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友恋爱第十年,我误接了他的电话,那晚,他疯了般冲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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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周雨薇,和赵凯在一起十年了。十年,听起来像是电影里才会有的浪漫桥段,可对我们来说,这十年是实打实的、一天天垒起来的。从大学校园到出租屋,从青涩到被生活磨出茧子,我们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都缠在一起了。

那个周五晚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在我们租的一居室里,刚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第二桶,水声混着老楼水管时不时的呜咽。赵凯在洗澡,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门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机就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叠他的衬衫。那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我喊了句:“赵凯!电话!”浴室水声太大,他没听见。

我擦擦手走过去,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接了。我想可能是他公司的事,最近他总加班。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是……赵凯吗?”

“不是,我是他女朋友。您哪位?”我顺口就问,手里还在抚平衬衫袖子上的褶皱。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手腕上那块戴了五年的表,秒针走动时轻微的“咔哒”声。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

“我……我是他妈妈。”

我手里的衬衫掉在了地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赵凯围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谁的电话?”他问,用毛巾擦着头发。

我举着手机,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是一种刚洗完澡的放松。我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干巴巴的:“找你的。说是你妈。”

就那一瞬间,赵凯脸上所有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擦头发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好像那不是手机,是条毒蛇。

他没接。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小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按了免提。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她说,二十三年了,她没一天不后悔。她说,当年扔下他走,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她说,她现在病了,没多少日子了,就想在走之前,听听儿子叫她一声妈。

赵凯站在那里,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他浴巾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可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就那么盯着手机,好像要透过它,把电话那头的人生吞活剥了。

“……我知道你恨我,小凯,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就想听听你说话……”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赵凯动了。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抢一样从我手里夺过手机。他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指关节绷得发白,但没按下去。他就那么举着,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的、属于一个陌生又该熟悉的女人的呼吸和啜泣。

然后,他猛地扬起手——

“砰!”

手机砸在对面的墙上,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电池和后盖分家,零零碎碎地掉在地板上。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谁让你接的?!”他猛地转头,冲我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谁让你接我电话的?!周雨薇!”

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餐桌边上,生疼。认识十年,恋爱十年,他从来没这样吼过我。一次都没有。我们吵过架,为钱,为工作,为租哪里房子,为过年回谁家,但都是吵,是争论,不是这种……野兽一样的咆哮。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发颤,看着地上手机的残骸,又看看他扭曲的脸,“她说是你妈……赵凯,你从来没说过你妈还……”

“我没妈!”他打断我,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他妈早就没妈了!二十三年前她就死了!你听清楚了吗?她死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浴巾都快散开。他不再看我,像头困兽一样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脚踩过手机碎片,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他冲进卧室。

我听见衣柜被猛地拉开,衣架碰撞发出哗啦的响声。我跟着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他胡乱地往身上套衣服,T恤穿反了,裤子拉链都没拉好。

“你去哪?”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飘飘的。

他没回答,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从来不许我碰的东西。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抓出一把零碎的旧东西,有褪色的塑料小兵,一枚生锈的校徽,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边角烧焦了一小块的黑白照片。他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手指捏得死白。

然后,他绕过我,朝门口冲去。

“赵凯!”我追上去,抓住他胳膊。

他甩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他拉开门,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因为他弄出的动静亮起来,照着他赤红的眼睛和扭曲的脸。

“我去问问她,”他声音低下去,却更骇人,“我去问问那个扔下三岁儿子跟野男人跑了的女人……她怎么有脸……现在想起找我?”

“这么晚了你上哪儿问去?你知道她在哪儿吗?你先冷静一下……”我试图去拉他。

“冷静?”他猛地转回头,那眼神又冷又狠,像冰锥子,直直扎进我心里,“周雨薇,十年了。我跟你在一起十年,我没跟你提过我妈一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恶心!提一次,我就像又被扔了一次!你现在让我冷静?”

他指着门外黑洞洞的楼梯:“那个电话,那个号码……她肯定就在这个城市。她找来了。她居然找来了……”他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真好。我去见她,我去看看,过了二十三年,她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说完,他冲进了楼道。脚步声咚咚咚地急速往下,沉重,杂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气。

“赵凯!你回来!你穿上鞋啊!”我追到楼梯口喊。他脚上只趿拉着一双家里的旧拖鞋,一只还在奔跑中掉了,可他头也不回。

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那疯狂的脚步声。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屋里洗衣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窗外是城市夜晚模糊的光晕,和远处隐约的、冰凉的警笛声。

我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只被摔出来的手机电池。我捡起来,金属外壳上映出我变形苍白的脸。

十年。我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我知道他爸在他十五岁时肝癌去世,知道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在他大二那年也走了。我知道他讨厌吃香菜,知道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抠食指侧面,知道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块浅褐色的胎记。

可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活着”的妈妈。

那个铁盒,那张烧焦了角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抱着小男孩的年轻女人,就是今晚打电话来的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我转头看向屋里,一切还是刚才的样子,叠了一半的衣服,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水,浴室门口湿漉漉的脚印。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部被砸碎的手机,随着赵凯冲出家门的背影,彻底碎了。

我不知道在门口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我撑着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那声“咔哒”的锁舌响动,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手机砸出的浅浅凹痕和零星碎片。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刚才那个来电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出键上方悬着,颤抖,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异常地平静。我把叠好的衣服重新拿出来,放进我们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磨损的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几件当季的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是我们攒钱买的对戒,我的是素圈,他那个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收拾到梳妆台时,我拿起我们去年在海边旅游时拍的合影。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我们俩都笑出一口白牙,背景是碧蓝的天和海。我看了几秒钟,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然后,我环顾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沙发套是我选的蓝格子,餐桌布是他买的,说耐脏。墙上有我们挂的廉价装饰画,阳台上还有我们一起养死又顽强活过来的绿萝。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洗衣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没锁。钥匙被我留在了鞋柜上。

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走到楼下,凌晨的冷风一吹,我才彻底清醒过来。我该去哪?父母家在外地,这么晚了,朋友那里也不方便。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红的光痕。

最后,我拉着箱子,走向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

开房,交钱,拿房卡。前台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对我这个深夜独自拖着行李箱入住的女人没有多看一眼。

房间在七楼。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旧电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地毯的味道。我放下箱子,没开大灯,只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

我坐到床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赵凯没有找我。

也许他还在外面疯狂地寻找那个突然出现的“母亲”。也许他正对着某个陌生的女人咆哮、质问、发泄积压了二十三年的恨意。也许……他根本还没想起我。

心口那个地方,后知后觉地,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膨胀,挤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我们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恋人,更像是长在一起的共生体。我知道他所有的痛处和软肋,或者,我自以为知道。

今晚我才明白,我不知道。他心底最深的那个脓疮,我连碰都没碰到过。而我在无意中,亲手把它捅破了。

我看着窗外。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这个城市一部分的夜景,灯火阑珊,繁华又冷漠。在这万千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不,曾经有一盏,在那个一居室的小屋里。但现在,那盏灯好像也灭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找我。不知道他回来发现我不在了,会是什么反应。愤怒?解脱?还是……根本不会发现?

我把脸埋进手掌,掌心冰冷。我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还有冷,酒店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冷得牙齿轻轻打颤。

我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和窗外这座城市永不沉睡的、遥远的嗡鸣。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一点点透出暗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我的世界,在接起那个电话的几个小时之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我和赵凯会怎么样。十年筑起来的看似坚固的一切,原来只需要一个误接的电话,就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消失的痕迹

我在那家连锁酒店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昏睡。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赵凯摔手机时通红的眼睛,一会儿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哭,一会儿又是我自己在空荡荡的街上拖着箱子走,怎么也找不到路。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可我不记得自己哭过。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开了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提醒和一堆微信消息,几乎全是赵凯的。从最开始的“雨薇你在哪?”,到“接电话!”,再到“我错了,我不该冲你吼,你回来”,最后变成一连串的“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我找到她了。雨薇,我们得谈谈。”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冰凉。他找到“她”了。那个电话里的女人,他的妈妈。

我没回。不知道回什么。说“好”?然后呢?回到那个一居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看着他被二十三年前的旧伤口重新撕开,鲜血淋漓?还是质问他为什么瞒我十年?

我不知道。十年的感情,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突然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翻着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李静,我大学室友,现在在这个城市另一头安家落户。我们不算特别亲密,但偶尔会约饭。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雨薇?”李静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稀奇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静静,”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几天?”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和赵凯吵架了?”李静敏锐地问。

“嗯。有点事。方便吗?不方便我……”

“方便方便!”李静立刻说,“你来就是了。正好我家那口子出差了,就我和闺女在家,你来了还能跟我做个伴。地址我微信发你。现在过来?”

“嗯,现在过来。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皮。我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但没什么用。那种从内里透出的疲惫和茫然,化妆品盖不住。

我拖着箱子去退房,坐地铁,倒公交,按照李静发来的地址,找到了她家的小区。一个挺普通的居民区,孩子放学时间,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学生和遛狗的老人,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油烟味,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李静家在五楼,没电梯。我拎着箱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去。门开了,李静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到我就“哎哟”一声:“怎么憔悴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整洁温馨。沙发上扔着儿童的绘本,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一个小姑娘从房间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

“妞妞,叫周阿姨。”李静招呼。

“周阿姨好。”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又缩回房间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把箱子放在玄关。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李静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先喝点水。跟赵凯到底怎么了?严重到要离家出走?”她压低声音,“他……动手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他没动手。就是……吵了一架。很严重。”

“为啥呀?你们俩可是我们系有名的模范情侣,十年了啊,还能为什么吵成这样?”

为什么?因为他有个抛弃他二十三年的妈突然出现了,而我无意中揭开了这个伤疤?这话堵在喉咙里,我说不出口。那不只是赵凯的伤疤,现在也成了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裂痕,一道关于信任和隐瞒的裂痕。

“就……家里的一些事。”我含糊地说,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那点温暖,“很复杂。静静,让我先住几天,缓一缓,行吗?房租伙食费我照给。”

李静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行,我不问了。你就在这儿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钱的事儿别提,提了就是打我脸。就当陪陪我和妞妞。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就小了点,别嫌弃。”

我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喝水。“谢谢。”

晚上,李静简单炒了两个菜。饭桌上,她女儿妞妞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李静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数落她吃饭慢。普通的家常场景,却让我眼眶发热。这种平凡的、安稳的家的感觉,曾经我也以为我拥有。就在几天前,在另一个小屋里,我和赵凯也是这样吃饭,聊天,计划着下个月发了奖金去哪里改善伙食。

现在,我坐在别人家的餐桌旁,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李静也没客气,在厨房门口靠着,看着我洗。水声哗哗,她忽然开口:“雨薇,不是我多嘴。但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磕绊的。你和赵凯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毕业找工作那会儿多难,租房被骗,他爸生病……不都挺过来了?这次不管因为什么,说开了就好。憋着,伤感情,也伤自己。”

我没回头,用力擦着一个盘子。“这次……不一样,静静。”

“能有多不一样?”李静走过来,接过我洗好的盘子擦干,“除非原则问题。他外面有人了?”

“没有。”这个我可以肯定。赵凯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的问题,不在这里,又在更深处。

“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李静把盘子放进碗柜,“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天大的事也能扛过去。你别自己钻牛角尖。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别!”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我稳了稳情绪,“先别打。让我……想想。”

李静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行。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想太久,啊?”

夜里,躺在李静家狭小的客房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些,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赵凯没有再打电话来。是放弃了?还是觉得我需要冷静?

我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我们去年冬天在公园拍的,两个人都裹得像熊,鼻头冻得红红的,对着镜头傻笑。他的朋友圈背景图还是我的照片,是我去年生日时他抓拍的,我在吹蜡烛,烛光映着我的脸。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那个砸碎的手机,他冲出门时赤红的眼睛,他吼出“我没妈!”时那种崩溃的、毁灭一切的情绪……像一根刺,扎在我和他之间。我不知道怎么把这根刺拔出来,更不知道拔出来之后,留下的伤口会不会感染、溃烂,最终毁掉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李静家生活。尽量帮忙做家务,陪妞妞玩,和李静聊些无关痛痒的天。白天还好,忙碌能让人暂时忘记。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和声音就会自动跳出来,清晰得让人窒息。

第三天晚上,李静的女儿睡了。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李静突然碰了碰我胳膊,递过来她的手机。

屏幕上是赵凯的朋友圈。就在半小时前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光线很暗,像是在病房里。一只枯瘦的、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无力地搭在白色的床单上。另一只更年轻、更有力的手,握住了它。虽然只露出一小部分手臂和袖子,但我认得,那是赵凯的手腕,和他那件常穿的灰色卫衣的袖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李静看着我。

“他妈。”我干涩地说。

“他妈妈?他不是……”李静想起什么,没说完。

“他没说过。我也才知道。”我盯着那张照片。那只被握住的手,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赵凯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充满痛苦和解的气息,透过这张像素不高的照片,弥漫出来。

他找到她了。而且,看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他……还要我吗?还需要我吗?

在他人生最大的伤口和谜团面前,我这个陪伴了十年、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女朋友,到底算什么?一个不小心揭开他伤疤的、可笑的局外人?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我头顶浇下,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

“雨薇?”李静担忧地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我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她,站起身:“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这一次,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汹涌的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流了满脸,滚烫的,又很快变得冰凉。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面对。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是“我们”。可现在,在他最痛、最混乱、最需要直面过去的时候,他握住了那只抛弃他又找回他的手,而我,被他留在了那个摔碎手机的夜晚,留在了他崩溃的怒吼之外。

他发那张照片,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他找到了母亲,他们和解了?还是……一种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对他母亲一无所知、也因此无法真正理解他伤痛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巨大的茫然和恐慌攫住了我。十年构筑起来的安全感和确定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像个站在废墟中央的人,看不清前路,也回不到过去。

我在李静家又住了一周。这一周,赵凯的朋友圈再没更新。他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好像我们之间那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焦急的短信,只是一场幻觉。

我也没有联系他。我们之间,好像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僵持。

李静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但她没有再劝。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让妞妞多缠着我玩。可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工作请假快到期了,生活还要继续。

我重新打开手机,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在招聘网站上更新简历。我开始出门面试,一家,两家,三家……我甚至去看了几处房子,小小的开间,租金比我之前和赵凯合租时我那部分贵不少,但一个人,勉强能承受。

我没回我们租的那套一居室。我的东西都在那个行李箱里。其他的,衣服,用品,甚至那些我们一起买的锅碗瓢盆,我都不想要了。看到它们,我会想起我们一起逛宜家,为选哪个颜色的地毯争论;会想起我们在那个小厨房里,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打下手,差点把锅烧穿;会想起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和醒来时看到他睡脸的安心。

那些回忆,现在都变成了细小的针,扎得人生疼。

我决定彻底离开。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熟悉的环境,离开……他。

我拿到了一份外地公司的录用通知,职位和薪水都比现在的好一些。城市不远,动车两个小时。我告诉了李静。

“真想好了?”李静帮我收拾不多的行李,眼圈有点红,“十年啊,雨薇,就这么……不要了?”

我看着窗外,小区里树叶开始泛黄了。“不是不要了,静静。是……要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要了。”

我把那枚素圈戒指,从首饰盒里拿出来,放在李静家客厅的茶几上。“这个,如果他问起……或者什么时候,你帮我还给他吧。”

“雨薇……”

“别说了,静静。帮我最后一个忙,别告诉他我去哪了。”

走的那天,李静和妞妞送我到火车站。妞妞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问:“周阿姨,你还会回来看妞妞吗?”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软软的小身子,鼻子发酸:“会的。等阿姨安顿好了,就回来看妞妞。”

进站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高楼林立,人流如织。这里曾经承载了我所有的青春、梦想和爱情。现在,我要把它连同那段十年的感情,一起留在身后了。

动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倒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别了,赵凯。别了,我的十年。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往前走。在那个误接的电话之后,在我们之间竖起那道无形的高墙之后,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像是碾过岁月的残骸,一路向前,再不回头。

陌生的城市,熟悉的痛

新的城市叫临江,顾名思义,靠着一条江。城市不大,节奏比之前慢很多。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一室一厅,带个小小的阳台。阳台外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和横跨江上的一座老桥。

工作很快上手。新同事还算友善,但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从原来的城市跳槽过来,也没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这很好,我享受这种无人问津的透明感。白天被工作填满,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小屋,煮一碗速冻水饺,或者下一把挂面,对着电脑或手机,消磨掉整个夜晚。

不工作的时候,我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也吹得人头脑发胀,什么都可以不用想。有时候走到桥上,看脚下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会生出一种恍惚——这三年,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醒了我还在那个一居室,赵凯在加班,我在等他,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

但小腹微微的隆起,和身体里另一个生命的心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是的,我离开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算算日子,就是那个电话事件前一周左右,我们有一次没做措施。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在我决定斩断一切、逃离过往的时候,它悄无声息地在我身体里扎了根。

知道结果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人来人往,喧嚣又冷漠。我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告诉赵凯?不。我们之间已经完了。用一个孩子去挽回?那太可悲,对孩子也不公平。而且,我不知道他是否还需要我,是否还需要这个“意外”。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工作刚刚起步,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能养好一个孩子吗?我能给他/她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充满爱的成长环境吗?我自己都还在感情的废墟里没爬起来。

做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这是我身体里的生命,是我和赵凯之间,最后、也是最深的联系了。

最后,我什么决定也没做,只是把化验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好像这样,就可以暂时假装它不存在。

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先是嗜睡,闻不得油烟味,后来是早晨起来干呕。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一次又一次,看着那两条红线越来越清晰。我去医院做了第一次产检,躺在冰凉的检查床上,听着那个小小的、急促的、火车奔跑一样的心跳声从仪器里传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满脸。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轻声说:“孩子很健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就是照顾他。”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没办法不要他/她了。这个意外降临的生命,像一株柔嫩却坚韧的藤蔓,在我荒芜的心上,硬生生钻出了一点绿意。

我决定生下他/她。一个人。

孕早期反应过去,肚子慢慢显怀。我在公司越发沉默,尽量穿宽松的衣服。好在是冬天,厚外套一罩,不太看得出来。我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下班就回家。周末去超市采购,买很多耐放的食物和母婴用品,一点点往家里搬。我在网上看育儿书,学着给自己补充营养,定期去产检。像一只筑巢的鸟,笨拙又固执地,为我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小窝。

李静偶尔会打电话来。她拐弯抹角地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绝口不提赵凯。我也从不多问。我们像达成某种默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那片雷区。

直到怀孕五个多月,一次视频时,李静盯着我的屏幕,忽然问:“雨薇,你是不是……胖了?”

我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宽松的毛衣,含糊道:“嗯,这边伙食好,缺乏运动。”

李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挂断视频后,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瞒不了多久了。对父母那边,我借口工作太忙,今年过年不回去了。他们有些埋怨,但也没多想。

最难熬的是夜晚。身体越来越沉重,翻身困难,腿脚抽筋。没有人给我按摩,没有人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抱着胀痛的肚子,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江面上隐约的轮船汽笛。孤独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淹没口鼻,让人窒息。我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赵凯在,他会怎么做?他会笨手笨脚地给我揉腿,会紧张兮兮地记下产检日期,会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然后傻笑。

然后,心脏那个地方,就会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不是尖锐的剧痛,是绵长的、带着锈迹的钝痛。我恨自己还会想起这些,恨那些回忆像跗骨之蛆,甩不掉,忘不了。

预产期在春天。三月初,倒春寒,天气阴冷。那天是周日,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育儿杂志,忽然觉得不对劲。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浸湿了家居裤和沙发垫。

羊水破了。

没有慌乱,我甚至异常冷静。大概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我放下杂志,深呼吸,慢慢挪到卧室,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方便穿脱的裤子和厚外套。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检查证件、钱、手机。然后,我拨通了120。

等待救护车的时候,阵痛开始有规律地袭来。我扶着墙壁,调整呼吸,像书上学的那样。疼痛像海浪,一阵猛过一阵。额头上冒出冷汗,但我没哭,也没喊。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被抬上担架,邻居有人探头出来看,窃窃私语。我闭上眼,不去理会那些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到了医院,检查,开指,进产房。整个过程,我都异常清醒,也异常孤独。别的产妇有丈夫陪产,有父母在外等候。我的产房外,空无一人。疼痛撕扯着我的身体,我死死抓着产床边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铁栏里。助产士在旁边鼓励我:“用力!看到头发了!加油!”

我憋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要他/她好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的紧绷和疼痛。

“是个男孩!六斤二两,很健康!”助产士把孩子抱到我眼前。

小小的,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张着嘴使劲哭,声音洪亮。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决堤,汹涌而出。不是疼痛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后的虚脱、新生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酸楚的洪流。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湿漉漉、温热的小脸。

那是我的儿子。我和赵凯的儿子。

护士把孩子抱去清理、称重、包裹。我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苍白的光,身体像被掏空了,心里却满满当当,又空空荡荡。我给他取名,周念安。念,是纪念,也是放下。安,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办的手续。抱着裹在襁褓里小小一团的安安,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医院大门。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刺骨。我叫了辆车,司机帮忙把东西放好,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没见过独自抱着新生儿出院的产妇。

回到家,真正的手忙脚乱才开始。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每一件事对我这个新手妈妈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安安很爱哭,尤其是夜里,常常折腾得我整夜无法合眼。我抱着他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疲惫不堪的木偶。

奶水不足,安安饿得直哭。我咬牙买了最好的奶粉,按说明一丝不苟地冲泡。喂奶时,他小小的嘴巴急切地吮吸,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指。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委屈似乎都有了着落。我亲亲他带着奶香的、柔软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我的孩子,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唯一的血脉相连。

李静知道我生了孩子,是在安安满月后。我发了一张安安睡着的照片给她。电话立刻炸了过来。

“周雨薇!你……你真是!”李静在那边气得语无伦次,“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行!你……孩子爸爸……”她猛地刹住话头。

“都过去了,静静。”我平静地说,看着婴儿车里咿咿呀呀玩自己小手的安安,“我现在很好,安安也很健康。别担心。”

李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倔。需要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听到没?”

“嗯。谢谢。”

挂了电话,我弯腰把安安抱起来。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我的心,像被春阳照到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有暖流缓缓渗入。

日子就这样,在奶瓶、尿布、夜啼和偶尔的笑容中,跌跌撞撞地往前滚。累,是真的累。常常是刚收拾干净,他又拉了;刚迷迷糊糊睡着,他又醒了。我迅速瘦了下去,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看着安安一天一个样,会笑了,会抬头了,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那些疲惫好像也变得可以忍受。

我没再关注过赵凯的任何消息。他的朋友圈,我早已屏蔽。我们的生活,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安安八个月时,我接到公司通知,要外派我去总部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短期培训。总部就在我原来生活的那个城市。

接到通知时,我愣了很久。回去?回到那个装满回忆、也装满伤痛的城市?

我把安安托付给楼下一位信得过的、退休在家的阿姨照看三天,支付了不错的费用。阿姨人很和善,也有带孙子的经验,我观察了很久才放心。

临走前一晚,我一遍遍检查给安安准备好的东西,奶粉,尿布,衣服,玩具,常用药……写满了好几页注意事项。抱着睡得香甜的安安,我亲了又亲,心里满是不舍和隐约的不安。

“妈妈很快就回来,安安要乖乖的。”我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往那个城市的动车。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风景,只是方向相反。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三年了。这座城,那人,还好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对自己说,我只是去培训,三天而已。办好事情,立刻回来。我的生活重心在临江,在安安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早已与我无关了。

可是,当动车缓缓驶入熟悉的站台,当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呼吸到这里的空气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随之而来的尖锐痛楚,还是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我笼罩。

我逃了三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猝不及防的重逢

总部培训安排在市中心一家商务酒店。三天时间,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案例分析、小组讨论、行业趋势讲座。我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数据和报表里,不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不去想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可能藏着怎样的过往。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个讲座结束得比预期早。小组讨论的队友提议一起去附近新开的商业综合体吃晚饭,顺便逛逛。我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大家热情,又想,那地方是新建的,应该不会有什么“故地”,便点头答应了。

商业综合体很大,人流如织。我们一行人找了家东南亚菜馆,等位的时候在宽敞明亮的中庭闲逛。巨大的天幕播放着炫目的广告,孩童在彩色泡沫地垫上嬉笑奔跑,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香水味和嘈杂的人声。

“雨薇姐,你看那边!”同组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小琳兴奋地扯了扯我袖子,指着不远处一家很大的开放式玩具店,“好多玩偶!我们过去看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家玩具店装修得童趣十足,门口站着个比人还高的卡通熊,里面琳琅满目,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挑选。我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想起了安安。他最近开始对色彩鲜艳的、能发出声音的玩具感兴趣。

“你们先去逛吧,”我对同事们说,“我想去那边给孩子看看玩具。”

“雨薇姐你都有孩子啦?”小琳惊讶地睁大眼,“完全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朝玩具店走去。

店里很热闹。我穿梭在货架间,目光掠过毛绒玩具、积木、小汽车,最后停在一排幼儿益智玩具前。有个音乐拍拍鼓,颜色鲜艳,拍打不同位置会发出不同声音和亮光。安安应该会喜欢。我拿起来看了看标价,有点贵,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买下。就当是出差回去给小家伙的礼物。

正准备去结账,旁边传来一个小孩响亮的哭声,还有女人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说了那个太贵不买!再哭就把你扔这儿!”

我下意识地转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躺在地上打滚,哭得震天响,旁边站着个满脸怒容的年轻妈妈,试图把他拽起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的目光掠过他们,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定住了。

就在那个撒泼打滚的孩子旁边不远处,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弯腰在货架前挑选着什么。他穿着合身的烟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西裤,背影挺拔而熟悉。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牵着个小女孩的女人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笑着点点头。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边所有的嘈杂——孩子的哭闹、店里的音乐、人群的说话声——瞬间退去,变成一片空洞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只有那个背影,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地,转了过来。

是他。赵凯。

时间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不多。轮廓更分明了些,眉宇间少了些当年的锐利和阴郁,多了几分沉稳,或许是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包装盒,正低头和身边的小女孩说话,眼神温和。

那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赵凯手里的娃娃。赵凯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娃娃递给她。小女孩立刻笑起来,甜甜地说:“谢谢爸爸!”

爸爸。

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我的耳朵,直刺脑海深处。

他……有孩子了?一个四五岁的女儿?

那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包括结婚,生子。我早知道我们分手了,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甚至新的家庭。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疼得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手里的音乐拍拍鼓“啪”一声掉在地上。

不重的声响,但在我的感知里,却如同惊雷。

赵凯似乎听到了动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先是落在我脚边掉落的玩具上,然后,缓缓上移。

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静止了。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然后像脆弱的冰面,寸寸龟裂、剥落。那双眼睛,我曾无比熟悉、亲吻过无数次的眉眼,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他手里拿着的给小女孩的购物袋,“咚”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幽灵。

他身边的年轻女人(是他妻子吗?)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那个拿着新洋娃娃的小女孩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突然僵住的“爸爸”,又看看我。

周围的一切,玩具店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嬉笑哭泣,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只有我和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和痛彻心扉的清晨,无声地对峙着。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翻江倒海,从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到某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沉郁骇人的暗红,死死地锁在我身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又猛地停住。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伸向我,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雨……”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猛地回神,几乎是触电般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那只抬起的手,也避开了他眼中那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的赤红。我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再多待一秒,我可能会窒息,或者,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深深地、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强行拉回一丝清明。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不再看那个小女孩,也不再看那个满脸疑惑的年轻女人。我弯下腰,指尖冰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颤抖着捡起掉在地上的音乐拍拍鼓。玩具鲜艳的颜色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然后,我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没有跑,但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几乎是逃离般冲向最近的出口。身后,似乎传来他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周雨薇!”

我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冲出卖场,外面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却依然觉得缺氧。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看到了。他认出我了。而且,他身边有了别人,有了一个叫他“爸爸”的小女孩。

这个认知,比三年前那个摔碎的电话,比他冲出家门的背影,比这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的孤独和思念,加起来还要锋利,还要残忍,瞬间将我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连同下面新生的血肉,彻底割开,暴露出血淋淋的、从未真正愈合过的内里。

“雨薇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琳和几个同事从后面追上来,看到我倚着墙,煞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里面太闷了。晚饭……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回酒店休息一下。”

“啊?你真没事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真的不用。我回去躺躺就好。”我几乎是仓皇地挣脱了同事关切的手,拦下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丽景酒店,谢谢。”我对司机说,声音还在抖。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可眼前依然是刚才那一幕——他惊骇的脸,赤红的眼睛,他身边的小女孩,那句清脆的“谢谢爸爸”。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反复播放。

原来,这三年的刻意遗忘,刻意坚强,刻意用忙碌和新的生命填满生活,不过是一场徒劳。他一直在那里,在我心底最深处,在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而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轻易就砸碎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锁,让里面尘封的一切,连同着新鲜的血肉,一起翻涌上来,瞬间将我淹没。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初春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酒店大堂,走向电梯。电梯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女人。

我按下楼层,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那家玩具店吗?在向他的“妻子”解释吗?还是……会来找我?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寒意和自嘲。找他?以什么身份?前女友?不速之客?他新家庭生活里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快步走出去,几乎是跑向自己的房间,刷卡,开门,进去,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滑坐在地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声音。眼泪早已在三年前的夜晚,在那个决定离开的清晨,在无数个思念啃噬的深夜里,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撕扯般的疼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以为我熬过来了。我以为有了安安,就有了新的盔甲和软肋,可以抵挡过往。可原来,只要他出现,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我辛苦构筑了三年的堤坝,溃不成军。

我在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带。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注定无眠。而明天,还有最后半天的培训。我要怎么面对?如果他找来……不,他应该不会。他有他的新生活了,一个完整的、有妻子有女儿的家。我算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梦。

可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赤红的、充满了震惊、痛苦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却仿佛还能闻到玩具店里那种塑料和糖果混合的甜腻气味,还能听到小女孩清脆的“爸爸”,还能看到他僵直的背影,和缓缓转过身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一夜,时间过得无比缓慢,又无比飞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可天色,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点点亮了起来。

迟来的真相

最后半天的培训,我如同行尸走肉。坐在会议室后排,眼前是投影仪上不断变换的PPT,耳边是讲师慷慨激昂的声音,可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脑海里反复闪回着昨天在玩具店的一幕,赵凯赤红的眼睛,他身边的小女孩,那句“爸爸”,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他没有打来。也好。我对自己说。见了面说什么呢?叙旧?还是质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追出来,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有了新家庭?

会议终于结束。我随着人流快步走出会议室,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城市,回到临江,回到我的安安身边。只有抱着那个软软的小身体,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我才能感到一丝真实和安宁。

电梯口人很多。我低着头,尽量缩在角落。电梯门开,人群涌入。就在门快要合上时,一只骨节分明、因用力而泛白的手,猛地伸了进来,挡住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周雨薇!”

嘶哑的、压抑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电梯厢里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门口。

赵凯站在那里,衬衫还是昨天那件,但皱得厉害,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在疾奔而来。他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挡着门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电梯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四肢冰凉,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出来。”他声音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梯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自动向两边让开了一点,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我成了目光的焦点,这让我如芒在背,恨不能立刻消失。

“我们谈谈。”赵凯又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但眼神却执拗得可怕,仿佛我不出去,他就会一直这么挡着。

电梯发出“嘀嘀”的超时警报声,尖锐刺耳。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我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我迈开僵硬得像灌了铅的腿,低着头,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穿过,走出了电梯。

刚踏出电梯,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用力的大手抓住。赵凯的手在抖,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腕骨生疼。

“放开。”我挣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他没放,反而抓得更紧,拉着我,大步流星地朝着酒店大堂侧面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我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踉踉跄跄,狼狈不堪。他能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骇人的低气压,那紧绷的下颌线,那紧抿的唇,都昭示着他此刻濒临爆发的情绪。

休息区没什么人。他把我拉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这里相对隐蔽一些。然后,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冰冷的廊柱上。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狰狞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周雨薇……”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你……这三年,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我……”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翻涌着痛苦、愤怒、不解,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我找了你多久?!”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所有的委屈、痛苦、这三年来独自承受的一切,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防。我仰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可笑。

“我去了哪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嘲讽,“赵凯,你是在问我吗?在你摔了手机,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找那个抛弃了你二十三年的妈之后,在你握着她的手,发了那张‘和解’照片之后,在你整整一周对我不闻不问之后,你现在来问我,去了哪里?”

我用力挣开他钳制着我肩膀的手,因为激动,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不辞而别?是,我是不辞而别!因为我他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对我隐瞒了十年、心里有个那么大的伤口却从不让我碰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你人生最崩塌的时刻,选择握住别人的手,而把我留在原地的你!”

我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愕和痛苦,心里升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灭顶的悲哀。

“你找了我多久?赵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找了吗?你发信息,打电话,然后呢?然后你就去和你妈‘和解’了,去拥抱你的新生活了!你有想过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你有想过我听到那个电话,看到你发疯的样子,我有多害怕,多无助吗?你没有!你满心满眼都是你那个突然出现的妈,和她二十三年后的忏悔!”

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力擦掉,可新的眼泪立刻又涌出来。

“是,我接了那个电话,是我不对!我捅破了你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伤疤!我活该!所以我走了,我滚得远远的,不碍你的眼,不让你看到我就想起那些恶心的过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现在你又来干什么?追忆往昔?还是看看我这个旧情人过得有多落魄?!”

“不是的!雨薇,不是那样的!”赵凯猛地打断我,他眼睛红得吓人,试图再次抓住我的手臂,被我狠狠甩开。他双手握拳,又松开,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因为急切和痛苦而变形,“我那天晚上……我是疯了!我控制不住!我恨她!我恨了她二十三年!可当她真的打电话来,说她快要死了,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只能去找她,我必须去找她问清楚!”

他向前逼近一步,呼吸粗重:“可我第二天就回去了!我回去找你!家里是空的!你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不回!我去你公司,他们说你辞职了!我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李静!对,李静!她肯定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她把我拦在门外,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样子看起来有些狰狞:“我等了你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我像疯了一样找你!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老家,你提过的想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没有!哪里都没有!你就这么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绝望和……深切的痛楚:“那张照片……那张握手的照片,是护士拍的。她说,那是她进病房时看到的,觉得……觉得可以留个纪念。我发那张照片,不是想告诉你我和她‘和解’了!我是想告诉你,我见到她了,那个抛弃我的女人,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活不了多久了!我想告诉你,我恨她,可我没办法对一个快要死的人继续恨下去!我想告诉你这些,想让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混乱,多需要你!可你呢?你在哪里?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判了我死刑,消失了!”

我听着他近乎咆哮的倾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原来,在我以为他选择遗忘、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他也在找我?可是……这和他有妻子女儿的事实,矛盾啊!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再次崩溃,“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赵凯,都过去了。你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家庭,有了女儿,” 我说出“女儿”两个字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那个晚上就结束了。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说完,转身就想走。再多待一秒,我怕我会失控,会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会把我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孤独、还有……安安的存在,统统说出来。我不能。我已经够狼狈了,不能再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踩在脚下。

“女儿?”赵凯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无法挣脱。他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什么女儿?雨薇,你说清楚,什么女儿?谁的妻子女儿?”

他激烈的反应让我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荒谬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装作不知道吗?

“昨天,在玩具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那个叫你‘爸爸’的小女孩,还有她身边的女人。赵凯,恭喜你,家庭美满。”

赵凯的表情,在我说出“玩具店”和“爸爸”时,瞬间凝固了。他眼中的痛苦、愤怒、急切,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然后,那茫然又迅速被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思议的神情取代。

“玩具店……小女孩……爸爸?”他喃喃重复着,眉头紧紧锁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你……你以为……”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那不是我女儿!”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抓着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怕我跑了,“也不是我妻子!雨薇,你……你误会了!”

误会?我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是我姐!”赵凯急急地解释,语速快得像在打机关枪,“我同母异父的姐姐!那个小女孩,是我外甥女朵朵!昨天是我姐带我外甥女来这边玩,顺便让我陪她们逛逛街,给朵朵买生日礼物!”

“我妈……她三年前,没熬过去,走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走之前,拉着我,告诉了我很多事。包括她离开后,又结过一次婚,生了我姐。我姐比我大五岁,小时候跟我妈一起生活,后来……后来也分开了,几年前才联系上。她就在临市,一个人带着朵朵,不容易。我……我现在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有点联系的亲人了。她偶尔会带朵朵过来看看我,昨天就是。”

他看着我震惊到失语的脸,苦笑着,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自嘲:“所以,你昨天看到我身边的‘妻子女儿’,其实是我姐姐和外甥女。我他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我哪里来的妻子女儿?!”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姐姐?外甥女?不是妻子和女儿?他一直是一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的真相,让我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痛苦、煎熬、自我说服、心灰意冷,都像沙滩上的城堡,被这一个浪头拍得粉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恐慌。

他看着我瞬间失血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的急切慢慢被一种沉沉的痛楚取代。他上前一步,扶住我僵硬的手臂,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那你呢,雨薇?”

“这三年,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昨天在玩具店,你手里拿着的那个幼儿玩具,”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呼吸都屏住了,缓缓地,几乎是颤抖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一夜、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猜测——

“是给谁买的?”

尘埃落定

“是给谁买的?”

赵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我耳膜上,也砸在我心上。他抓着我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烫得我皮肤一缩。他紧紧地盯着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也不敢去深究的情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希冀?

玩具店……幼儿玩具……朵朵叫“爸爸”……我苍白逃离的身影……他红着眼睛追来……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瞬间串联,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逆流、却又不敢置信的猜测。他需要证实,必须立刻、马上从我这里得到证实。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想否认,想随便编个理由,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那几乎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他,从我瞬间空白的表情、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雨薇……”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破碎,抓着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加用力,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不见。“你说话……那个玩具……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在他的舌尖,也压在我的心上。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酒店大堂背景音乐舒缓的钢琴曲,远处前台办理入住客人低低的交谈声,甚至时间流动的痕迹,都消失了。只有我和他,在这根冰冷的廊柱后面,被一个横空出世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可能,死死地钉在原地。

我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盛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红,看着他因为极度震惊和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我知道,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

这三年的委屈、孤独、强撑的坚强,在猝不及防的重逢、在他急切的质问、在他那句“我他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的冲击下,在他此刻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带着痛楚和狂喜的眼神里,土崩瓦解。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混杂了太多太多复杂情绪的洪流。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呼吸,却只是让胸口更剧烈的起伏。

“是。”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字。

赵凯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个简单的字眼狠狠击中。他眼中的赤红瞬间达到了顶点,随即又漫上一层剧烈的水光。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濒临窒息的人终于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又像是承受了致命一击。

“是……什么?” 他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和濒临崩溃的期待。

我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再睁开时,我直视着他那双被痛苦、震惊、狂喜、以及无数未及消化的情绪充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周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他八个月了。很健康,很爱笑,眼睛……” 我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眼睛很像你。”

最后四个字,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拧开了赵凯情感的闸门。

“嗬……”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抽气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迅速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里,先是极度的震惊,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狂喜,紧接着,那狂喜又被更汹涌的、近乎灭顶的痛苦和悔恨淹没。

“八个月……八个月……” 他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计算时间,又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然后,他猛地松开一直紧抓着我手臂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像是无法承受这个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他抬起双手,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我……我不知道……雨薇,我竟然不知道……我他妈……”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了绝望的哭腔,“我这三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竟然让你一个人……一个人怀着孩子……生孩子……带孩子……我他妈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一片狼藉,泪水纵横,混合着痛苦、狂喜和深深的自我厌弃。他一步跨前,不再是抓住我,而是伸出双臂,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力道,猛地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那是一个带着颤抖的、绝望的、却又充满失而复得般巨大力量的拥抱。他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我几乎要窒息,紧得仿佛要将我揉碎,嵌进他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滚烫的液体一滴滴砸落在我的头发上、脖颈里,烫得我皮肤一阵战栗。他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树叶。

“对不起……对不起雨薇……对不起……我混蛋……我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他埋在我颈窝,声音闷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湿意。“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不找你……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受这些苦……对不起……安安……我们的孩子……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所有的坚硬、沉稳、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最原始、最狼狈、也最真实的痛苦与忏悔。那滚烫的泪水,和颤抖却紧紧拥抱的力道,透过皮肤,渗进我的四肢百骸,将我心中最后那点冰冷的硬壳,也寸寸融化。

我没有推开他。僵硬的身体,在他滚烫的怀抱和灼热的泪水里,慢慢软化。积蓄了三年的委屈、孤独、恐惧、心酸,像是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汹涌而出。我也哭了,从一开始无声的流泪,到后来控制不住的抽泣,再到最后,变成和他一样压抑的、释放般的痛哭。

我们就这样,在酒店大堂偏僻的廊柱后,在人来人往的边缘,像两个在茫茫人海中失散了太久、终于重新找到彼此的流浪者,紧紧相拥,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哭尽了这三年来所有的误解、错过、痛苦和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赵凯稍稍松开了我,但双手依然紧紧握着我的肩膀,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会再次消失。

“他在哪?” 他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渴望,“安安……我们的儿子,他在哪?我现在就要见他!立刻!马上!”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急切和渴盼,我残存的那点犹豫和防备,也彻底烟消云散了。那是他的儿子,他有权知道,有权见到。

“在临江。我工作调到了临江,他在家,有阿姨照顾。” 我哑着嗓子回答。

“临江……”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无比,“带我去。雨薇,求求你,现在,立刻,带我去见他!”

他眼里那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和无法抑制的急切,让我无法拒绝。我点了点头。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残留的颤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开始订最近一班去临江的高铁票。然后,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他的手心滚烫,潮湿,却异常有力。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拉着我,大步向酒店外走去,脚步快而坚定,仿佛一刻也不能再等。

三个小时后,我们站在了我临江租住的那栋旧楼楼下。一路上,赵凯都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下颌不时无意识地咬动,暴露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上楼时,他几乎是一步两阶,我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到了门口,我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传来电视播放动画片的声音,还有安安咿咿呀呀的学语声。照顾安安的阿姨正在客厅,陪着坐在地垫上玩玩具的安安。

听到开门声,阿姨抬起头,看到我,笑着说:“周小姐回来啦?培训这么快结束……”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我身后高大憔悴、眼睛通红、却紧紧盯着屋内的男人身上,愣住了。

赵凯的目光,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地垫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安安背对着门口,正努力地想用小手把一个彩色的套环套到柱子上,试了几次没成功,他有些不耐烦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小身子一扭一扭的。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背影,一声含糊的稚语,让赵凯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可我却感觉不到疼。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梦游般地,走向那个小小的背影。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安安身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震惊到了极致,是狂喜到了顶点,是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疼惜,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安安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了玩耍的动作,慢慢地,有些笨拙地转过身来。

一张白嫩软糯的小脸,乌溜溜、清澈得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因为玩得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微微张着的、露出两颗小米牙的小嘴。

赵凯的脚步,在距离安安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顿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显示着他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安安,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安安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上——那双,和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和他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上。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赵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急切、激动、痛苦、狂喜,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呆滞的震撼。他死死地看着安安,看着那双肖似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流淌着他和她血脉的小小生命。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汹涌的泪,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迅速滑落,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摸一摸安安,手指伸到一半,却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好奇地仰头望着他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迈不出那最后的一步。

安安似乎被这个突然出现、还哭得很奇怪的“大个子”吸引了注意力。他不再玩玩具,而是睁着那双酷似赵凯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凯,小脸上满是天真和好奇。看了几秒钟,他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大大的笑容,然后,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朝着赵凯的方向,含糊地、奶声奶气地发出一个音节。

那发音,像一道最亮的闪电,劈开了赵凯周身所有的僵硬和泪水的屏障。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个音节重重击中灵魂深处。

下一秒,他几乎是扑跪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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