他在刑警队,是个小队长,周晓说他身上有“匪气”,也有“正气”,矛盾地混合在一起。
我们的交集并不多,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都是在周晓的家庭聚会或者朋友饭局上。他总是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接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我对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大概就始于某次聚餐,我被一个喝多了的男同学纠缠,说话不太干净。是裴川起身,挡在了我和那人中间。他没动手,也没高声,只看着那人,说了句:“喝多了就少说两句,对女孩子尊重点。”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沉默的墙。那同学讪讪地退了。
后来,周晓总拿这事开玩笑,说裴川英雄救美。裴川听了也只是扯扯嘴角,并不接话。
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他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腰杆还是挺直的,忙前忙后处理丧事,沉默地接待一拨又一拨的亲友。我去陪周晓,也顺带帮忙做些杂事。看到他独自站在灵堂外的走廊上,背对着喧嚣,肩膀微微垮着,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几口,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直到断裂、掉落。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
后来,我鬼使神差地,在他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说:“裴队,节哀。如果……如果需要人说话,或者跑个腿什么的,周晓没空的话,可以找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很深的疲惫。他点了点头,很轻地说:“谢谢。”
我以为这只是客套。没想到过了头七,他真的给我打了电话。不是需要帮忙,只是问我,方不方便陪他去陵园看看他父亲,他说想找个人一起,但不想找太熟的亲戚朋友。
那是个阴天,我们并排站在他父亲的墓碑前。他没哭,话也不多,只说了几句“爸,我挺好的,队里也挺好”,然后就沉默了很久。山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我悄悄把手里攥着的,原本打算用来擦自己眼泪的纸巾,塞进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里。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指尖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了那张纸巾,骨节泛白。
下山的时候,他开车送我回去。快到学校时,他忽然说:“陈雨,谢谢。”
我说不用。
他停了车,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未散尽的悲伤,也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这个人,不怎么好相处,工作也危险,没日没夜……”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过了好久,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有点哑:“那……以后,我能常找你吗?”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耳朵有点发烧。
那就是开始。很平淡,甚至有些沉重,夹杂着悲伤的开始。
后来,也确实有过一些算是“甜蜜”的片段。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忽然出现在公司楼下,说他“顺路”;会在我感冒发烧时,提着粥和药,硬邦邦地放在我租住的公寓门口,发条短信让我记得吃;会在我生日那天,排除万难调了班,带我去吃一家很难预约的本帮菜,礼物是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据说能定位、有紧急呼叫功能的银色手链,他说:“戴着,万一……我能找到你。”
他不浪漫,话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但也会因为一个紧急任务,毫无预兆地消失好几天,音讯全无。我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在他难得有空时,珍惜那短暂的相聚。周晓说我们不像谈恋爱,像地下党接头。我笑着捶她,心里却知道,这就是裴川,也是我选择接受的、他的方式。
我一度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他出任务时的提心吊胆,和他归来时的短暂安心之间,缓慢而确定地往前走。直到两年前,那个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的结局。
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从回忆里抽身。阳台角落堆着些杂物,上面蒙了层薄灰。我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空空的。那条银色手链,在两年前分手那天,我就摘下来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再没戴过。
手机又在口袋里闷闷地震动起来,是周晓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屏幕上弹出她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字里行间都是难以置信的焦灼:
“陈雨,你接电话!裴川他……他刚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事。他声音不对……你俩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怎么突然就跟别人结婚了?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我盯着那几行字,血液好像一点点往脚底流,手脚冰凉。裴川知道了。他主动打电话问的。他声音不对……
程旭在屋里喊我:“小雨,瓜要吃不完了,进来吧,外面凉。”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转身回屋前,我最后望了一眼楼下昏暗的院落。树影在风里晃动,像蛰伏的兽。什么都没有。
可我心里却莫名地揪紧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我删掉了那条朋友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出,就再也撤不回了。
第二章:旧日的风
程旭把瓜盘推到我面前,自己拿着遥控器换台,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了客厅的安静。“这瓜挺甜,你再吃两块。”
我捏着牙签,戳起一块,机械地送进嘴里。甜味是清晰的,但我的注意力全在掌心攥着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像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回看我。裴川打电话给周晓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突然结婚是故意做给他看,还是根本……无所谓?
不,如果他无所谓,就不会打电话去问。周晓说他“声音不对”。
哪里不对?是生气,是惊讶,还是……
“想什么呢?”程旭碰了碰我的胳膊,“从阳台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周晓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牙签,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就是太突然了,她有点接受不了,追着我问呢。”
程旭笑了,揽过我的肩膀,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剃须水的清爽气息。“正常,好闺蜜嘛。改天请她吃大餐,正式介绍一下我,保管她满意。”
我靠在他怀里,嗯了一声。程旭的肩膀宽厚,体温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来,是踏实而恒定的暖。他和裴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程旭是一家外企的中层,做项目管理的,作息规律,讲究生活品质,会记得各种纪念日,送花送礼物的套路娴熟,情绪稳定,永远彬彬有礼。我们是通过同事介绍认识的,接触了半年,感觉各方面都合适,性格也合得来,他对结婚这件事表现出了明确而积极的意愿。我二十八了,家里催得紧,自己也觉得累了,想要一个安稳的、看得见未来的家。程旭出现了,像一艘按时靠岸的船,而我正好在码头。
“累了就早点休息。”程旭亲了亲我的额头,“明天还得上班。对了,周末去看你妈,还是看我爸妈?”
“先去你家吧,上周刚回过我妈那儿。”我说。
“行,听你的。”
洗漱完躺下,程旭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毫无睡意。周晓那句“你不是喜欢我堂哥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最敏感的区域,轻轻一碰,就连带着扯出许多我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
两年前的分手,其实并没有什么激烈的争吵,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告别。
那段时间,裴川在跟一个很棘手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快一个月没好好见面了,通话也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太好,血压老是升高,我周末来回跑,也累得够呛。压力像潮湿闷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人。
导火索是一件很小的事。我租的房子水管老化漏水,淹了楼下邻居一点墙角。邻居不太好说话,嚷嚷着要赔偿。我给裴川打电话,想问他认不认识靠谱的维修工。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警笛声,有人大声说话。他语速很快:“陈雨?我现在有任务,紧急,晚点打给你。”
然后不等我回答,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看着地板上漫开的一小滩水迹,还有门外邻居不依不饶的嚷嚷,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空了,没着没落的那种疲惫。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在“任务中”,在“紧急”,在“晚点”。可“晚点”是多久?是几小时后,还是几天后?等他“晚点”打来,我的慌张,我的无助,早就自己消化完了,或者找别人解决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晚点”打来。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下午,他才发来一条短信:“案子收了,刚忙完。你之前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那条短信,打了很长一段话,说漏水,说邻居,说我的慌张和麻烦,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没事了。”
他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疲惫,但语气是放松的:“真没事了?我这边刚结束,可以休两天。晚上一起吃饭?”
我捏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雨。我说:“裴川,我们算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慢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算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累了。裴川,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遇到麻烦时,能立刻联系上、能搭把手的人,哪怕只是听我说几句。而不是一个永远在‘执行任务’,永远需要我等待、体谅的符号。我体谅了这么久,真的累了。”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紧抿着唇,眉头锁成川字,眼神晦暗不明。
“是因为这次我没及时接电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陈雨,那是工作,我没办法……”
“不是这一次。”我打断他,鼻子有点酸,但强忍着,“是每一次。是你永远不确定的日程,是你随时会响起的任务电话,是我需要你时,你总在‘缺席’。裴川,我想要的只是普通人的恋爱,普通人的生活,下班能一起吃饭,周末能一起逛逛,生病了能陪着去医院,家里东西坏了能一起商量着修……这些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难?”
我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得厉害。
他那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明白了。是我的问题。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普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颓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东西,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愤怒。但那时的我,也被自己的委屈和失望淹没了,无暇去细辨。
“那……就这样吧。”我听见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裴川,祝你一切都好。”
我没有等他回答,挂断了电话。然后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无声地流了满脸。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嘶嘶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删掉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用一种幼稚而决绝的方式,想逼自己尽快走出来。那条他送的、我曾宝贝得不行的银色手链,也被我摘下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后来,周晓来找过我,叹着气说:“裴川那人,就那样,轴,工作比命重。可他心里是有你的,我看得出来。他那次打电话问我你怎么把他拉黑了,那声音……唉。”
我摇摇头,对周晓说:“都过去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再后来,我听周晓零星提起,裴川好像更拼了,升了职,但也更冷硬了,生人勿近。有热心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见都不见。周晓说:“我看他是忘不了你。”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忘不忘的,还有什么意义呢?两条路,已经分开走了。
直到我认识了程旭。他温和,稳定,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他会在我说家里灯泡坏了时,下班就带着新灯泡过来换;会在我说想吃某家店时,提前订好位置;会在我妈住院时,主动去医院陪着,跑前跑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雨,程旭这孩子,踏实,靠谱,知道疼人。女人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安稳稳的依靠吗?”
是啊,图个安稳稳的依靠。裴川给不了我的,程旭能给。
所以,当程旭在一个氛围很好的餐厅里,拿出戒指,认真地看着我说“陈雨,我想和你有个家,以后每一天都让你安心”的时候,我点了点头,说“好”。
我以为,关于裴川的一切,早就被时间封存,落满了灰。我开始了新的、平静的、符合所有人预期的生活。直到今天下午,我拿着和程旭的结婚证,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圆满还是缺憾的情绪,促使我发了那条朋友圈。或许,潜意识里,我也想用一种盛大的方式,向过去正式告别,向所有人,也向自己宣告:我走出来了,我有了新的幸福。
可我万万没想到,周晓会那么直接地提起裴川,更没想到,裴川会主动去问。
他在乎。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自以为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混乱的涟漪。
身边的程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我轻轻挪开,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不知第几只,窗外忽然传来很轻微的、啪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掉在楼下雨棚上的声音。我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又是啪嗒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规律而执拗,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跟着那啪嗒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第三章:夜半来客
啪嗒。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隔着玻璃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耳朵。不像是风吹动杂物,也不像野猫弄出的动静,倒像是……有人在楼下,用什么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似乎换了方位,但还是在我家窗户下方这一片。
程旭睡得沉,毫无所觉。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我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往下看。
我们住三楼,不算高。楼下是小区常见的绿化带,种着些低矮的灌木和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树影和建筑的阴影交错在一起,黑黢黢的。
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啪嗒。又是一声,这次听得更真切,像是小石子落在楼下那户人家防盗窗顶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的视线顺着声音来源,投向那棵老樟树旁边。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而斑驳的光,我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的身影,倚靠在老樟树粗壮的树干上,几乎与浓重的树影融为一体。他站得笔直,是那种长期训练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挺拔姿态。指尖有一点猩红,明灭了一下,是烟。
尽管看不清脸,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那个身影的轮廓,那种沉默的、带着某种沉重气息的姿态,还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锁孔。
我的呼吸骤然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窗帘。
裴川。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是我离婚后自己买的二手房,除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没人知道具体地址。周晓知道小区,但不知道楼栋和门牌号。是他问了周晓,还是……用了别的办法?
他就那么站着,面向我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手里的烟,偶尔抬起,吸一口,那点红光便在黑暗中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他好像没打算上来,也没打算叫我,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夜色里的雕塑。
夜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也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衬得他的沉默愈发厚重,也衬得我这扇亮着灯(卧室小夜灯)的窗户,像个突兀的、温暖的、却与他无关的孤岛。
他想干什么?质问?挽回?还是仅仅来看看?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冲撞,搅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该怎么做?下去?不,不能下去。程旭还在屋里睡着。装作没看见?可他要是站一晚上呢?
啪嗒。他又扔了一颗小石子。这次,石子落在更近些的地方,几乎就在我窗户正下方的空调外机挡板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站在窗后了。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我猛地松开窗帘,向后退了一步,薄纱重新合拢,隔绝了楼下的景象。但那道沉默的身影,却仿佛穿透了窗帘,烙印在我的视野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声声,又重又急。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寒意透过睡衣渗进来,我却觉得脸上、身上都在发烫。
卧室里,程旭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沉睡。他均匀的呼吸声,此刻听在我耳里,像一种无形的谴责,提醒着我现在的身份——陈雨,程旭的新婚妻子,在领证当天晚上,她的前男友,一声不吭地找上门,站在她家楼下,像个幽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楼下再无石子抛上来。但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那里。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我坐不住了。我爬起来,再次挪到窗边,这次没拉开窗帘,只是将耳朵紧紧贴在玻璃上,努力倾听楼下的动静。除了风声,树叶声,偶尔远处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他安静得像不存在。
可越是这种安静,越是让人心慌。
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我点开周晓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着,却不知道该发什么。问她裴川怎么知道我地址的?质问她为什么告诉他?还是求她想办法把裴川劝走?
最后,我一个字也没发。事情已经这样了,问周晓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担心,或者更激动。
我又点开通话记录,手指在“裴川”那个名字上悬停(分手后我删了他微信,但手机号不知为何一直没删,或许是不敢,或许……是别的)。那串数字,我曾经倒背如流,后来强迫自己遗忘,此刻却依然熟悉得刺眼。
下去,跟他把话说清楚。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让他走,告诉他你现在很幸福,让他别来打扰你的生活。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下去说什么?怎么说?外面站着的是裴川,不是程旭。他不是那种会听你讲道理、然后礼貌离开的人。他那副样子,明摆着不是来听你宣布新婚快乐的。
而且,深更半夜,我一个新婚的女人,跑下楼去见前男友,算怎么回事?万一被起夜的邻居看见,万一被程旭发现……
我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阳台。我不敢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阳台上视野更好,我躲在阴影里,偷偷往下看。
他还在。姿势甚至都没怎么变,只是手里的烟已经熄了。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黑暗,准确无误地投向我所在的这扇窗。夜色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比两年前更瘦削,也更冷硬了些。明明看不清表情,我却莫名觉得,他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恐怕是空的,又或者,翻涌着比夜色更沉的东西。
他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夜越来越深,气温也在下降。我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在阳台上站了这一会儿,已经觉得手脚冰凉。楼下的他,只穿了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夹克。
他会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陈雨,你清醒一点!他是裴川,是刑警队长,是能在冰天雪地里蹲守十几个小时的人,这点冷对他来说算什么?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你该操心的是屋里睡着的老公,是你刚刚开始的、新的婚姻生活!
我狠狠心,转身回屋,用力拉上了阳台门,还上了锁。仿佛这样,就能把楼下的身影,连同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忧和纷乱的心绪,一起锁在外面。
我重新躺回床上,紧紧挨着程旭。他体温很高,像个暖炉。我汲取着那点温暖,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程旭迷迷糊糊地醒了,手臂收拢,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含混:“怎么了?做噩梦了?手这么凉。”
“嗯,有点。”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别怕,我在呢。”他拍了拍我的背,很快又沉入梦乡。
我在他安稳的呼吸声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一点一点,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灰白。
天,快亮了。
楼下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就像钉在了那里。
直到第一缕天光勉强撕开夜幕,小区里开始有了早起老人咳嗽、清嗓子的声音,有了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我再也躺不住,轻轻挣脱程旭的怀抱,再次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棵老樟树旁,空了。
只有地面上,散落着几个不起眼的小石子和几枚烟头,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我的幻觉。
他走了。在站了整整一夜之后,无声无息地走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他就这么来了,站了一夜,又这么走了。什么意思?他想表达什么?示威?忏悔?还是无声的告别?
我无从知晓。
程旭的闹钟响了。他伸着懒腰坐起来,看见我站在窗边,有些惊讶:“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我转过身,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眼睛怎么有点肿?没睡好?”程旭下床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可能有点认床。”我扯了扯嘴角,“你快去洗漱吧,我去做早饭。”
我逃也似的钻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不能再想了。陈雨。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你已经结婚了。你的丈夫是程旭,他就睡在隔壁房间,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和关爱。昨夜楼下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都和你没关系了。你必须,也必须,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我做了简单的煎蛋和牛奶。吃饭的时候,程旭刷着手机,忽然说:“哎,周晓一大早给我发微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她……发什么了?”
“说恭喜我们,还道歉,说她昨天太激动了,说话不过脑子。”程旭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喏,还说这周末要请我们吃饭,给她个赔罪的机会。”
我看向屏幕,周晓发了一长段话,语气诚恳,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她说她为我高兴,昨天是太惊讶了,口不择言,让我别往心里去,祝我和程旭白头偕老。
只字未提裴川,也再没问任何关于“堂哥”的问题。
这反常的平静和周到,反而让我心里更加不安。这不像周晓。除非……有人让她这么做的。
是裴川吗?他让周晓闭嘴,别再提?
程旭见我盯着手机不说话,收起手机,握住我的手:“你这闺蜜,风风火火的,但心眼不坏。周末咱们就去吃她一顿,宰她个大的,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笑:“好。”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程旭出门上班前,照例吻了吻我的额头:“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都行。”我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寂静,以及窗外越来越亮、却照不进心底的天光。
我慢慢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向楼下那个位置。晨光中,一切清晰可见。烟头和小石子已经被早起的清洁工扫走了,地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我用了两年时间,一层一层包裹、掩埋的过去,因为一张结婚证的照片,因为周晓一句无心(或许是有心)的质问,因为楼下一夜沉默的站立,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飕飕的风,正从那道口子里,不停地灌进来。
我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又熄灭,反复几次。最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要打过去吗?问问他,昨晚是什么意思?
还是……彻底删除这个号码,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我犹豫着,指尖冰凉。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苍白的、犹豫不决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是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