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就能摆脱家暴吗？

▲来源：微博用户 一川月白Lina

撰文：李晓敏 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助理教授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经济独立=摆脱家暴”一直被视为减少女性受害的标配逻辑。然而，现实中却存在一个悖论：部分女性财务状况改善后，遭受家暴的风险反而上升了。

究其原因，香港理工大学李晓敏教授团队的研究指向了一个核心变量——性别观念。这一变量决定了经济赋权究竟是女性的避风港，还是引发冲突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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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做了什么？

研究团队通过专业调研平台，收集了334名中国大陆城市女性的数据。这些女性均处于亲密关系中，且在当前关系中遭遇过至少一次伴侣的家暴行为（包括心理、身体或性方面）。

研究测量了三个核心概念：

• 财务自我效能 (Financial self-efficacy)：女性对自己管理财务、应对经济突发状况的信心（比如：你有多相信自己能管好钱？）

• 关系权力 (Relational power)：在关系中，谁的意见更被重视、谁更能影响决策（比如：你们家谁说了算？）

• 传统性别观念 (Traditional gender ideology)：包括女性自身的观念、她们感知到的男性伴侣的观念，以及两者之间的差异（比如：你是否认同“男主外女主内”和“男人天生比女人能干”？）

研究的核心问题包括：

(1)财务自我效能是否通过影响关系权力，进而影响家暴受害程度（也就是女性在过去一年里遭遇心理、身体和性暴力总共次数）？

(2)性别观念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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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能力通过关系权力影响家暴

在没有考虑性别观念的情况下，研究验证了一个基本路径：

更高的财务自我效能 → 更平衡的关系权力 → 更低的家暴受害程度。

也就是说，当女性对自己的财务管理能力更有信心时，她们在关系中更容易获得话语权；而话语权越平衡，家暴水平越低。这个发现本身并不意外，它符合“经济赋权有助于减少家暴”的主流观点。但接下来的发现，才是这项研究的真正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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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自身越认同传统观念，赋权反而越“安全”？

研究原本假设：持有传统性别观念的女性，其财务能力和关系权力对减少家暴的作用会更弱，因为她们自己可能也不认为女性应该拥有太多权力。

但数据结果却给出相反的答案。

调查数据显示，在那些持有更传统性别观念的女性中，财务自我效能和关系权力平衡对家暴的保护作用更强。换句话说，越认同传统性别观念的女性，在她们真正掌握了家庭财务和话语权时，家暴风险反而下降得更明显。

类似的反直觉发现也同样出现在男性伴侣的性别观念上。当男性伴侣持有更传统的性别观念时，女性财务自我效能和关系权力平衡对家暴的保护作用同样更强。换句话说，当男性伴侣更加认同传统性别观念时，女性越有财务自信，关系权力越平衡，家暴风险下降更明显。

对于这些反直觉的发现，研究提出了一种基于中国文化语境的解释。传统中国社会强调家庭和谐，而且重视女性在家庭财务管理中的角色。在这一背景下，女性管钱并不一定被视为挑战男性权威。相反，女性在日常开支和家庭账目等领域的掌控，会被视为分内事甚至是能干的表现。在这种认知框架下，男性不会感到威胁，女性也不会因为越界而遭受家暴反弹。

这样看来，通过提升财务自我效能和关系权力平衡来给女性进行财务和关系赋权，似乎是可以在传统性别框架内“安全地”发挥作用。然而，这种“安全”非常微妙和脆弱。这项研究进一步发现，危机往往并不发生在“旧世界”里，而是发生在双方观念错位的裂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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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赋权遭遇认知失调

研究中最具警示意义的发现是，当女性比男性伴侣更支持性别平等时，财务自我效能与关系权力平衡对家暴的“保护效应”反而显著减弱。换句话说，如果女性已经开始追求平权，而男性伴侣仍固守男尊女卑的传统模式，那么女性所拥有的财务资源与话语权，不仅难以转化为安全感的提升，反而可能诱发权力争夺，进而加剧家暴风险。

这一发现解释了“经济独立女性仍难逃家暴”的深层困境：核心问题并不在于资源的多少，而在于伴侣双方对女性权力边界的认知不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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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发现告诉我们什么？

综合上述发现，这项研究得出几点重要的结论和启示：

• 财务赋权需通过关系赋权落地。 提升女性财务能力是必要的，但并非充分条件。只有当财务能力转化为家庭决策中的实质话语权时，才能有效降低家暴风险。因此，单纯的经济扶助需配合关系协商与权力平衡的干预手段。

• 赋权策略应与文化语境对话。 在中国传统文化框架下，女性对家庭财务的掌控有时被视为家庭分工，而非挑战男性在家里的权威。在特定的文化语境中，利用这种认知弹性来提升女性地位，可能是一种更稳健、阻力更小的策略。

• 关注伴侣双方观念的协同演进。针对家暴的干预不应仅关注女性单方面的赋权，引导男性伴侣重塑性别观念同样至关重要。若双方观念差距过大，女性单方面的进步反而可能触发冲突。

需要指出的是，这项研究有其局限：数据源于城市，样本偏向高教育群体，且男性观念仅由女性感知得出。

但这些局限并不削弱研究的核心贡献。家暴问题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经济匮乏或女性个体的弱势。当一个女性通过财务独立走向赋权时，她实际上是踏入了一场无声的博弈。在传统观念深厚的家庭里，女性的管钱能力或许被包容为一种持家的温婉；但在观念错位的裂缝中，女性的财务赋权却可能被视为对男性尊严的挑衅，从而引来反弹。这正是当代女性面临的最隐秘的困境。

回到最初的问题：有钱就能摆脱家暴吗？

研究给出的答案更像是一种提醒。 想要瓦解家暴，我们需要的是钱包里的钱，是关系里的权，更是性别平等的社会共识。

参考文献

Li, X. (Accepted). Breaking the cycle: Financial self-efficacy, gender ideology, power, and violence against women in China. China Journal of Social Work.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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