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十一点，华锐集团的总部大楼里，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陈工，这个月的项目奖金已经下发了，您可以查看一下工资卡。」人力资源部经理周敏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新增的八千元，整个人愣住了。从年初到现在，我带领团队耗时十个月，设计开发的智能风控决策系统，帮助公司拿下了四十一个金融机构客户，直接创造了二十亿的营收。而我得到的，是八千元。
「周经理，这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没错啊，这是按照您的岗位系数和公司制度计算出来的。」周敏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您看，这里写得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办理离职手续，同时注销所有系统权限。」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那好吧，陈工如果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人力资源部办理。」她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情绪，过几天就会认命回来继续工作。
毕竟在这个行业里，像我这样三十六岁、已经被市场定义为「高龄」的技术人员，想找到更好的工作并不容易。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01
我叫陈默，三十六岁，华锐集团技术研发部的高级架构师。
十二年前，我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计算机系毕业，拿着三千块的月薪进入这家当时还叫「华锐软件」的小公司。那时候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挤在城中村的一栋老楼里，连空调都是二手的。
我从最基础的代码编写做起，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也泡在公司。不是我有多热爱加班，只是那时候年轻，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没错。我看着公司从二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三千多人，从城中村搬到CBD的甲级写字楼，从年营收几百万到现在的上百亿。
这十二年里，我参与过十几个核心项目，拿过三次年度优秀员工，工资也从三千涨到了两万五。看起来还不错，但这个数字在这座城市，勉强够养活一家三口。
我妻子江薇是个小学老师，月薪六千，我们有个八岁的女儿陈思雨。三年前，我们贷款买了一套九十平的二手房，每个月要还八千块房贷。算上各种开销，基本月光。
这次的智能风控决策系统，是我职业生涯最得意的作品。
「老陈，这个架构设计太复杂了吧？」项目启动会上，技术总监马建国皱着眉头看着我的方案，「周期至少要一年半，成本也得翻倍。」
「马总，如果要做就做最好的。」我指着屏幕上的架构图，「现在市面上的风控系统都是基于规则引擎，我们这套是深度学习模型，可以实时分析海量数据，准确率能提升百分之四十。」
「准确率提升有什么用？客户又看不见。」马建国不以为然。
「客户看得见的是损失率下降。」我说，「同样的业务量，我们能帮他们减少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坏账。这个数字对金融机构来说，就是真金白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按你说的做。」副总裁孙志远拍板了，「陈工，这个项目我给你配十个人的团队，半年内必须拿出成果。你要是做成了，年终奖绝对少不了你的。」
我带着团队开始没日没夜地干。那半年，我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系统涉及的技术栈太复杂，数据清洗、模型训练、接口对接，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有天晚上，女儿陈思雨打来视频电话，小脸蛋皱成一团，「你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思雨乖，爸爸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做完就回家陪你。」我看着屏幕里女儿失望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薇接过手机，声音很平静，「陈默，你能不能稍微平衡一下工作和家庭？思雨这次期中考试数学只考了七十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找时间辅导她的。」我说。
「你有时间吗？」江薇反问。
我说不出话来。
「算了，你忙吧。」江薇挂断了视频。
我盯着黑屏的手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02
半年后，系统终于开发完成。
「陈工，测试数据出来了。」团队里最年轻的程序员小李兴奋地跑过来，「风险识别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点三，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高！」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半年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
孙志远带着几个销售总监来看演示。
「这套系统能处理多大的并发量？」一个销售总监问。
「峰值每秒十万笔交易。」我说，「而且响应时间控制在五十毫秒以内。」
「这个性能指标，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到吧？」孙志远眼睛都亮了，「老陈，你这次可立大功了。」
销售团队拿着这套系统去各大金融机构推广，效果出奇地好。那些银行、保险公司、小贷公司的技术负责人看完演示，当场就签了合作意向书。
「陈工，你知道吗？」销售总监刘东兴冲进我办公室，「光大银行那边，光是一年的服务费就签了三千万！他们说这套系统帮他们降低的损失，一年至少值两个亿！」
接下来的几个月，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平安保险、蚂蚁金服……一个个行业巨头都成了我们的客户。
「老陈，你真是我们公司的宝啊！」孙志远拍着我的肩膀，「这次年会，我一定让老板给你发个大红包。」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每次项目成功之后，领导们都会这么说，但最后到手的奖金，往往和预期差距很大。
年会那天，我穿着十年前买的那件西装，坐在技术部的长桌边。
「下面，有请我们华锐集团的董事长林天华先生，为年度优秀员工颁奖！」主持人声音高亢。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走上台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掌声。林天华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大腹便便，手上戴着一块劳力士。
「陈默同志，你的智能风控系统为公司创造了巨大的价值，公司不会忘记你的贡献。」林天华握着我的手，对着台下说，「像陈默这样踏实肯干、业务精湛的员工，就是我们华锐的脊梁！」
我接过那个水晶奖杯，重量很轻。
「陈工，今年的年终奖肯定不少吧？」散会后，同事们围过来，「你这次可是帮公司赚了二十个亿啊！」
「还没发呢，不知道。」我说。
「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万吧？」有人说。
「做梦呢你，能有五十万就不错了。」另一个同事说，「咱们这种技术岗，在公司眼里就是成本，能给多少给多少。」
那天晚上回到家，江薇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
「怎么样，年会上有什么好消息吗？」她抬头问我。
「拿了个优秀员工。」我把奖杯放在茶几上。
「就这个？」江薇看着那个水晶奖杯，「奖金呢？」
「还没发。」我说，「应该这个月会打到工资卡里。」
「但愿这次能多一点。」江薇叹了口气，「思雨要报个钢琴班，一年要两万块，我们现在的存款……」
她没说下去，我也明白。这些年，我们家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十万。
「会好的。」我说。
03
发工资那天，我早早就守在手机前。
下午三点，银行短信来了。
「您的工资卡到账23000元。」
我愣了愣，又仔细看了一遍。两万三，其中一万五是基本工资，八千是项目奖金。
八千块。
我帮公司创造了二十亿的营收，拿到的是八千块。
我打开微信，给马建国发了条消息：「马总，这个月的项目奖金是不是算错了？」
等了十分钟，马建国回复：「没错啊，按照公司制度，项目奖金就是这个标准。」
我又发：「可是这个项目创造的价值……」
「老陈，你要理解，公司是个整体，不能光看个人贡献。」马建国的回复很快，「而且你的项目能成功，也离不开销售团队的努力，离不开公司的平台支持。大家都有功劳，不能都给你一个人。」
我没再回复。
晚上，周敏打来电话，让我去公司一趟，说要谈谈项目奖金的事。
会议室里，除了周敏，还有马建国和人力资源总监。
「陈工，关于这次项目奖金，公司是这么考虑的。」人力资源总监推了推眼镜，「这个项目虽然你是核心负责人，但也有团队其他成员的付出，所以奖金是按照团队整体分配的。」
「团队一共拿了多少？」我问。
「三十万。」人力资源总监说，「你作为负责人，已经拿了最高的一档，八千块。」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的，这已经是技术部历年来最高的项目奖金了。」马建国接话，「老陈，你要理解，公司是有制度的，不能因为某个项目就打破制度。」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那销售部门拿了多少？」我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销售部门的提成制度和技术部门不一样。」周敏说，「他们是按照销售额提成的。」
「我就想知道，他们拿了多少。」我盯着周敏。
「大概……三千万左右。」周敏的声音很小。
三千万。
「陈工，你别激动。」马建国站起来，「销售和技术本来就是不同的岗位，薪酬体系也不一样。销售是直接创造收入的，技术是……」
「技术是什么？」我打断他，「技术是成本？是可有可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建国说，「但你要明白，没有销售，你的系统再好也卖不出去。」
「没有系统，他们拿什么去卖？」我反问。
「陈工，你这个心态不对。」人力资源总监说，「公司是一个整体，每个岗位都有自己的价值。你不能因为个人的利益，就对公司制度有意见。」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
「我明白了。我会办理离职手续。」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那好吧，陈工如果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人力资源部办理。」
我走出会议室，背后传来他们压低的交谈声。
「肯定就是闹情绪，过几天就回来了。」
「三十六了，这个年纪跳槽哪有那么容易。」
「让他冷静几天，到时候再找他谈谈。」
我没有回头。
04
回到家，江薇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探出头问。
「去公司谈了点事。」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薇薇，我准备辞职。」
江薇关掉火，走出厨房，在我对面坐下，「为什么？」
我把项目奖金的事告诉了她。
「八千块？」江薇难以置信，「你说这个项目帮公司赚了二十亿，他们给你八千块？」
「是的。」我说，「而销售部门拿了三千万的提成。」
江薇沉默了很久，盯着茶几上那个水晶奖杯。
「你想好了吗？」她问，「辞职之后怎么办？」
「我可以去别的公司。」我说，「以我的技术水平，找工作不难。」
「陈默，你今年多大了？」江薇抬起头看着我。
「三十六。」
「你知道现在互联网公司招聘都写着什么吗？」江薇的声音开始颤抖，「三十五岁以下，甚至有些公司要求三十岁以下。你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那我就不去互联网公司。」我说，「总会有地方需要我的。」
「需要你？」江薇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天才！公司大不了再招几个年轻人，工资只要你的一半，干活比你还卖力！」
「所以我就应该忍气吞声？」我也提高了声音，「我辛辛苦苦干了十二年，帮公司赚了那么多钱，最后换来的就是八千块的施舍？」
「那你想怎么样？」江薇眼睛红了，「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很厉害？证明公司离不开你？」
「我只是想要个公道。」我说。
「公道？」江薇笑了，笑得很苦，「陈默，你活了三十六年，还相信这个世界有公道？我告诉你什么是公道，公道就是我们每个月按时还房贷，公道就是思雨能上得起补习班，公道就是我们一家三口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
「你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吗？」江薇打断我，「五万八千块！就这点钱，你辞职了，我们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然后呢？然后我们就等着被银行收房子吗？」
女儿陈思雨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妈妈别吵了！」
她扑到江薇怀里，哭了起来。
江薇抱着女儿，看着我，「你自己决定吧。但我要提醒你，我们还有八千块的房贷，还有女儿的学费、补习班、兴趣班，还有一家三口的生活开销。你辞职了，这些钱从哪里来？」
我说不出话。
江薇抱着女儿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我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为了生活挣扎着。
凌晨两点，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老陈，是我，刘峰。」电话那头传来老同事的声音，「听说你要离职？」
「嗯。」
「别冲动啊。」刘峰说，「我知道奖金的事确实让人寒心，但咱们这个年纪了，跳槽真的不容易。我上个月去面试了三家公司，人家一听我三十八了，连简历都不看就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辞职？」刘峰叹气，「老陈，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不能意气用事啊。」
「可能我就是想意气一回。」我说，「这辈子都在妥协，都在忍让，总得有一次为自己活吧。」
「为自己活？」刘峰苦笑，「咱们这种人，哪有资格为自己活。背后都是一家老小，容不得你任性。」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公司。
05
「陈工，想通了？」马建国看到我，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我来办离职手续。」我说。
马建国的笑容僵住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麻烦帮我准备一下离职交接的文件。」
「陈工，你真要这么冲动？」马建国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外面找工作有多难吗？三十六岁，在这个行业已经算老了。你以为你走了，随便就能找到更好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
「好，很好。」马建国冷笑，「那你就走吧，别后悔。」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办理交接手续。按照公司规定，我需要把所有负责的项目文档整理好，把系统的技术架构、代码逻辑、运维手册全部留下。
「老陈，系统权限的事……」周敏拿着一堆文件来找我，「公司希望你能把管理员权限交接给其他人。」
「文档我会留下，代码也在公司的服务器上。」我说，「但管理员权限，我会在离职当天注销。这是劳动合同里明确规定的，我有这个权利。」
「可是万一系统出了问题……」
「你们可以找其他人来维护。」我打断她，「文档写得很详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架构师都能接手。」
周敏咬了咬嘴唇，「陈工，你这是要和公司闹翻吗？」
「我只是行使我的合法权利。」我说，「如果公司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
下午，孙志远亲自来找我。
「老陈，听说你要离职？」他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是不是对奖金有意见？」
「孙总，我已经决定了。」我说。
「老陈，你跟着公司这么多年，我一直很看重你。」孙志远端起茶杯，「这次的奖金确实少了点，这样吧，我做主，再给你追加二十万，你看怎么样？」
「谢谢孙总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三十万！」孙志远放下茶杯，「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老陈，你要理解，公司也有难处。二十亿的营收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销售团队、市场部、运营部，大家都有贡献。」
「孙总，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不是钱的问题？」孙志远皱眉，「那是什么问题？你不会是被别的公司挖了吧？他们给你多少？我给你加百分之五十！」
「没有别的公司。」我说，「我只是觉得，在这里看不到未来。」
孙志远沉默了几秒，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陈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语气变冷了，「你以为你是谁？公司少了你就转不了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
「那你还走？」孙志远站起来，「你走了，系统谁来维护？出了问题谁负责？」
「文档都在，代码也在。」我说，「你们可以找人接手。」
「管理员权限呢？」孙志远盯着我，「你要是敢注销权限，我让法务部起诉你！」
「请便。」我也站起来，「孙总，劳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有权利注销自己的系统权限。公司如果觉得有问题，尽管去告。」
孙志远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你会后悔的！」他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的，有不解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老陈，你真要走？」小李小声问我，「系统的事……」
「你们好好干。」我拍拍他的肩膀，「会有人接手的。」
「可是那些核心模块，只有你最清楚啊。」小李急了，「文档虽然详细，但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我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离职手续办完后，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十二年的时间，我在这个办公室留下的个人物品只有一个茶杯、一盆枯萎的绿萝，还有几本技术书籍。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系统后台。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这套系统，是我十个月心血的结晶，是我职业生涯最得意的作品。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模块，每一个接口，我都了如指掌。
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陈工！」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等一下！」
我转过身。
「孙总让我转告你，公司愿意再加五十万的补偿，只要你留下管理员权限，并且协助新人交接三个月。」周敏说，「陈工，你考虑一下吧，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周经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我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周敏急了，「一百万？还是想回来继续工作？你开个价！」
我看着她，「我只是想要一个尊重。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是一个尊重。」
「公司已经很尊重你了！」周敏说，「给你发了优秀员工奖，董事长亲自给你颁奖，现在还愿意追加这么多补偿，这还不够尊重？」
「够了。」我打断她，「周经理，我们对尊重的理解不一样。你们觉得的尊重，是一个水晶奖杯，是几句表扬的话。而我要的尊重，是当我创造了二十亿价值的时候，能得到与之匹配的回报。」
「可是……」
「没有可是了。」我说，「合同到期，好聚好散。」
周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重新看向手机屏幕。管理员权限注销的界面还在，那个红色的确认按钮在闪烁。
风吹过来，有些冷。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离开了这栋工作了十二年的大楼。
06
离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阳光很好，江薇已经去学校了，女儿也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上班，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享受这份清闲。
手机响了，是刘峰。
「老陈，你真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公司传疯了，说你拒绝了五十万的补偿。」
「嗯。」我说。
「你疯了吗？」刘峰说，「五十万啊！够你半年不工作了！」
「刘峰，你有没有想过，人活着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我问。
「有啊，但那些东西都建立在有钱的基础上。」刘峰说，「老陈，你现在找到新工作了吗？」
「还没。」
「那你怎么办？」
「慢慢找呗。」我说，「总会有的。」
「你……」刘峰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保重吧。对了，公司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你走了之后，孙总让技术部紧急招了两个架构师来接手你的系统。」刘峰说，「但那两个人看了文档之后，说系统太复杂，需要时间熟悉。结果昨天晚上，平安银行那边的接口出了点问题，数据同步失败，那两个架构师折腾了一晚上都没搞定。」
「然后呢？」
「然后孙总发火了，说要找你回去处理。」刘峰说，「但马建国说你已经注销了权限，进不了系统后台。」
我没说话。
「老陈，你真注销了？」刘峰问。
「还没。」我说，「我只是说会注销，但还没执行。」
「那就好，那就好。」刘峰松了口气，「你先留着吧，万一公司那边真出了大事，你还能帮忙解决。毕竟是你一手搭建的系统，你总不能看着它崩掉吧？」
「我会考虑的。」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系统后台的管理界面。
注销权限的按钮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以引爆。
但我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也不是因为怕公司报复，而是因为江薇说的那句话：「你总不能看着它崩掉吧？」
这套系统上面，连接着四十一家金融机构，服务着数百万用户。如果真的崩了，受影响的不只是华锐集团，还有那些普通用户。
我点了支烟，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
但结果和江薇预料的一样，大部分公司看到我的年龄后，连面试机会都不给。偶尔有几家愿意面试的，开出的薪资也远低于我的预期。
「陈先生，您的技术能力确实很强，但我们公司更倾向于招聘年轻人。」一个HR在电话里委婉地拒绝了我，「您理解一下，年轻人更有冲劲，加班也不会有太多怨言。」
「我也可以加班。」我说。
「但您毕竟三十六了，精力肯定不如年轻人。」HR说，「而且，坦白说，您这个年纪要求的薪资也比较高，公司在成本控制上有压力。」
我挂断电话，突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我刚毕业的时候,公司嫌我没经验。现在我有了十二年经验,公司又嫌我年纪大。
晚上,江薇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发呆。
「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她问。
「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有三家回复,都被拒了。」我说。
江薇沉默了,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气氛有些压抑。
「爸爸,你是不是不上班了?」女儿陈思雨突然问。
「爸爸在找新工作。」我说。
「那你还会回原来的公司吗?」她又问。
「不会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爸爸和那个公司……不合适了。」我说。
「哦。」陈思雨低下头,小声说,「那爸爸以后能多陪陪我吗?」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会的,爸爸以后会多陪你。」我说。
第三天早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陈默陈工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我是华锐集团技术部的,孙总让我联系您,说系统出了点问题,希望您能回来看看。」
「什么问题?」我问。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孙总说很紧急,希望您能尽快过来。」
「告诉孙总,我已经离职了,系统的问题应该找新的负责人。」我说。
「可是新来的架构师说解决不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孙志远亲自打来了。
「老陈,系统出大问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工商银行那边的风控引擎突然失效,已经放过去三笔高风险交易,损失超过五百万。你快回来看看!」
「孙总,我已经离职了。」我说,「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公司少了谁都能转。」
「老陈,我知道之前的事是公司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孙志远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系统继续出问题,公司的信誉就完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
「老陈!」孙志远吼了起来,「你还是不是个人?你眼睁睁看着公司出事,看着那些客户损失,你于心何忍?」
「孙总,当初你们给我八千块奖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于心何忍?」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马建国、周敏、刘峰,一个接一个。
我全部挂断,然后关机。
坐在阳台上,我点了支烟,看着手机。
那个系统后台的界面还开着,管理员权限的注销按钮在闪烁。
我的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提示框:「确认注销所有管理员权限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我闭上眼睛,点击了确认。
系统提示:「权限已注销。」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感觉身体突然轻松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至少这一刻,我为自己活了一回。
「据本台记者调查,华锐集团之所以出现系统崩溃,根本原因在于企业管理层不重视技术团队建设,导致核心技术人才流失……」
「多位行业专家指出,这次事件暴露出了金融科技行业普遍存在的问题,即技术人员的价值长期被低估……」
「中国软件行业协会发表声明,呼吁企业建立合理的技术人员薪酬体系,保障技术人员的合法权益……」
看到这些报道,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次事件虽然给很多人带来了损失,但也引发了整个行业的反思。如果能推动一些改变,那这些代价也算没有白费。
「看来你做的事情,开始有影响力了。」江薇说。
「希望吧。」我说,「改变一个行业的惯性思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