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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发文称,4月15日凌晨,一辆载有300只温氏中华土鸡的运输车顺利抵达佛山顺德陈村莫氏鸡煲门店,温氏股份此前承诺赠送的1000只优质土鸡首批正式交付。
有很多人在这个事情里面,提出的观点,就是引申到了普遍的小微餐饮企业的供应链问题之上,按我说,这些人大概是没有关注过最广大的小微餐饮商户的。
据查询数据所知,仅2024年上半年,国内餐饮相关企业注销吊销105.6万家。这些沉默的大多数里,绝大多数店主从来没有为“养鸡场产能不足”发过愁。
他们的焦虑是另一种,如今天进的菜能不能卖完,明天的本钱还在不在手里。
舆论场习惯于把一切问题归结为“供应链”,这个词在商业报道里已经被用得失去了重量。莫氏鸡煲的危机和那些经营面积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店面临的日常,根本不是同一种困境。
前者是使用价值的绝对短缺,是物理意义上可宰杀的走地鸡数量触达了天花板。后者是交换价值的相对短缺,是口袋里流动资金的捉襟见肘,是W-G-W循环中最朴素的道理。
用莫氏鸡煲的逻辑去说明街角那家夫妻店的供应链困难,从出发点上就错了位。
1.莫氏鸡煲的“绝对短缺”
马尔萨斯的幽灵从未真正离开过人类的经济生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潜伏在现代商业的毛细血管里。莫氏鸡煲的少东家对着媒体说“养鸡场最多再撑一两个月”,实际上也无意间道出了被流量狂欢掩盖的事实,在某些生产领域,资本的魔力撞上了一堵名为“生物学时间”的墙,而这道墙,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商业模式能够真正推倒。
我们需要先理解“使用价值的物理边界”这个概念。
使用价值是一个物品满足人类需要的具体属性,一只鸡的使用价值在于它的肉质、口感、风味。这些属性不是工业流水线上可以无限复制的标准件,它们必须依附于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而这个有机体从破壳到出栏,需要经历一百二十天到一百八十天的自然生长周期。这是资金周转问题,不是供应链整合问题,而是阳光、饲料、基因和时间的化学反应。
你可以用资本加速很多事,但鸡的肌肉纤维形成速度、肌间脂肪的沉积节奏,至今仍遵循着千百年来的生物学节律。这就是“物理边界”——它不是成本边界,不是技术边界,而是自然规律对生产可能性施加的硬约束。
网红刘雨鑫的探店视频将莫氏鸡煲推上流量巅峰,经典的蛛网模型就开始了运转。
什么意思呢?就是当本期价格由本期产量决定,而本期产量由上期价格决定时,市场会在供需错位中反复震荡。
在莫氏鸡煲的案例中,需求信号被互联网放大到了远超实际产能的水平,但供给曲线在这一端几乎是垂直的——无论价格如何上涨,短期内能够出栏的符合标准的鸡就那么多。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悖论式的景象,门店越是火爆,产能危机越是迫近;排队队伍越长,可持续经营的时间窗口反而越短。
这就是“爆单即爆雷”的内在逻辑,流量不是解药,它加速暴露了长周期生产部门与短周期需求波动之间的结构性矛盾。
这个困境在农业经济史上并不新鲜。
养猪业的“猪周期”就是典型,肉价上涨刺激养殖户补栏,但母猪怀孕到生猪出栏需要十个月以上,当这批猪集中上市时,价格早已回落甚至暴跌。
莫氏鸡煲的处境,本质上是一个被压缩到单店尺度的农业周期困境,只是这一次,周期的驱动力不是市场价格信号,而是社交媒体算法。更棘手的是,莫氏鸡煲面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产能不足,而是特定品质标准的产能不足。
如果用冷冻鸡替代,口味下降必然引发口碑崩塌;如果提价,那些驱车数百公里而来的食客会用脚投票;如果限购,排了三四个小时队的消费者很难保持理性。
这些方向,最终的结果就是,流量赋予的繁荣,透支了这家小店最核心的资产——那一锅需要时间喂养出来的味道。
那么,自建规模化养殖场是不是出路呢?
无疑这里面成本太重了,养殖业的资本有机构成——生产资料价值与劳动力价值的比率——远高于餐饮环节。这意味着大量资本将被固定在土地、鸡舍、设备这些固定资产上,而疫病风险、饲料价格波动、环保合规成本都会持续侵蚀利润。
对于一个从街坊小店起家的品牌而言,这种资产重型化的转型无异于让一艘渔船去执行远洋货轮的航程,船体的结构强度根本不足以承受这种跨越。
而且,莫氏鸡煲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养殖技术,而是那口炭炉的火候、中药材调理的养生、一勺酱料的比例、一种邻里街坊的熟络感。当它被迫将精力分散到养鸡场的管理上时,它实际上是在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去解决一个被互联网强加给它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地方。
莫氏鸡煲原本运行在一个相对自洽的经济生态里,固定的客群、稳定的消耗量、匹配的养殖规模。是流量的暴力介入打破了这种平衡,将这个前现代的手艺活生生拽进了工业化生产的评价体系里。
它的炭炉还在慢火细煨,但它的供应链已经被要求像一条传送带那样精确运转。这种撕裂感,不是莫氏鸡煲独有的困境,而是所有被流量偶然选中的传统小生意的共同命运——它们被要求以手工业的灵魂,去支撑工业化的肉身。
而这两者之间,隔着一百二十天无法压缩的生长周期。
2.普通小店的“相对短缺”
如果莫氏鸡煲的困境是物理上的,那么街头巷尾那些面积不足百平米、员工不超过五个人的个体小店,每天面对的则是关于数学上。
这两道题看上去都写着“缺”字,但一个缺的是鸡,另一个缺的是把鸡买回来的那份底气。商品流通有一个经典公式,即W-G-W,商品转化为货币,货币再转化为商品。这个看似简单的循环,被马克思称为“惊险的跳跃”,因为如果商品卖不出去,摔坏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商品所有者。对于中国数以百万计的小微餐饮店主而言,每一天的营生都是在完成这场跳跃,而他们最担心的从来不是产地有没有鸡,而是口袋里有没有足够的钱去完成下一次起跳。
我在查资料时发现有相关的研报说,中国有86.5%是个体户,82.5%经营面积小于100平方米,95.9%员工人数不足10人。
所以,在我看来,中国餐饮的基本盘不是连锁品牌的报表,而是散落在社区街道里的微型经济单元。他们的供应链半径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批发市场的菜贩子手里接过食材,经过几个小时的加工,送到几百米外的小区住户餐桌上。
而另一方面,是50.5%的外卖订单流向住宅区,所以,这些小店是社区生活圈的寄生型业态,它们的生存逻辑完全依附于周边居民的一日三餐。在这样的生态位里,“供应链”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某种话语的错位。一个在菜市场跟卖菜阿姨讨价还价了10年的老板娘,她关心的不是养殖场的出栏周期,而是今天进的2斤香菜如果卖不完,明天蔫了就是净亏损。
这就是所谓的流动性偏好,它描述的是人们愿意持有现金而不愿意将其转换为其他资产的心理倾向,其背后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防御。
对于一个社区快餐店的老板来说,银行账户里那几万块钱的活期存款是他应对生意波动、家庭开支、突发状况的最后缓冲垫。每多囤一箱冻货、多进一批调料,都意味着将流动性转化为存货,而存货一旦无法及时变现,就变成了账本上的沉没成本。
首先,这就不是所谓供应链管理能力的问题,最多只能算是抗风险能力的约束。他当然知道一次性多进些货可以压低单价,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明天下雨客流减半,那些多进的食材不会变成收入,只会变成垃圾桶里的损耗。于是他的经营策略被迫走向另一个方向,以天为单位采购,以小时为单位备料,用极高的周转频率来对冲极低的容错空间。
这种模式可以被称为“损耗经济”,它与莫氏鸡煲面临的“产能经济”构成了一个对称的对照。莫氏鸡煲的痛苦在于生产周期太长,无法响应需求的暴涨;社区小店的智慧则在于库存周期极短,避免了需求波动带来的损失放大。
这两种困境看似都是“不够”,但一个是物理时间上的刚性约束,另一个是资金流动性的柔性约束。更有趣的是,当宏观数据呈现在我们面前时,这种看似弱势的模式反而显示出某种韧性。
2025年12月限额以上单位餐饮收入同比下降1.1%,但全国餐饮收入整体增长3.2%。大型连锁在承压,中小微在增长,这种背离不是偶然性的。
大企业的优势在于规模效应,但规模效应的背面是固定成本的刚性支出和库存管理的沉重负担。当消费需求出现波动时,那些重资产、长链条、高库存的餐饮企业往往最先感受到压力,因为他们的资本有机构成决定了调整方向的迟钝。
而一家夫妻店今天发现某个菜品卖不动,明天就可以从菜单上划掉,后天就能换成另一个品类。
普通小店之所以“打不死”,恰恰是因为它们没有能力做大。
资金有限迫使它们形成了近乎极致的零库存模式,用管理学语言说是JIT,用街头语言说就是“用多少买多少”。这种模式在扩张逻辑下是劣势,因为它无法支撑规模化的复制;但在生存逻辑下却成了优势,因为它将库存风险、资金占用、损耗成本都压缩到了最低。
一家小店可能永远做不大,但它的倒闭风险也被分摊到了每一天的精打细算里。它不会因为一个月的生意清淡就资金链断裂,因为它根本没有把资金锁定在仓库里。
在这个意义上,那些戴在小微店主手上的“资金手铐”,反而为他们赢得了一种不被资本逻辑裹挟的自由。
他们不必为了摊薄固定成本而拼命开店,不必为了消化库存而强行促销,不必为了满足投资人的增长预期而扭曲自己的经营节奏。他们只需要算清楚今天进账多少、支出多少,月底还剩下多少,这就够了。
这种生存状态当然谈不上舒适,但它至少保留了某种自主性——一种不被标准化、不被规模化、不被供应链话语权所定义的自主性。
当整个商业世界都在鼓吹做大做强、整合供应链、打通上下游的时候,这些在社区角落里默默周转的小店,用它们日复一日的W-G-W循环提醒我们,商业的本质不一定是扩张,有时候仅仅是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经济学。
3.“拯救供应链”是一种话语霸权
但为什么那么多人要从莫氏鸡煲的事件中,去谈供应链?
我认为,或者阴谋论一些,其实是把对食材流通路径的技术性描述,变成一种评价标准,即有供应链的是先进的,没有的是落后的;整合供应链的是有远见的,依赖菜市场的是短视的。这套话语的形成和扩散,是最为值得警惕的现象。
那些倒下的企业,未必是因为供应链太弱,而是因为他们被说服去玩一场本不属于自己的游戏。把泰勒制的标准化逻辑、福特制的规模化逻辑,强行灌注到一个原本运行在邻里节奏中的前工业化生态里,死亡是大概率事件。
因此,当我们在谈论“效率”的时候,我们在谈论谁的效率?
资本的效率观是这样的:规模越大越好,标准越统一越好,可复制性越强越好,利润越厚越好。
比如,商场招商只青睐头部品牌,万达的招商名单里70%来自全国前三的主力店,留给地方小品牌的空间被压缩到个位数。
但资本效率并非效率的唯一形态。
一家在社区开了八年的早餐店,老板能记住老顾客的口味偏好,知道张阿姨不吃香菜、李叔要多加辣,能在寒暄中完成交易并在这种重复中稳定地养家糊口——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效率,可以称之为“生活的效率”。
它不以规模取胜,而以人情为纽带;不追求爆发式增长,而追求细水长流的稳定。
比如有数据提到,小餐饮解决了一千五百多万人的就业,这个数字就是对这种效率形态的量化证明。
当资本逻辑以“拯救者”的姿态降临,告诉小店老板们“你们的供应链有问题、需要升级改造”的时候,实际上就对定义权的剥夺。
它将一种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商业模式宣称为普世标准,然后将不符合这一标准的经营形态标记为“落后”和“待拯救”。
现在我们越来越多人说“烟火气”,就是说明这种被标记为落后的业态里,包含着标准化连锁永远无法提供的价值——随机性、人情味、在地性。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不是所有小微餐饮都面临供应链困境。
莫氏鸡煲的困境是真实的,它的物理产能确实撞上了天花板,供应链对它而言是必须跨越的鸿沟。但对于绝大多数街角夫妻店来说,“供应链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被发明出来的伪需求。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套冷链物流系统,而是在平台算法的补贴博弈中不被剥削殆尽的权利,是摆摊设点不被驱赶的基本稳定性,是在“消费升级”话语的裹挟下保留自己定价权和经营节奏的生存尊严。
资本的逻辑总想告诉每一个小店主,你不够大,所以你需要改变。
但或许真正需要反思的是这种“越大越好”的逻辑本身。
不是每一家店都需要成为连锁品牌,正如不是每一个手艺人都需要成为流水线。
有些价值,恰恰存在于“做不大”的状态里。
因为不是所有小微餐饮,都叫莫氏鸡煲。
莫氏鸡煲的痛,是生产力跟不上生产关系变革的痛。
千万小店的难,是流动资金抵抗未来不确定性的难。
当我们在用商学院PPT解剖莫氏鸡煲时,请别忘记,中国餐饮的底色,不是那一只买不到的走地鸡,而是千千万万个在社区路灯下,数着今天收来的零钱、盘算着明天买两斤排骨还是一斤牛肉的普通人。
这种细水长流的权利,不应被现代供应链的宏大叙事所覆盖或轻视。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网络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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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资料分析推测,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决策或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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