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晚,我抱着闺蜜嚎啕大哭:“我以后也找个比他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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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崩溃的雨夜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我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塑料封皮还有点油腻腻的,像是办事窗口那个工作人员手上沾的护手霜没擦干净。周明哲——哦,现在该叫前夫了——把属于他的那本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利落,像是完成了一桩生意。

“何婉,车归你,房子贷款还没还清,但首付我家出的多,所以……”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按协议来,我下个月搬出去。”

他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那伞是去年我生日时买的,深蓝色,伞柄有个小挂钩。现在他撑着它,走向路边那辆白色奥迪——副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粉色卫衣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有牵着手笑得甜蜜的新婚夫妻,也有像我们这样一前一后走出来、彼此不看对方的离婚人士。一个老太太被女儿扶着上台阶,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根针,扎破了我勉强维持的气球。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雨水让触屏不太灵敏。第三次才拨通刘芸的电话。

“离了?”刘芸在那头问,背景音是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广告。

“嗯。”

“你在哪儿?”

“门口,下雨了。”

“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我退到屋檐下,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那本离婚证在我包里,但我总觉得它在发烫,烫得我坐立不安。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看了看。照片是上周临时拍的,我穿了件白衬衫,摄影师说“笑一笑”,我咧了咧嘴,现在看那笑容假得像是画上去的。周明哲倒是笑得自然,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光。

他当然有光。三十二岁,公司中层,有点小肚子但还算挺拔,开奥迪A4,离婚后马上有二十四岁的女朋友等着。我呢?三十岁,事业单位行政,月薪六千五,长相用刘芸的话说是“清秀但需要打扮”,现在成了二手女人,还背着三十万的房贷要还。

雨越下越大。

刘芸的红色两厢车冲进停车场时,溅起一片水花。她没打伞就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走,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有股奶味和饼干屑的味道。刘芸的儿子刚满三岁,儿童座椅上还沾着奥利奥的碎渣。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副驾驶座,把我按进去。

“哭了吗?”她一边倒车一边问。

“没。”

“牛逼。”她说,然后从储物格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想起我在又放了回去,“真没哭?”

“没。”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器在眼前来回摆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等红灯时,我看见旁边公交车里挤满了人,一张张疲惫的脸贴在车窗上。

“他怎么说?”刘芸问。

“就那样。”

“那女的一起来了?”

“在车里等着。”

刘芸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王八蛋!真行啊周明哲,一天都等不了是吧?”

我没接话,盯着窗外。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婉婉,今天怎么样?办完了吗?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买了条鲈鱼。”

我按熄了屏幕。

车开进我住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周明哲的房子在八楼,贷款还有十八年。刘芸陪我上楼,电梯里遇到楼下邻居,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看看我红肿的眼眶,又看看刘芸,欲言又止。老头拽了拽她的袖子。

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我按亮灯,客厅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沙发上一个靠垫掉在地上,电视遥控器在餐桌上。一切都正常,只是周明哲的拖鞋不在鞋柜前,他常用的那个马克杯也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了。

他昨天就搬走了大部分东西。我原以为我会慢慢适应,但此刻站在这个突然安静得可怕的房子里,我才意识到,适应不了。

“喝酒。”刘芸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砰一声放在桌上。

我接过一罐,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了一手。我低头去舔,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和周明哲第一次约会时,他也这样笨拙地弄了一手啤酒沫,我笑着递给他纸巾。

“他不就是嫌我老了吗?”我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我不就三十岁吗?眼角是有点纹,那又怎样?我还没嫌他发际线后移呢!”

刘芸坐在我对面,也开了一罐。“男人都这德行,永远喜欢二十出头的。你记得我表哥吗?四十五了,离了婚娶个二十六的,现在天天在朋友圈晒,恶心。”

“我以后也找年轻的!”我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自己也陌生的尖利,“找个二十五的!不,二十三的!大学生!帅的!身材好的!”

“对!”刘芸举起啤酒罐,“找个比他高比他帅比他年轻的!气死他!”

“我要去健身房!办年卡!请私教!”

“办!我陪你!”

“我要做医美!打玻尿酸!做热玛吉!”

“做!我认识人,给你打折!”

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对着喊,喊完了,同时沉默下来。客厅的灯太亮了,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墙上有幅挂画歪了,那是我和周明哲在宜家一起挑的;电视机旁边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在海边拍的,我穿着白裙子,他把我背起来,两人都笑出一口白牙。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张照片,把它从墙上摘下来。相框很沉,玻璃冰凉。我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刘芸没拦我。

我又去卧室,把床头柜上周明哲还留下的几本书扫到地上。去书房,把他以前用的那个旧键盘扔进垃圾桶。去浴室,把他那瓶没用完的洗发水、刮胡刀、甚至牙刷,统统扔进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客厅中央,气喘吁吁。地上狼藉一片,玻璃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刘芸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婉婉。”她叫我,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看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真的,我……”

话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进出时带着难听的嘶嘶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我抓住刘芸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肉里。她没喊疼,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然后我嚎啕大哭。

是真的嚎啕,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到了。像某种受伤的动物,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喊。我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刘芸一肩膀。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一只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她儿子睡觉那样。

“他不就是……不就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吗……”我边哭边喊,话都说不连贯,“我哪里不好……我上班……做饭……他爸妈生病我去医院守着……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刘芸的毛衣被我抓得皱成一团。她等我哭得稍微缓一点,才开口:“你很好,何婉,你特别好。是他眼瞎,是他配不上你。”

“可我三十岁了……”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离过婚了……”

“三十岁怎么了?离婚怎么了?”刘芸把我拉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我告诉你何婉,你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工作稳定,自己有房有车,长得又不丑,你怕什么?该怕的是周明哲!他找个二十四的,人家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等他四十了那姑娘才三十,你看她跑不跑!”

我被她的话逗得想笑,一笑又扯出更多眼泪。最后又哭又笑的,满脸都是水渍。

那天晚上刘芸没走,陪我睡在主卧。她儿子扔给老公带了。我们躺在床上,关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

“刘芸。”我在寂静中开口。

“嗯?”

“谢谢你。”

“闭嘴,睡觉。”

“我真的能再找到人吗?”

刘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说:“何婉,你要不要……先找个人过渡一下?”

“什么?”

“就是,治治伤。”她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我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我表弟,程默,你知道的。二十六,正在读研,长得还行,人挺安静的。你要不要……见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不是真谈。”刘芸赶紧解释,“就是……你不是说要找年轻的吗?程默那孩子挺好的,让他陪你吃吃饭看看电影,带你玩玩年轻人玩的东西,转移下注意力。等你走出来了,再说。”

我愣住了。

“你这是……把你表弟‘借’给我?”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刘芸踢了我一脚,“这叫互助!你也帮帮他,那小子母胎单身,从来没谈过恋爱,一天到晚泡实验室。你带他见识见识真实的世界,学学怎么跟女生相处,不也挺好?”

“刘芸,”我深吸一口气,“你是认真的吗?”

“我像在开玩笑吗?”她说,“明天我让他加你微信。先聊着,就当交个朋友。你要是不愿意,拉黑就行。”

我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空调外机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闺蜜的表弟,二十六岁,研究生,借给我疗伤?

荒唐。

可在这个离婚的夜晚,在这个破碎的家里,这个荒唐的提议,竟然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

“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长得真还行?”

刘芸笑了:“反正比周明哲帅。”

“那,”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让他加我吧。”

第二章 借来的弟弟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一连串的提示音。我摸索着抓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早上七点半,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刘芸已经走了,客厅里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应该是她走前请的钟点工阿姨在打扫。

我点开微信,最上面是妈妈发来的三条语音,每条都长达四十秒以上。我没点开,往下滑,看见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橘猫的背影,窝在窗台上晒太阳。昵称就一个字:默。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程默,芸姐让我加你。”

我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点“通过”也不是,返回也不是。昨晚哭得太狠,现在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头痛欲裂,嘴里发苦。在这种状态下通过一个陌生男性的好友申请,还要开启一段“疗伤之旅”,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但最后我还是点了通过。

几乎就在通过的同时,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何婉姐你好,我是程默。”

礼貌,生硬,像在完成作业。

我回了个:“你好。”

“芸姐都跟我说了。”他又发来一句,然后补充,“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聊聊天,或者你有什么想玩的,我周末都有时间。”

我看着这两行字,突然笑出声。这什么跟什么啊?刘芸到底怎么跟她表弟说的?该不会真说“我有个刚离婚的闺蜜需要人陪,你上”吧?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接着是敲门声。钟点工阿姨在门外说:“何小姐,客厅收拾好了,玻璃碴我都小心收走了。地板也拖过了。您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没有了,谢谢您。”我隔着门喊。

“那您节哀啊,”阿姨顿了顿,大概意识到用词不当,又改口,“您看开点,日子还得过。”

脚步声远去,大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爬起来,赤脚走到客厅。地面干干净净,连那幅摔碎的照片也被收走了,墙上只剩一个突兀的挂钩。沙发摆正了,靠垫也放好了,茶几上那半杯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子下面压了张纸条,是刘芸的字迹:“喝掉,消肿。”

我端起杯子,温热从掌心传遍全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早春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专注。远处马路上车流如织,又是普通的一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默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只橘猫的正脸,圆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镜头。配文:“这是年糕,我养的。芸姐说你喜欢猫。”

我看着那只猫,又看看他发来的那句话,突然意识到:这孩子,是在笨拙地试图安慰我。

我回:“很可爱。”

“你周末有空吗?”他问,“芸姐说你可能需要出门散散心,我知道有家猫咖,年糕就是从那领养的。环境不错,猫都很亲人。”

我想了想,打字:“好。”

“那周六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行。”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试探性的询问,干净利落得像是预约了一场门诊。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重新躺下,用胳膊盖住眼睛。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猫咖门口。

出门前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打扮——这对我来说很少见。和周明哲结婚后,我越来越懒于收拾自己。上班穿制服,下班穿家居服,化妆品放到过期。但今天,我翻出了衣柜最深处的连衣裙,米白色的,收腰设计,还是三年前买的。化了淡妆,涂了豆沙色口红,站在镜子前时,我竟然有点认不出自己。

不是不漂亮。只是那种漂亮像是蒙了尘的瓷器,擦一擦,还能看见光泽。

猫咖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原木招牌上刻着“喵屋”两个字。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懒人沙发或榻榻米上,十几只猫散落在各处,有的睡觉,有的在架子上踱步,有只布偶直接躺在收银台上,店员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从它身下抽账单。

“何婉姐?”

我循声望去。靠窗的位置站起一个男生。他穿着浅灰色卫衣,深色牛仔裤,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头发是干净的黑色短发,没烫没染。脸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精致的帅,而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好看。戴一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二十六岁还“母胎单身”的理工科男生,要么是邋遢的宅男,要么是木讷的书呆子。但程默看起来……很清爽。像是大学里那种会去图书馆自习,会参加社团活动,但不太会主动和女生说话的学长。

“程默?”我走过去。

“是我。”他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喝什么?这里的拿铁还不错。”

“拿铁就好,谢谢。”

他去吧台点单,我趁机打量四周。这家店确实不错,原木装修,暖黄色灯光,墙上是各种猫的照片。一只美短跳上我对面的椅子,歪头看我。我伸手挠它的下巴,它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拿铁,是这里的店长。”程默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很亲人,谁都能摸。”

“你经常来?”

“以前常来。做实验压力大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下午,有时候能在这儿写完一篇论文。”他把一杯拿铁推到我面前,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什么?”

“蒸汽眼罩。芸姐说你昨天……嗯,应该没睡好。这个可以缓解眼疲劳。”

我接过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小袋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正式了。客气地推辞?又显得矫情。最后我只是笑了笑,把眼罩收进包里。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我们各自喝咖啡,逗猫。拿铁趴在我腿上不肯走,我顺着它的背毛,它舒服得眯起眼睛。

“你……”程默先开口,但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还好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如果我答“不好”,接下来可能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倾诉大会;如果我答“还好”,又明显是在说谎。我看着窗外,巷子对面是一家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修剪玫瑰,动作熟练而轻柔。

“还好。”我说,然后补充,“比昨天好点。”

“那就好。”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芸姐跟我说的时候,我很担心。她说你哭了一整晚。”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她说你平时很要强,从来不在人前哭,昨天是第一次。”

我心里一紧。刘芸这个死丫头,到底说了多少?

“你别有压力,”程默像是看出我的想法,赶紧说,“芸姐只是希望我能……嗯,陪你散散心。她说你刚离婚,可能需要有人一起说说话,或者一起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所以你是出于同情才来的?”我抬眼看他。

“不是。”他答得很快,也很认真,“是因为芸姐说你人很好,而且……而且我也确实想多接触社会,学学怎么和人相处。我导师总说我太宅了,这样不好。”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坦荡。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的真诚,而是真的就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我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你导师说得对。”我说,“二十六岁没谈过恋爱,是有点不正常。”

他耳朵红了:“也不是没谈过……大学时有过一次,但就两个月,一起吃吃饭上上自习,后来她去国外交换,就分了。应该不算正式恋爱。”

“怎么不算?”

“都没牵过手。”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程默说完自己也意识到失言,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端起咖啡杯猛灌一口,结果烫到了,又不敢吐出来,憋得脸更红了。

“你慢点。”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然后小声说,“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我说,“挺……真诚的。”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他在说,说他的研究方向(生物信息学,我听不太懂但努力点头),说他的实验室趣事,说年糕有多调皮。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偶尔会推一下眼镜,像个认真的学生在做报告。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句。气氛竟然意外地……和谐。

三点多的时候,刘芸发来微信:“怎么样?”

我偷拍了一张程默低头逗猫的侧脸,发过去。

刘芸秒回:“卧槽,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比周明哲帅?”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又发:“好好享受,年轻人精力旺盛,让他带你玩点新鲜的。”

我锁了屏幕,抬起头,发现程默正在看我。

“芸姐?”

“嗯。”

“她说我坏话了?”

“没有,”我笑笑,“夸你帅。”

他脸又红了,低头去摸猫,摸了好几下才想起来什么,抬头说:“对了,你想不想玩密室逃脱?我实验室的师弟说新开了一家,评价不错。就在附近。”

密室逃脱。我上一次玩这个还是五年前,和周明哲一起,在一个恐怖主题的密室里,我全程躲在他身后。出来后他笑我胆小,我说下次再也不玩了。后来就再也没玩过。

“我可能……不太擅长这个。”我说。

“没关系,我也不擅长。就当体验。”他顿了顿,又说,“芸姐说,要多尝试新事物。”

又是芸姐说。我突然有点好奇,刘芸到底给他下了什么指令,能让他这么听话。

“好。”我说。

密室逃脱的店就在猫咖隔壁街上。我们选了一个非恐怖主题的,叫“时光邮局”,剧情是要在一小时内破解谜题,找到一封三十年前的未寄出的信。

进去之前,工作人员给我们发了眼罩。黑暗降临时,我突然有点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对未知的不安。上一次这么不安,还是结婚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真的要嫁给这个人了吗?我真的准备好进入婚姻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何婉姐,”程默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很轻,“你跟在我后面,我往前走的时候会告诉你。”

“嗯。”

眼罩摘下来时,我们已经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光,老旧的木质家具,墙上贴着1989年的日历,桌上摆着那种拨号式的电话机。背景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先找线索。”程默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回到了实验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见识到了理工科高材生的逻辑能力。他几乎能在看到谜题的第一时间就理清思路,然后有条不紊地指挥我去找这个、去试那个。我负责翻箱倒柜,他负责思考破解。过程中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只有简短的指令和回应。

“左边抽屉第三格,看看有没有印章。”

“找到了。”

“试试盖在那个邮戳上。”

“对上了!”

“书架上那本《红楼梦》,翻到第三十二回,看夹着什么。”

“一张邮票。”

“贴在信封上,投进那个邮筒。”

“好了。”

我像个执行指令的机器人,而他像个指挥官。诡异的是,这种模式竟然很有效率。在第四十五分钟时,我们找到了那封信——藏在老式收音机的磁带仓里,用塑料纸包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背景音乐换成了《光阴的故事》。灯光亮起,模拟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效果。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鼓掌说:“恭喜,你们是今天最快通关的。”

走出密室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风带着凉意,我缩了缩肩膀。程默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不用……”

“我里面还有件卫衣,不冷。”他说。

我接过来穿上。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实验室消毒水的气息。

“你真的很厉害。”我由衷地说。

“还好,都是逻辑题,比实验数据简单。”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也很厉害,执行力很强。”

“我只是按你说的做。”

“那也很重要。我有个师弟,每次我让他找东西,他都能找错。”

我们沿着街边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甜品店时,程默停下来:“吃不吃蛋糕?据说甜品能让心情变好。”

“你还研究这个?”

“芸姐说的。”

我们又笑了。这次是同时笑出声的。然后一起走进甜品店,点了两块提拉米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下班的人群,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

“今天谢谢你。”我用小勺挖着蛋糕,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不客气。”程默说,然后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口,“何婉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离婚……是什么感觉?”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没有猎奇,没有怜悯,只是单纯的好奇,像是在问“这个实验步骤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我想了想,说:“像是……你花了很多年搭了一座积木房子,很高,很漂亮,你觉得它会一直在那里。然后有一天,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它就全塌了。而你蹲在一堆碎积木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重新开始搭,因为你知道,再搭一次,它还是会塌。”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也不是多痛,”我继续说,这些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流出来,“就是空。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吃饭没意思,睡觉没意思,上班没意思。但你还得吃饭睡觉上班,因为日子得过下去。”

“嗯。”

“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些小事。比如他喜欢吃煎蛋要单面熟,我喜欢吃双面熟。结婚三年,我做了三年单面熟的煎蛋。昨天早上我给自己煎蛋,下意识还是单面,等盛出来才发现,哦,我现在可以吃双面的了。”

我说着说着,突然哽住。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蛋糕。奶油有点腻了,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何婉姐,”程默说,声音很轻,“下周有一部科幻电影上映,据说特效很好。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神干净,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没有算计,没有企图,甚至没有那种“我想追你”的炽热。就是单纯的,邀请。

我突然明白了刘芸的用意。程默不是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也不是用来报复前夫的武器。他是一扇窗,让我看到三十岁、离婚、心碎之外,世界还有别的样子。有干净的男生,有好喝的咖啡,有可爱的猫,有需要动脑但不伤心的游戏,有甜而不腻的蛋糕。

“好。”我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去看电影。”

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弯起来,眼角有一点点细纹。很干净的笑容。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但沉默不尴尬,是一种舒服的安静。到小区门口时,我把外套还给他。

“谢谢你的外套,还有今天。”

“不客气。那我……周五把电影场次发你?”

“好。”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何婉姐。”

“嗯?”

“那个,”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学生了,“芸姐说,如果你觉得和我相处不自在,可以随时叫停。她说不能勉强你。”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想逗逗他:“那如果我觉得很自在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那、那就好。”他说,然后几乎是逃跑似的挥挥手,“我走了,再见!”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站在小区门口,很久没动。

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已经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默发来的微信:“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

我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往上翻,是早上妈妈发来的三条长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婉婉啊,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饭总得吃呀。晚上回家吧,妈给你炖了汤,你爸特意去买的土鸡……”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妈,我晚上回去吃饭。”

发送。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八楼那个属于我的窗口。灯还没亮,黑着。但我知道,等会儿我回去,打开灯,那个屋子会重新亮起来。

也许没那么快,但总会亮起来的。

第三章 父母突袭

周五晚上,我和程默看了那部科幻电影。

特效确实震撼,剧情也还行。黑暗的影院里,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扶手。看到紧张处,我会下意识抓紧座椅扶手,而程默会小声解释某个科学设定是否合理——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听不懂。

电影散场时已经九点半。商场里人还很多,情侣牵着手,一家人推着婴儿车,成群结队的学生嘻嘻哈哈。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程默很自然地走在我外侧,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就是最后那个反转有点牵强。”

“对,虫洞的理论不是那样……”他开始了长达五分钟的专业解释,我边听边点头,其实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妈妈。我这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回她微信。

“喂,妈。”

“婉婉,你在哪儿呢?”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刚看完电影,在商场。怎么了?”

“你爸心脏不舒服,我们现在在市一院急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晚上吃完饭,他说胸闷,吃了药也没用,我们就赶紧来了。现在在做检查,你别急,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一个人有点怕,你能来吗?”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程默立刻问:“怎么了?”

“我爸在医院,我得马上过去。”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商场门口打不到车。”他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叫车,“市一院对吗?我陪你一起,万一需要帮忙。”

我想拒绝,但他说得对,晚高峰刚过,商场门口等车的人排成长队。而且……而且我确实有点慌。周明哲不在,刘芸这会儿肯定在哄孩子睡觉,我一个人去急诊室,面对可能的情况——

“车三分钟到,我们下楼。”程默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我的后背,带着我往电梯走。

他的手掌很轻,几乎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支撑的力道。像是快要摔倒时,有人在你旁边说“我在”。

车上,我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手指紧紧攥着包带。程默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机查什么,然后低声和司机沟通路线。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走辅路,主路堵了。”

“对,从那个巷子穿过去,近。”

他声音很稳,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我侧头看他,他正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程默,”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客气。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好像陪一个刚认识一周的、刚离婚的女人去医院看急诊的父亲,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到医院时已经十点多了。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气味。我一眼就看到妈妈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纸巾。

“妈!”

“婉婉……”妈妈站起来,眼睛红肿,“你爸在里面做心电图,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说可能是心绞痛,要等详细检查结果……”妈妈说着,突然看到我身后的程默,愣了一下,“这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程默,何婉的朋友。”程默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叔叔情况怎么样?”

“还在检查……”妈妈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小程是吧,谢谢你送婉婉过来。”

“应该的。”程默说着,很自然地环顾四周,“阿姨您坐,我去问问医生情况,看看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他说完就往护士站走,留下我和妈妈面面相觑。

“朋友?”妈妈拉着我坐下,压低声音,“什么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过?”

“就……普通朋友。”我含糊道,“妈,爸到底怎么样?医生原话怎么说的?”

“就说要住院观察,血压有点高,心跳不齐。”妈妈说着,眼睛又红了,“你说他,让他别喝酒别抽烟,就是不听。今天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我搂住妈妈的肩膀。她瘦了很多,肩膀薄薄的,能摸到骨头。这半年因为我离婚的事,她也没少操心,白头发又多了不少。

“会没事的,妈,会没事的。”

程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阿姨,何婉姐,我问过了,叔叔情况暂时稳定,但要住院观察几天。床位安排好了,在住院部七楼心内科。这是缴费单,我先去缴费,你们去病房等。”

“这怎么行,钱我们自己……”妈妈赶紧说。

“没事,我先垫着,回头再说。”程默说着已经走向缴费窗口,步伐很快,但很稳。

妈妈看着我,眼神更加复杂了。

等爸爸做完所有检查被推回病房,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他睡着了,脸色有点苍白,但呼吸平稳。妈妈坚持要守夜,我和程默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去旁边空着的陪护床上躺一会儿。

“我在这儿看着,妈你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换你。”

“那你呢?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个假就好。”

妈妈最终还是躺下了,但我知道她睡不着。果然,过了十分钟,她小声叫我:“婉婉,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灯光惨白。妈妈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关上门。

“你跟妈说实话,那个程默,到底是谁?”

“真是朋友。”

“什么朋友能大半夜陪你来医院,还主动垫钱?”妈妈盯着我的眼睛,“婉婉,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刚离婚,心里难受,就随便找个人……”

“妈!”我打断她,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他是刘芸的表弟,比我小四岁,还是个学生。刘芸看我心情不好,让他陪我散散心,就这么简单。”

“刘芸的表弟?”妈妈想了想,“就是那个在念研究生的?”

“对。”

“那也不对,”妈妈摇头,“散心归散心,这大半夜的,还陪你来医院,还垫钱……这可不是普通朋友能做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刘芸把他借给我疗伤”吧?那妈能直接气晕过去。

“妈,”我深吸一口气,“程默人很好,很热心。今天就是碰巧在一起,他知道您和爸这边有事,不可能丢下我不管。钱的事我会还他,您别多想。”

“妈是担心你。”妈妈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婉婉,你刚离婚,心里肯定难受,妈知道。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就随便找个人填补空虚。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要找也得认真找,找个靠谱的……”

“我没有随便找人。”我说,声音很疲惫,“妈,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那些。我只想让爸赶紧好起来,让我们家安安稳稳的,行吗?”

妈妈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去擦眼睛。

“妈不是怪你,”她声音哽咽,“妈是心疼你。你说你,从小到大都懂事,没让妈操过心。结婚的时候妈多高兴啊,以为你找到了依靠。谁知道周明哲那个没良心的……现在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还房贷,你爸又这样……妈心里难受啊……”

我抱住妈妈。她在我怀里轻轻发抖,像片秋天的叶子。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会好的,妈,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守着。爸爸睡得很沉,监控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妈妈在陪护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叹口气。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是程默发来的微信:“阿姨睡了吗?叔叔怎么样?”

我回:“都睡了,情况稳定。今晚谢谢你,钱我明天转你。”

“不急。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过去替你。你需要带什么吗?洗漱用品?换洗衣物?”

“不用,我明天回家拿。你快休息吧,今天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锁了屏幕,靠在椅子上。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轻微脚步声,远处有病人的呻吟,不知哪间病房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这就是医院,生死病痛,人间百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上演。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周明哲的妈妈做胆囊手术,也是在这家医院。我在病房守了三个晚上,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周明哲那会儿在出差,回来时他妈已经能下床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你了,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后来呢?后来他妈妈跟邻居说:“我那个儿媳,还算勤快,就是肚子不争气,三年了还没动静。”

再后来,周明哲搂着那个二十四岁的姑娘,跟我说:“何婉,我们离婚吧。我想要个孩子,而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监控仪“滴滴”地响着,规律而冰冷。我看着爸爸沉睡的脸,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看灯会,我抓着他的头发,他笑呵呵地说“闺女抓紧咯”。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赶紧擦掉,深呼吸。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默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还温热的粥和小笼包。还给妈妈带了豆浆和油条。

“阿姨,何婉姐,你们吃点东西。我在这儿看着叔叔。”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妈妈接过早餐,眼神柔软了许多。

“应该的。”程默说着,很自然地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监控仪的数字,又给爸爸掖了掖被角。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医院。

“你……经常照顾病人?”我问。

“我奶奶去年住院,我陪了半个月。”他说得很平淡,“所以大概知道医院怎么回事。”

妈妈吃着油条,眼睛一直往程默身上瞟。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懂礼貌,细心,还是研究生,家境听说也不错(刘芸提过,他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如果不是年龄小了点,如果不是我刚离婚,如果不是这种尴尬的相识方式……

“小程啊,”妈妈开口了,“你家里知道你来医院吗?别耽误你学习。”

“知道,我跟家里说了。今天上午没课,下午的课在三点,来得及。”

“那多不好,你还要上学……”

“没事的阿姨,不耽误。”

我坐在旁边喝粥,粥煮得很烂,温度刚好。小笼包是附近一家老字号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我忽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口东西没吃,居然不觉得饿。现在食物下肚,胃里暖和了,连带着整个人也好像活过来一点。

“婉婉,”妈妈突然说,“一会儿你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这儿有小程在,妈也休息会儿。”

“我没事……”

“听话。”妈妈语气坚决,“你看你黑眼圈多重。你爸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又该着急了。”

我妥协了。

程默送我到医院门口。早春的清晨还有点冷,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衬得肤色很白。

“真的不用我陪你回去?”他问。

“不用,你回去陪我妈吧,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他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什么?”

“蒸汽眼罩。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回家敷一下,能舒服点。”

又是蒸汽眼罩。我接过来,盒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程默,”我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因为芸姐说,你现在很难。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应该的。”

“只是因为芸姐说?”

“也因为,”他顿了顿,耳朵又开始泛红,“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被好好对待。”

我笑了。这算什么理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到幼稚的理由,却让我鼻子一酸。

“谢谢你。”我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不客气。”他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医院门口,朝我挥了挥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个人,已经在我生命里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站在淋浴下发呆。水很烫,皮肤都烫红了,但我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擦头发时,手机响了。是周明哲。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愣了足足十秒,才接起来。

“喂?”

“何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爸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刘芸跟我说的。我刚给她打电话问点事,她顺口提了一句。”他顿了顿,“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我说,声音很冷,“我们已经离婚了,周明哲。我爸不是你爸,用不着你来看。”

“何婉,你别这样。就算我们离婚了,你爸以前对我也很好,我……”

“我说不用了。”我打断他,“你好好陪你的小女朋友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何婉!”他声音里带了怒气,“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我是真心想帮忙!”

“真心?”我笑出声,“周明哲,你的真心值几个钱?当初你说会爱我一辈子,后来你说不想耽误我。现在你说真心想帮忙?省省吧,我不需要。”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不是生气,是后怕。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会软弱地说“好吧那你来吧”,怕自己还会对这个男人抱有期待。

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用手擦开一片,看见里面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睛布满血丝,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真丑。

我忽然想起那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她应该不会在凌晨的医院守夜,不会因为父亲生病而惊慌失措,不会在离婚一周后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她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周明哲的呵护和爱。

而我,何婉,三十岁,离婚,父亲住院,房贷缠身,满脸疲惫。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周明哲,拿起来才发现是程默。

“何婉姐,叔叔醒了,精神还不错,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清晰,像一剂镇定剂。

“太好了。”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砖冰凉,“谢谢你,程默。”

“不客气。你好好休息,晚上我来替你。”

“不用,我睡一会儿就过去……”

“听话。”他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累坏了,叔叔会担心。好好睡一觉,晚上来换我就行。”

又是“听话”。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挂了电话,我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很久没动。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隔壁夫妻在吵架,锅碗瓢盆摔在地上。

这就是生活。破碎的,混乱的,但依然在继续的生活。

而我,还得继续过下去。

第四章 假戏真做?

我爸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程默几乎天天来。上午没课就来,下午有课就上完课再来,有时候还带着电脑,一边守着一边写论文。我妈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小程啊,吃个苹果,阿姨刚削的。”

“谢谢阿姨。”

“小程,这保温杯怎么打不开啊?你帮阿姨看看。”

“这个要按这里,阿姨您看。”

“小程,你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以后好找工作吗?”

“生物信息学,还行,应该能找到工作。”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先递给程默,再递给我爸,最后才轮到我。我爸靠在床头,笑呵呵地看着,偶尔问程默几个问题,关于学业,关于未来规划。

这画面温馨得诡异。

第三天下午,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程默跑前跑后办手续,我收拾东西,我妈扶着我爸在走廊里慢慢走。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探头出来,笑眯眯地说:“老何,你儿子真孝顺,跑上跑下的。”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是,是,孩子懂事。”

我正要解释,我妈轻轻拉了我一下,摇摇头。

回家的车上,气氛有点微妙。我爸坐副驾,我和我妈坐后座。程默开车——我这才知道他有驾照,车是刘芸的,借给他用几天。

“小程开车挺稳。”我爸说,“比婉婉强,她开车我总提心吊胆的。”

“爸!”我抗议。

程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笑意:“何婉姐开车挺好的,上次坐她的车,很平稳。”

“那是她开得慢。”我爸说,“年轻人,开车就得有点冲劲,当然,安全第一。”

“您说得对。”程默点头。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在猫咖时像个拘谨的大学生,在医院像个稳重的护工,现在开车聊天,又像个可靠的晚辈。他怎么能把每个角色都扮演得这么自然?

车到小区楼下,程默帮忙把东西拎上楼。我爸热情邀请:“小程,晚上在家吃饭吧,让你阿姨做几个菜,好好谢谢你。”

“不了叔叔,我晚上实验室还有组会。”

“那就改天,一定来啊。”

“好,一定。”

送走程默,关上门,我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婉婉,过来坐。”

来了。我心想。

果然,等我坐下,我爸开口了:“你跟小程,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朋友,爸,刘芸的表弟。”

“朋友能这么尽心尽力?”我妈端了杯水过来,“三天啊,天天往医院跑,陪夜,跑腿,还垫钱。婉婉,妈是过来人,这可不是普通朋友能做到的。”

“他……人好。”

“人好是一回事,对你这么好是另一回事。”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婉婉,爸不是老古板,你离婚了,再找,爸支持。但小程……他比你小四岁,还是个学生,没工作没收入,你们……”

“我们没在一起。”我打断他,“真的,就是朋友。他帮我是因为刘芸托他照顾我,人家是热心,没别的意思。”

“那他图什么?”我妈问。

我语塞。是啊,他图什么?陪一个刚离婚的、大他四岁的女人,照顾她生病的父亲,花时间花钱花精力,图什么?

“也许,”我艰难地说,“也许他就是……善良。”

爸妈对视一眼,明显不信。但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爸妈的话,想着这三天程默在医院的一举一动。他递给我爸水杯时,会先试水温;他跟我妈说话时,会微微弯下腰,认真听;他注意到我打哈欠,会默默出去买咖啡;他甚至记住了我爸每天要吃的药,到点就提醒。

太周到了。周到得不真实。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程默发来的微信:“叔叔阿姨睡了吗?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回:“还没睡。你在干嘛?”

“写论文,刚开完组会。”

“方便打电话吗?”

电话几乎立刻拨了过来。我接起,压低声音:“喂?”

“怎么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哑,像是累了。

“程默,”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需要知道答案。我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这么好,尤其在我们才认识两周的情况下。”

“如果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呢?”

“你不是。”我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你对你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也这样吗?对刘芸也这样吗?会随叫随到,会垫钱,会熬夜陪护吗?”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需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何婉姐,你现在就像……就像我去年养的一盆多肉。冬天的时候,它冻伤了,叶子都软了,蔫蔫的。我把它搬到有阳光的地方,每天少浇一点水,不指望它马上开花,就希望它能活过来。现在它活了,还长了新叶子。我看着它,就挺高兴的。”

这个比喻让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是那盆多肉?”

“嗯。”

“你在拯救我?”

“不是拯救,”他纠正,“是……陪伴。芸姐说,人受伤的时候,如果有人陪着,会好得快一点。我正好有时间,也愿意做这个陪着你的人。”

“那如果我不需要了呢?如果我好了呢?”

“那你就好了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可以去晒太阳,去开花,去结新的果子。我会替你高兴。”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程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何婉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如果你当真了,那我也当真,行吗?”

“什么?”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那……”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那就是吧。”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楼下有晚归的人停车,关车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知道。”他说,“我喜欢你,何婉姐。从第一眼见到你,在猫咖,你穿着米白色裙子,低头逗猫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可我才刚离婚……”

“我知道。”

“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三十岁了,有房贷,工作普通,长得也不漂亮,还……”我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何婉,”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有“姐”,“我喜欢你,和这些都没关系。我喜欢你看猫时的眼神,喜欢你解谜题时的专注,喜欢你照顾叔叔阿姨时的细心,也喜欢你偶尔露出的、像小女孩一样的无措。我喜欢的是你,完整的你,不是你的年龄,不是你的婚姻状况,不是你的任何标签。”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可以慢慢想,也可以拒绝。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不想像周明哲那样,明明喜欢别人了,还要瞒着你,拖着你,最后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我喜欢你,我就说出来。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你有权利知道。”

“程默,”我吸了吸鼻子,“你才二十六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可以找同龄的、没结过婚的、简单快乐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喜欢我这样复杂的、麻烦的……”

“因为你不是麻烦。”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你是何婉。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挂电话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

然后我睡着了,无梦,沉得像昏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微妙起来。

程默还是会约我,看电影,吃饭,散步。但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是朋友间的放松,现在是若有若无的试探。他会在我说话时更专注地看着我,会在过马路时虚扶我的腰,会在吃完饭自然地说“我送你回家吧”,而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我爸妈那边,我也没再刻意解释。他们问起,我就说“还在接触”。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小程人是不错,但你们俩……差距太大了。”

我知道差距大。他二十六,我三十;他研究生在读,我工作稳定但没前途;他家境良好,我背着房贷;他未来有无数可能,我的人生似乎已经能看到头。

但人心是不讲道理的。就像你明明知道糖吃多了会蛀牙,可当那颗糖递到你嘴边时,你还是会张嘴。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程默说学校有个艺术展,问我想不想去。我答应了。

展览在他学校的艺术学院楼里,主题是“生长”。我们慢慢走着,看那些画、雕塑、装置艺术。在一幅油画前,我停下脚步。

画上是两棵树,一棵高大茂盛,一棵矮小枯萎,但它们的根在地下紧紧缠绕在一起。背景是黄昏,天空是橙红色,有种凄美的壮丽。

“喜欢这幅?”程默问。

“嗯。感觉很矛盾,但又很和谐。”

“这幅画的作者是我学姐,”程默说,“她去年离婚了,前夫出轨。她说画这两棵树的时候,哭了好几次。”

我转头看他。

“她说,婚姻就像这两棵树。看起来是一体的,但地下发生了什么,只有树自己知道。有时候一棵树长得太好了,另一棵就会枯萎。但它们的根已经长在一起了,要分开,就得撕扯,会痛,会流血。”

我盯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

“何婉,”程默轻声说,“我不是那棵高大的树,你也不是那棵枯萎的树。我们是……是两棵独立的树,只是恰好长在了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回答。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

展厅的另一头,周明哲挽着那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正朝这边走来。

世界真小。

他们也看见了我。周明哲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他身边的姑娘——我今天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很漂亮,化着精致的妆,穿着短裙和长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挽紧了他的胳膊。

“何婉。”周明哲走过来,表情复杂,“这么巧。”

“巧。”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程默上前半步,很自然地站在我侧前方,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很明显,周明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皱起来。

“这位是……”

“程默。”程默伸出手,语气平静,“你好。”

周明哲没握他的手,目光在我和程默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我脸上:“新男朋友?”

“朋友。”我说。

“朋友?”周明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何婉,我们才离婚不到一个月,你就……”

“周先生,”程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何婉和谁做朋友,是她的自由。你们已经离婚了,我想你没有立场过问她的私事。”

周明哲的脸色沉下来。他上下打量着程默,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小弟弟,你多大了?还在上学吧?知道什么是婚姻吗?知道什么是生活吗?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别以为……”

“明哲,”他身边的姑娘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们走吧,画还没看完呢。”

周明哲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火气。他看着我说:“何婉,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离婚才几天,就找个这么小的,你是存心报复我吗?”

我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的笑。

“周明哲,”我说,每个字都清晰,“我找谁,什么时候找,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是因为你离婚前就找好了下家,所以觉得我也该守孝三年?”

“你!”

“走吧。”我挽住程默的胳膊,这个动作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画看完了,我们去吃饭。”

我拉着程默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一直到走出艺术楼,走到校园的林荫道上,我才松开他的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何婉姐……”程默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说,声音在抖,“就是……就是觉得可笑。他凭什么?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为了报复他?”

“因为心虚的人,看谁都像在报复。”程默说,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没擦眼泪——我根本没哭。只是气得发抖,气得想砸东西。

“程默,”我抬起头看他,“我们在一起吧。”

他愣住了。

“不是假的,是真的。”我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让周明哲看看,我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我过得很好,比跟他在一起时好一千倍一万倍。”

程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紧张时总会做。

“何婉,”他终于开口,“你想清楚了吗?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想报复谁,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我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知道,不全是。有喜欢的成分,但也有赌气,有不甘,有想证明什么的冲动。我想告诉周明哲,告诉所有人,我何婉不是没人要,我能找到比你年轻、比你帅、比你好的。

但这对程默公平吗?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冲动了。你就当没听见。”

“我听见了。”他说,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的眼睛,“何婉,我可以等你,等你真的想清楚。但我不想做你报复谁的工具,也不想做你疗伤的药。我要做,就做你真正想在一起的人。你明白吗?”

他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暖。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到我能看见自己仓皇的倒影。

“我明白。”我说,声音终于平静下来,“对不起,程默。我不该……”

“不用说对不起。”他松开手,笑了笑,“走吧,去吃饭。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小馆子,红烧肉做得特别好。”

“嗯。”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香。有学生骑着单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远处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年轻,热烈,充满活力。

我忽然想起,我也曾这么年轻过。二十出头,刚毕业,和周明哲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那时以为爱情是永恒,婚姻是归宿。

现在我知道了,爱情会变,婚姻会散。只有自己,永远是自己。

“程默。”我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清楚呢?”

“那我就等。”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那就等下一班公交车”,“反正我年轻,有的是时间。”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意。

“自恋。”

“这叫自信。”他纠正。

我们走出校门,融入街道上的人流。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起头,眯着眼看天空,很蓝,有几缕云,像撕开的棉絮。

手机震动。是刘芸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进展如何?”

我回:“正在发展中。”

她秒回:“???什么叫正在发展中???何婉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有些事,得自己想清楚。有些路,得自己走。

而有些答案,需要时间。

第五章 旧伤新痛

我和程默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看电影,吃饭,散步。他会牵我的手,过马路时揽我的肩,分开时会轻轻抱我一下。但也就止步于此。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没有关于未来的承诺,甚至没有说过“我爱你”。

就像在玩一个谁先动心谁就输的游戏,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

我爸妈那边,我渐渐松了口风。妈妈说“小程今天又送水果来了”,爸爸说“这孩子有心,知道我血压高,买的都是低糖的”。他们不再追问我们的关系,但每次程默来,妈妈都会做一桌子菜,爸爸会拉着他下棋——虽然程默的棋艺烂得令人发指。

四月中旬,我收到周明哲妈妈的微信。

“婉婉,听说你爸住院了?现在好点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离婚后,我和周家就断了联系。婚礼上改口叫的“妈”,离婚后就成了“阿姨”。现在她突然联系我,为什么?

我斟酌着用词,回:“好多了,谢谢阿姨关心。”

“那就好。婉婉,阿姨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你看方便吗?”

“有什么事您微信上说吧。”

“微信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行吗?”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茶馆,离我和周明哲的婚房不远。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最后我还是回了:“好。”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想看看她要说什么,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曾经把我当女儿看的女人,现在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茶馆。周明哲妈妈已经在了,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她瘦了些,气色也不太好,但打扮得依然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阿姨。”

“婉婉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服务员端来茶具,她亲自给我倒茶,“你喜欢的碧螺春,我记得。”

“谢谢阿姨。”我接过茶杯,没喝。

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亮,又有些刺耳。

“婉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阿姨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我抬眼。

“明哲对不起你。”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那孩子……被我跟他爸惯坏了,做事不考虑后果。我知道他伤你伤得深,阿姨心里……也不好受。”

我握着茶杯,指尖发烫。

“那个女孩,我见过一次。”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苦涩,“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没多久,在明哲公司实习。活泼,漂亮,会撒娇。明哲被她迷住了,说什么都要跟你离婚。我跟他爸骂也骂了,劝也劝了,没用。他说,他跟你在一起,是亲情,不是爱情。他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才觉得活着有劲。”

我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突兀。

“阿姨,”我说,“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您儿子跟我在一起是亲情,跟别人是爱情?”

“不是,婉婉,你听我说完。”她急急地说,“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女孩……她怀孕了。”

茶杯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碎,但茶水洒了一地,深色的茶渍迅速洇开。服务员快步走过来收拾,我愣愣地看着那片污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么急着离婚,怪不得一天都等不了。不是不爱了,是等不及了。等不及要当爸爸,等不及要开始新生活,等不及要抹去和我有关的一切。

“婉婉?”周明哲妈妈担忧地看着我。

“几个月了?”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三个多月了。明哲也是最近才知道,那女孩瞒着他,等坐稳了才说。”她叹了口气,“造孽啊……你们结婚三年都没怀上,她这才几个月……”

“阿姨,”我打断她,“您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替您儿子道歉,我收到了。如果是告诉我他要当爸爸了,恭喜。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婉婉!”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指甲陷进我肉里,“阿姨求你一件事。那个女孩……她家条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己也没稳定工作。明哲现在被她迷住了,非要结婚。可他那个性子,冲动,没长性,等新鲜劲过了,日子怎么过?阿姨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劝劝他……”

“我劝他?”我真笑了,“阿姨,您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和他离婚了。他娶谁,跟谁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曾经是夫妻。”我纠正,“现在不是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离婚证。您让我去劝他?以什么身份?前妻?还是大度的前任?”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婉婉,你就当帮帮阿姨,行吗?阿姨知道你委屈,是明哲对不起你。可那个女孩真的不行,她图的是明哲的钱,是咱们家的条件。等哪天明哲没钱了,她肯定跑……”

“那您应该去跟您儿子说,不是跟我说。”我抽回手,站起来,“阿姨,茶钱我付过了。您保重身体,我走了。”

“婉婉!”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茶馆。推开门,下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街上,深呼吸,再深呼吸,可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怎么也散不掉。

怀孕了。

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在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在我以为只是感情变淡的时候,在我还努力想挽回的时候,在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

恶心。

我蹲在路边,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路人侧目,我不管,捂着胸口,一遍遍干呕,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吃下去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吐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是程默。

“何婉姐,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虾,可以做白灼。”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总是他在?

为什么在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过去总要追上来,狠狠给我一巴掌?

我颤抖着打字:“程默,我们能见一面吗?现在。”

他秒回:“你在哪儿?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程默的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手一直在抖。

“何婉?”他侧过身看我,眉头紧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明哲要当爸爸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默愣住了。

“三个月了。那女孩怀孕三个月了。”我继续说,眼睛盯着挡风玻璃,街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所以我们离婚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他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婚,是因为等不及要当爸爸了。”

“何婉……”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转头看他,想笑,却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妈来找我,让我去劝他别娶那个女孩。说那女孩图他家的钱,不是真心。她以为我会在乎吗?他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他娶个吸血鬼,把他吸干榨净,然后后悔一辈子!”

我说得咬牙切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程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一点点掰开我紧握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住。

“我们去个地方。”他说。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郊区,最后在一处江边停下。这里还没完全开发,只有一条长长的堤坝,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江面很宽,对岸是零星的灯火,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深不见底。

程默熄了火,打开天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他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低沉,“看着江水,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它流了几千年,看过太多悲欢离合,你这点事,在它眼里可能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远处有货轮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何婉,”他轻声说,“你恨他吗?”

恨吗?我想了想。好像不恨,只是觉得可笑,觉得荒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可能不恨,就是……觉得恶心。一想到他曾经过的那些甜言蜜语,可能都是假的,我就想吐。”

“那就吐出来。”他说,“哭出来,骂出来,怎么舒服怎么来。这里没人认识你,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转头看他。车厢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眼睛很亮,像江对岸的星。

“程默,”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又来了。”他笑了,“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可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信吗?我就是想对你好,看见你笑我就高兴,看见你哭我就难受。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图谋。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可能是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好好对待。”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值得被珍惜,被爱护,被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被当成选项B,被当成过渡,被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被触动了。

“可我才离婚不到两个月,”我哽咽着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感情。我不确定我对你的喜欢,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因为寂寞,因为想找个人依靠……”

“那就慢慢来。”他说,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我们可以慢慢来。一天,一个月,一年,都可以。等到你确定的那天,我们再谈以后。”

“如果我一直不确定呢?”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你确定,或者等到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确定。到那时,我会离开,不会纠缠你。”

“这不公平。”

“感情里没有公不公平,只有愿不愿意。”他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我愿意,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四岁、本该在校园里享受青春、却在这里陪我看江水的男孩。他干净,真诚,坦荡,像一泓清泉,照出我的狼狈和不堪。

“程默,”我说,声音很轻,“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我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我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然后我放声大哭。

不是压抑的抽泣,是真正的、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哭我这三年婚姻里的委屈,哭我发现真相时的愤怒,哭我对未来的迷茫,也哭他给我的、我承受不起的温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远处又有汽笛声传来,悠长,苍凉,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不知哭了多久,我终于停下来,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程默的卫衣胸口湿了一大片,他毫不在意,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我。

“舒服点了?”他问。

“嗯。”我擤了擤鼻子,声音嗡嗡的。

“那就好。”他发动车子,“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我说,那个空荡荡的房子,现在让我害怕。

“那……去我那儿?”他顿了顿,赶紧补充,“我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有个室友,但室友出差了。你可以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不怕我半夜非礼你?”

他耳朵红了:“怕……怕你着凉。沙发在客厅,窗户漏风。”

“那一起睡?”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程默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侧脸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何婉,”他声音有点哑,“这种玩笑不能开。”

“对不起。”我立刻说。

“不是你的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家。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一点。”

车开回市区,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却没下车。

“程默。”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我……”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路上小心。”

“嗯。早点睡。”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又回头看他。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真年轻,皮肤紧致,下颌线利落,眼睛里没有三十岁男人常见的世故和疲惫,只有干净的光。

“程默,”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等你。”

我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级一级,像通往某个未知的所在。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迟迟没有转动。

手机震动。是程默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我回:“在门口。”

“快进去吧,晚上凉。”

“程默。”

“嗯?”

“晚安。”

“晚安,何婉。”

我收起手机,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我没有马上开灯。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黑暗,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后我走到客厅中间,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是谁。

就这样吧。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我还得继续活下去。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六章 新生

我爸出院后,坚持要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城里空气不好,人又多,还是老家舒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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