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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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让程磊跪下的那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把窗外京城的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程磊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他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是参加什么庄严仪式,而不是在向妻子认错。
“够了吗?”程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说话,端着红酒杯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羊绒衫,是我去年在国贸给他买的,三千八。现在那件羊绒衫的膝盖处,已经因为长时间跪地起了两个明显的鼓包。
“苏晴还没消气?”我晃了晃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程磊的喉结动了动,“她说……要你亲自道歉。”
我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我道歉?程磊,是你睡了她,不是我。”
“可你是打她的人。”程磊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沈清,你那一巴掌打掉了她一颗牙,现在她爸要报警。”
沈清。对,我叫沈清,不叫那些小说里千篇一律的林薇林晚。我爸是沈建国,京城做钢材生意起家的沈建国。程磊是我丈夫,苏晴是他的情人——准确说,是他公司新来的法务,二十五岁,政法大学毕业,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
三天前,我在银泰中心亲眼看见程磊搂着她的腰从店里出来,苏晴手里拎着个橘色盒子,那是爱马仕的包装袋。我走上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给了苏晴一巴掌。那巴掌我用尽了全力,苏晴整个人摔在商场光洁的地面上,橘色盒子滚出去老远。
程磊当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先是惊恐,然后是愤怒,最后是那种深深的、深深的厌恶。
“你闹够没有?”他扶起苏晴,转头对我吼。
周围已经有人在拍照了。我站在那儿,看着我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擦去那女孩嘴角的血,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我应该哭吗?应该尖叫吗?应该像电视剧里那些正妻一样揪着第三者的头发骂街吗?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回到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说:“清清,你想怎么办?”
“我要程磊跪着给我道歉,”我说,“还要他让那女的滚蛋。”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行,爸知道了。”
所以现在,程磊跪在这儿。不是因为他真心认错,而是因为他不敢得罪我爸。程磊家的生意一半靠我爸的关系网撑着,这个道理,我们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心知肚明。
窗外突然打了个雷,闪电把客厅照得惨白一片。程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吓人。
“你爸给我爸打电话了,”程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说如果我不处理好这件事,明年华东区的代理权就给别人。”
我抿了一口酒,“所以呢?”
“所以我来跪了。”程磊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沈清,你满意了吗?需要我磕头吗?需要我把苏晴叫过来,当着你的面跟她分手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你起来吧。”我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碰着大理石的声响清脆得吓人。
程磊没动。
“我说,起来!”我的声音拔高了。
程磊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站直了,比我高一个头,俯视着我。这个角度让我很不舒服,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沈清,我们离婚吧。”程磊说。
我又笑了,这次是真心觉得好笑,“离婚?因为那个苏晴?”
“不全是。”程磊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三年,我受够了。受够了你爸每次吃饭时看我的眼神,受够了你们家亲戚叫我‘沈家的上门女婿’,受够了每次吵架你第一反应就是给你爸打电话。”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我就算出轨了,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沈清,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这栋位于东三环的二百平豪宅砸碎。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苏晴。程磊看了眼屏幕,又看看我。
“接吧,”我说,“开免提。”
程磊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磊哥……”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脸好疼,医生说要缝针……我爸看到我这样,气得高血压都犯了,现在在医院……他说一定要告沈清,我说不要,可他非要……”
“晴晴,你听我说,”程磊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种温柔是我三年婚姻里从未得到过的,“明天我去看你爸,我来解释,好不好?你别哭,别哭……”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我的丈夫用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哄另一个女人。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程磊在病床边守了一夜。我半夜疼醒,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手。那时候我以为,也许这场以商业联姻开始的婚姻,也能慢慢生出些真心。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磊哥,我真的好害怕……”苏晴还在哭,“沈清她爸那么厉害,她会不会再找人打我?我今天都不敢出门,窗帘都拉着……”
“她不会,”程磊说,然后看了我一眼,“我保证。”
电话挂了。程磊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听见了?”我说,“她要你保证我的安全。程磊,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人?”
程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我远远的。
“沈清,我们好聚好散吧。财产你说了算,我净身出户都行。你爸那边,我去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搬出去。分居两年,法律上也能判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我法律上的丈夫,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三年前我们在王府酒店办的婚礼,席开八十八桌,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我爸牵着我的手,郑重地交给程磊,说“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你多担待”。程磊当时笑得一脸诚恳,说“爸您放心”。
婚宴上那瓶三十年茅台,现在还在我家酒柜里放着,没开封。
“程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程磊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重要吗?”他反问。
不重要了。我知道答案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这个点打电话,不寻常。
“清清,”我妈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回家一趟,马上。你爸出事了。”
“什么事?”
“你别问了,赶紧回来!”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程磊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头也不回。
“沈清!”他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而且雨这么大。”
我甩开他的手,“管好你的苏晴去吧。”
电梯从二十八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三十一岁,眼角还没有细纹,皮肤保养得宜,身上这件羊绒大衣是今年巴黎时装周新款。在任何人看来,我都应该是人生赢家——家世好,长得不错,嫁得门当户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婚姻像个华美的骨灰盒,里面装着的,是三年前那个还对爱情抱有幻想的沈清的尸体。
电梯门打开,我快步走向地下车库。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短信,发给程磊的,但大概不小心发到了我这里——我和程磊的手机是同一款,可能拿错了。
“磊哥,我想好了,如果你离婚,我们就离开北京。去个小城市,重新开始。我不在乎你有钱没钱,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在空旷的车库里,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水泥墙壁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最后变成了哽咽。
重新开始。多美好的词。
可惜有些人,从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这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奔驰大G的引擎发出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从前。
车开出车库,驶入瓢泼大雨中的长安街。凌晨的京城,依旧灯火辉煌。我知道,等会儿回到家,还有另一场风暴在等着我。
但我没想到,那场风暴,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第二章
我爸妈住在西山别墅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雨大得像是天漏了,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前方能见度也不到五十米。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爸出事了?能出什么事?高血压?心脏病?可他上个月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公司问题?也不太可能,老沈的钢材生意做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个不停,都是程磊打来的。我没接。直到第十三个来电,我按了接听,打开了免提。
“沈清,你到哪儿了?”程磊的声音很急,“我刚给你妈回电话,她不肯说具体情况,就一直在哭。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这是我们沈家的事。”
“沈清!”程磊的音量提高了,“我们还没离婚!在法律上我还是你丈夫,是你沈家的女婿!”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程磊才说:“好,那你小心开车。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我直接挂了电话。
很奇怪,人在极度混乱的时候,反而会格外冷静。我现在就是这样。脑子里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担心我爸,一半在反复播放程磊跪在地上的画面,还有苏晴那条“重新开始”的短信。
雨太大了,我拐进辅路,想开慢点。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突然从右边车道别过来,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大G重重撞上路边的护栏,安全气囊“嘭”地弹出来,砸得我头晕眼花。
我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十几秒才抬起头。挡风玻璃裂成了蜘蛛网,引擎盖翘了起来,冒着白烟。那辆奥迪停在前方二十米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撑着黑伞朝我走来。
不是意外。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那两个人走到我车边,敲了敲车窗。我降下车窗,雨水立刻飘进来。
“沈小姐,没事吧?”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得体,看起来不像流氓混混。
“你们是谁?”我握紧了手机,拇指悬在110上方。
“沈先生让我们来接您,”男人说,“您的车我们会处理。请上我们的车。”
“我爸让你们来的?”我盯着他,“他出什么事了?”
男人避而不答:“沈小姐,先上车吧,雨大。”
我看了一眼自己撞坏的车,又看看这两个陌生人。最后,我解开安全带,拿起包,下了车。刚出车门,另一人立刻把伞撑到我头顶。
坐进奥迪后座,男人才开口:“沈先生在公司,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他怕您路上不安全,让我们来接。”
“撞我的车也是安排好的?”我问。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在西二环上疾驰,最后没去西山,而是开到了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这是沈氏集团的总部,三十二层的大楼,顶楼是我爸的办公室。这么晚了,整栋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我爸的秘书王姐已经在等我了。她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清清,”王姐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你爸在办公室,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到底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王姐摇头,说不出来话,只是拉着我往办公室走。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爸的背影。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佝偻。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他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影子投在玻璃上,显得格外孤独。
“爸?”我轻轻叫了一声。
我爸转过身。那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他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眼袋浮肿,眼睛里全是血丝,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
“清清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坐。”
我没坐,走到他面前,“爸,出什么事了?你吓死我了。”
我爸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份是银行流水,户名是程磊,流水显示过去一年,有十几笔大额转账,从五十万到三百万不等,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第二份是合同复印件,是程磊的公司和一家叫“鑫瑞贸易”的企业签订的采购合同,金额高达两千万。第三份是照片,程磊和苏晴的亲密照,不止是银泰中心那次,还有在酒店门口的,在车里的,甚至有一张是在我家楼下——苏晴从程磊的车上下来,程磊搂着她的腰,两人一起进了单元门。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爸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你的好丈夫,用我们沈家的关系网,背着我做了不少事。那家鑫瑞贸易,法人是苏晴的表哥。过去一年,程磊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从鑫瑞采购原材料,中间的差价,他和苏晴对半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还有这些转账,”我爸指着银行流水,“他转给苏晴的钱,加起来八百多万。清清,你的副卡,这三年他刷了多少钱,你有数吗?”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当然有数,每个月最少十万,多的时候几十万。我以为他是在应酬,是在维护客户关系,是在投资……
“他在掏空你,掏空沈家。”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如果不是财务部老李发现合同有问题,跟我汇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那些照片飘落在地毯上,程磊和苏晴的笑脸朝上,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所以你让我逼他下跪,是为了……”
“是为了试探,”我爸接话,“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果然,为了稳住苏晴那边,他真跪了。一个男人,连尊严都不要了,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捞的钱,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多到值得他这么做。”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报警。”我爸说得很干脆,“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够他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
“那苏晴呢?”
“一起送进去。”我爸的眼神冷得像冰,“敢动我沈建国的女儿,就要付出代价。”
我盯着地毯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程磊的手搂在苏晴腰上,苏晴靠在他怀里,笑靥如花。那是今年春天拍的,苏晴穿着件米色风衣,我认得那件风衣,是程磊说去上海出差时给我买的礼物。原来同一件风衣,他买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给他的情人。
“爸,”我抬起头,“让我自己处理,行吗?”
我爸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要他付出代价,”我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清清,你别犯傻。这种男人,你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不是心软。”我站起来,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放回纸袋里,“报警太便宜他了。坐牢怎么了?十年八年又怎么了?出来之后,他还能用这些年捞的钱,和苏晴双宿双飞。我要的,是他一无所有,是让他尝尝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纸袋紧紧抱在怀里,“三天后,我会让程磊,还有那个苏晴,跪着来求你。”
从写字楼出来,雨已经小了。王姐要送我,我拒绝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凌晨三点的北京,街上空荡荡的。我踩着积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高跟鞋的鞋跟断了,我干脆脱了鞋,赤脚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清醒了一些。
手机在震动,还是程磊。我接了。
“沈清,你到底在哪儿?你妈说你去你爸公司了,我过去找你。”程磊的声音里是真切的焦急,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关心我。
“程磊,”我看着远处朦胧的晨光,“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我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一辈子,真长啊。”
“沈清,你没事吧?你声音不对劲。”
“我没事,”我说,“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程磊,我们离婚吧,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你……你说真的?”
“真的。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带上证件,我们好聚好散。”
“财产……”
“你净身出户,这是条件。”我说,“不同意的话,我们就法院见,我有你出轨的证据,足够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程磊在权衡。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皱着眉头计算利弊的样子。最后,他说:“好,我答应。清清,谢谢你,谢谢你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一条生路?我心里冷笑。程磊,你的生路,到此为止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一个人,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师傅,去最近的海边。”
“海边?这大半夜的,去海边干嘛?”
“看日出。”我说。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天津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站在防波堤上,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远处,太阳正一点点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三年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出。程磊在婚宴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沈清,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海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撕碎,扔进海里。碎纸片在晨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然后落入波涛,消失不见。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叔,是我,沈清。帮我查几个人,对,要详细的,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还有,帮我约一下陈律师,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站在海堤上,看着那轮红日,突然想起我爸常说的那句话:在京城这地界,你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程磊,苏晴。
游戏开始了。
第三章
早上八点四十分,我站在朝阳区民政局门口。
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脸上妆都没化。路过的人大概会觉得我是个被抛弃的怨妇——某种程度上,我也确实是。
程磊是八点五十分到的。他开那辆黑色路虎,停好车,下来的时候还特意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商务会议,而不是来离婚。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他上下打量我,“没换衣服?”
“重要吗?”我反问。
程磊噎了一下,然后说:“证件都带了?协议书我准备好了,你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粗略翻了翻。格式规范,条款清晰,程磊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两辆车,以及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是我爸当初给他的聘礼。
“你确定?”我抬起头看他,“净身出户,意味着你这三年白干了。”
程磊的笑容有点勉强,“是我对不起你在先。这些,就当是补偿。”
补偿。多轻巧的词。八百多万的转账,一套房子两辆车,就能补偿三年婚姻里的欺骗和背叛?
我没说话,拿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字迹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惊讶。
“进去吧。”我说。
民政局里人不多,离婚窗口前面只排了两对。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不耐烦地抖着腿;另一对中年夫妇,两人全程无交流,像陌生人。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确定要离?”
“想好了。”程磊说。
“确定。”我说。
钢戳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一人一本。我拿在手里,薄薄的小本子,却重得几乎拿不住。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程磊站在台阶上,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沈清,”他转向我,表情诚恳,“以后……还是朋友?”
我笑了,“程磊,你觉得可能吗?”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保重。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会有事了。”我说,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程磊叫住我,“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来拿?或者我打包好,给你送过去?”
“扔了吧。”我没回头,“你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打车回西山父母家的路上,我盯着窗外发呆。司机在听广播,早间新闻在播报经济形势,说明年房地产市场可能会有波动。波动。多温和的词。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过去三年建立起来的一切,不是波动,是地震,是海啸,是彻底崩塌。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就是哭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的短信。发到了程磊的手机上,但又误发给了我——看来她还没发现,昨晚程磊拿错了手机。
“磊哥,手续办完了吗?我在老地方等你,庆祝你重获自由。”
老地方。我扯了扯嘴角。多亲密的称呼。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看见我进门,她立刻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清清,我的清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受委屈了,妈的心都要碎了……”
我拍拍她的背,“妈,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我妈松开我,捧着我的脸,“你看看你,眼睛肿的,脸白的……那个杀千刀的程磊,他怎么敢……”
“我爸呢?”
“在书房,一晚上没睡。”我妈抹着眼泪,“清清,你爸说要报警,要让他们坐牢,你可别心软啊!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没心软。”我说,“妈,你给我煮碗面吧,我饿了。”
我妈愣了愣,然后连忙点头,“好,好,妈去给你煮,你最爱的牛肉面。”
我上了二楼,敲开书房的门。我爸正在看文件,眼镜滑到鼻尖。看见我,他摘下眼镜。
“办完了?”
“嗯。”我把离婚证放在他桌上。
我爸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又放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要回公司上班。”我说。
我爸挑眉,“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做生意,就想当个闲散富贵人?”
“以前是以前。”我在他对面坐下,“爸,给我个职位,从基层做起也行。我要学,学怎么管公司,学怎么看人,学怎么……”我顿了顿,“学怎么不被骗。”
我爸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这才像我沈建国的女儿。下周一,你来公司报到,先跟着王姐熟悉业务。”
“谢谢爸。”
“但是清清,”我爸的表情严肃起来,“商场如战场,比婚姻残酷得多。你确定要进来?”
“我确定。”我说,“我已经在战场上了,不是吗?”
从书房出来,我回了自己房间。这个房间还保留着我出嫁前的样子,粉色的窗帘,满墙的奖状,书架上摆满了少女时期喜欢的小说和CD。二十三岁的沈清,相信爱情,相信永远,相信真心能换真心。
三十一岁的沈清,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握。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时,我妈的面已经煮好了,热腾腾的牛肉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快吃,趁热。”我妈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有点咸,咸得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汤里。
“慢点吃,慢点,”我妈又哭了,“你这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摇头,继续吃。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去了趟银行。把我和程磊的联名账户全部注销,把属于我的钱转到我个人账户。然后去了房产中介,把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挂牌出售。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我要卖国贸那边二百平的大平层,眼睛都亮了。
“姐,您这房子,挂多少?”
“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我说,“但要求全款,一个月内过户。”
“这么急?”
“急。”我说。
从房产中介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约了陈律师三点见面,现在还有一个小时。我在街边的咖啡馆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拿出手机。
程磊的朋友圈更新了。五分钟前,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两只手交握的特写,背景是一家餐厅的桌子。配文是:“新生。”
我点开大图,仔细看。那两只手,一只是程磊的,我认得他手腕上那块表,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我送的百达翡丽。另一只手,纤细白皙,中指戴着一枚钻戒——不是我们结婚时的那枚,是新的,钻石更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放大图片,盯着那枚钻戒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经理吗?我沈清。你们店里是不是新到了一批钻石?对,我要最大的那颗,三克拉以上。不,不是我戴,送人。对,今天就送,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苦,真苦,苦到心里去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楼下。陈律师已经在咖啡厅等我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着定制西装,是我爸多年的法律顾问。
“沈小姐,”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节哀。”
“我还没死呢。”我坐下,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陈律师,我要告两个人,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这些是证据。”
陈律师接过纸袋,抽出文件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程磊,是您前夫?”
“刚离。”我说。
“那这位苏晴小姐……”
“第三者。”我说得很平静,“而且,她可能很快就是我前夫的新婚妻子了。”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沈小姐,这些证据很充分,胜诉率很高。但我要提醒您,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这类经济案件,审理周期长,执行也有难度。如果对方提前转移资产……”
“他们转移不了。”我打断他,“我爸已经冻结了程磊公司所有的账户。至于苏晴那边,她表哥的鑫瑞贸易,昨天下午已经被税务稽查了。”
陈律师愣了愣,然后笑了,“沈总动作真快。”
“所以,”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陈律师,我要的不是胜诉,是让他们进去。十年,最少十年。能做到吗?”
陈律师合上文件夹,“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我说,“钱不是问题,多少律师费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付出代价。”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是傍晚。我站在国贸三期的空中连廊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这个城市永远这么繁忙,没人关心一个叫沈清的女人今天离婚了,也没人关心她的人生从今天起要彻底改变。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请问是沈清女士吗?您预订的钻石已经送到了,但收件人苏晴小姐拒收了。她说……她说让您别白费心思了,她不稀罕。”
“哦。”我说,“那你们处理掉吧。”
“可是这是三克拉的钻石,价值……”
“扔了也行,”我说,“随你们。”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整座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短信——用我自己的号码。
“钻石不喜欢?那送你个别的礼物吧。三天后,你会收到法院传票。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短信发送成功。我关掉手机,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但眼神坚定。
程磊,苏晴。
这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住在公司。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跟着王姐学看财务报表,学谈合同,学怎么在酒桌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王姐是我爸的得力干将,跟了他二十年,对我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
“这个数字不对,重算。”
“条款有漏洞,重拟。”
“沈清,商场不是过家家,一个零写错了,可能就损失几百万。你给我认真点!”
我咬着牙,把出错的报表一遍遍重做。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王姐的叹气声。
第三天晚上,王姐终于松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进步很快。”
我瘫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
“王姐,”我问,“你当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王姐正在收拾东西,闻言顿了顿,“我?我当年离婚的时候,孩子才两岁。前夫出轨,跟小三跑了,一分钱抚养费不给。我不挺过来,孩子吃什么?”
我愣住了。我跟王姐共事三天,从没听她提过这些。
“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睡不到四小时。”王姐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很深,“所以清清,你现在经历的,很多人都在经历。婚姻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就爬不起来。”
她拍拍我的肩,“你比姐强,至少你还有沈总这个靠山。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王姐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北京城的灯火绵延到天边,像一片星海。
手机震动,是程磊。距离我们离婚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这是他第一次联系我。
“清清,我们谈谈。”
“谈什么?”
“苏晴收到法院传票了,还有她表哥的公司被查封了。是你做的,对吗?”
我没否认,“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程磊粗重的呼吸声,“沈清,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也净身出户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笑了,“程磊,你是不是忘了,你从沈家捞了多少钱?八百万,还是更多?还有,你用沈家的关系网,给你小情人表哥的公司开了多少绿灯?这些,你打算怎么还?”
“那是你爸自愿给我的!”程磊的声音拔高了,“那些项目,我也付出了心血!沈清,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讲理?”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特别可笑,“程磊,你跟我讲理?你背着我出轨,用我的钱养小三,转移公司资产,现在跟我说讲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磊,我告诉你,”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才刚刚开始。你和苏晴,一个都跑不了。”
“沈清!”程磊急了,“你别逼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你咬啊,”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终于撕破脸,终于不用再伪装的兴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我接了,没说话。
“沈清,你够狠。”苏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吗?我告诉你,我和磊哥是真心相爱的!你就算把我们送进监狱,我们也……”
“苏晴,”我打断她,“你今年二十五,政法大学硕士毕业,在正规律所工作,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非要当小三呢?”
“我不是小三!”苏晴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