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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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晓雯,在北京一家设计公司干了五年。今年二十九,独居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我弟周晓阳比我小六岁,刚在天津读完大学,来北京找工作,暂时住我这儿。
周六下午两点,我刚把积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晓阳就晃悠到客厅,身上那件T恤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
“姐,”他扯了扯衣领,“我明天面试,总得穿得像样点吧?”
我抬头看他。晓阳遗传了我妈那边的基因,皮肤白,个子高,一米八三的个头,偏偏骨架细,脸上还带点少年气。上个月他来北京,我翻箱倒柜找了几件前男友留下的衬衫给他,他套上后肩膀那儿空荡荡的。
“是该买几件合身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去商场。”
晓阳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件白衬衫,再要条西装裤——”
“打住,”我抓起钱包,“预算有限,最多两件。”
我们去的那个商场在东四环,周末人多得像煮饺子。晓阳一进男装区就没了主意,拎起这件放下那件,问我:“姐,这件蓝的怎么样?”
“太老气。”
“那这件条纹的?”
“像病号服。”
导购小姐跟在我们身后,笑容渐渐僵硬。转了快一个小时,总算在ZARA挑中一件浅灰色衬衫和一条藏青色休闲裤。晓阳进试衣间换,我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等。
商场冷气开得足,我搓了搓胳膊,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就在这时,试衣间帘子拉开,晓阳走出来,衬衫扎进裤腰,袖子挽到小臂。衣服居然意外地合身,肩线刚好,腰身也收得合适。
“怎么样?”他转了个圈。
“还行,”我站起来替他理了理领子,“总算有个人样了。”
“姐,你说我能面试上吗?”他突然问,声音低了些。
“肯定能,”我拍拍他肩膀,“我弟这么帅——”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熟悉得让我后背一僵。
“周晓雯?”
我转过身。三米外站着赵宇——我前男友。分手两年,他几乎没变,还是理着短寸,穿着那件我陪他买的深蓝色Polo衫。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姑娘,染着棕栗色长发,正挽着他的胳膊。
“这么巧。”赵宇的目光在我和晓阳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停在晓阳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是挺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晓阳不认识赵宇,但察觉出气氛不对,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这位是?”赵宇抬了抬下巴,指向晓阳。
“我弟,周晓阳。”我把晓阳往前推了推,“晓阳,这是赵宇。”
“赵哥好。”晓阳点点头,笑得有点拘谨。
赵宇没应声,又看了晓阳几眼,嘴角突然扯出个笑:“我说呢,周晓雯你现在口味挺特别啊,喜欢这种小白脸类型?”
试衣间外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导购小姐低下头整理衣架,动作变得很轻。旁边一对挑衣服的情侣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晓阳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难堪。
“赵宇你胡说什么,”我感觉血往脸上涌,“这是我亲弟。”
“亲弟?”赵宇笑了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刺耳,“以前没听你说过有个这么‘亲’的弟弟啊。再说,你弟跟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棕发姑娘轻轻拉了拉赵宇的胳膊:“阿宇,别这样……”
“我说实话而已。”赵宇没理她,盯着晓阳,“多大了?还在上学吧?现在年轻人真会玩,姐姐给买衣服?”
晓阳的脸彻底沉下来。他往前一步,挡在我和赵宇中间。二十三岁的男孩,个子比赵宇还高一点,但肩膀到底单薄些。
“赵哥,”晓阳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知道你跟我姐以前什么关系,但我确实是她亲弟弟,刚从天津过来找工作。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宇身旁的姑娘,又看回赵宇:“会做饭的男生现在吃香,比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颗小石子砸进水里。赵宇脸色一变,旁边那姑娘也愣了一下。
导购小姐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走了晓阳,”我拉住弟弟的胳膊,朝收银台走,“结账。”
“晓雯——”赵宇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拽着晓阳走得飞快。背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直到拐过扶梯才消失。
排队结账时,晓阳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衬衫。轮到他时,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要。”他从裤兜里掏钱包,动作有点急,硬币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递给他时碰到他的手,冰凉。
走出商场,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晒着。路边等车的人多,出租车一辆辆满载而过。晓阳拎着纸袋站在我旁边,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
“姐,”他终于开口,“那人谁啊?”
“前男友。”我说,“分手两年了。”
“为什么分手?”
我想了想:“他嫌我工作太忙,不做饭,家里乱。”
晓阳“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又过了十分钟,终于拦到车。车里冷气开得猛,我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他刚才说那些话,”晓阳看着窗外,“是因为我跟你长得不像吗?”
“别理他,”我说,“你像小舅,我像爸,这有什么。”
“可他说我是小白脸。”
“他瞎说的。”
晓阳转回头看我:“姐,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胡扯什么,”我拍了下他脑袋,“你是我弟,丢什么人。”
他揉了揉头发,嘴角弯了弯,但笑意没到眼睛。
车在高架桥上堵住了。前面有事故,红蓝警灯闪成一片。司机打开电台,女主播的声音软软糯糯,预报晚间有雷阵雨。
“姐,”晓阳突然说,“晚上我给你做饭吧。”
“你会做什么?”
“多了去了,”他挺了挺胸,“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蒸鱼——在天津我跟室友学的,他们都说我做得比饭店好。”
我想说不用,但看他眼睛亮亮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去买菜。”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快收摊了,摊主们忙着收拾。晓阳熟门熟路地穿行其间,挑排骨时让老板剁小块点,选豆腐时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看弹性。
“要嫩豆腐,”他对卖豆腐的大妈说,“做麻婆豆腐。”
“小伙子会做饭啊,”大妈笑呵呵的,“现在会做饭的男孩可不多。”
“所以吃香嘛。”晓阳接过袋子,笑得有点得意。
我提着菜跟在他身后,看他跟鱼贩讨价还价,最后拎了条活鲫鱼。夕阳把他的白T恤染成淡金色,后脖颈上有道晒痕,是前两天陪我去跑客户时晒的。
回到家快六点。晓阳系上我从没用过的围裙,一头扎进厨房。我瘫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我回完,手指滑到通讯录,在“赵宇”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分手后我没删他微信,他也没删我,但两年里一句话没说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出租屋。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来看见他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脚边两个行李箱。
“我妈说得对,”他说,“我要找个能顾家的。”
我没哭没闹,帮他拎了一个箱子下楼。出租车来的时候,他说:“晓雯,你会后悔的。”
我说:“你也是。”
后来听说他半年后就相亲了,对方是个小学老师,工作稳定,会做饭。但没成,具体原因不知道。
厨房传来爆锅的声音,接着是香味。我起身去看,晓阳正颠勺,锅里红油翻滚,豆腐在里头咕嘟咕嘟。
“马上好,”他额头冒汗,“姐你摆碗筷。”
四菜一汤上桌时,天已经黑了。糖醋排骨油亮,麻婆豆腐撒了葱花,清蒸鱼淋了蒸鱼豉油,还有个蒜蓉空心菜。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弟弟的手艺。”
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震。同事朋友点赞评论,有人说“羡慕”,有人说“国家欠我一个弟弟”。
晓阳盛了饭递给我:“尝尝。”
我夹了块排骨,酸甜适中,肉炖得酥烂。又尝了口豆腐,麻辣鲜香。
“怎么样?”他盯着我。
“可以开饭店了。”我认真说。
他咧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终于又像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弟弟。我们边吃边聊,他说起天津室友的糗事,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差点呛到。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是微信新消息。
发信人:赵宇。
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内容只有七个字,我却看了三遍:
“我刚报了烹饪课!”
那条消息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像撒豆子。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我。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我刚报了烹饪课!”
那七个字杵在对话框里,末尾的感叹号像个钉子。我盯着看了十几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晓阳在洗碗,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按亮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问“什么意思”?还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干脆不理?
最后我回了个问号。
赵宇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显示了三次,每次几秒就停。我握着手机等,掌心有点出汗。落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是风吹动窗帘的影子。
消息来了。
“今天看到你弟,突然觉得会做饭挺好的。”
我盯着这行字,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厨房水声停了,晓阳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愣在沙发里。
“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洗完了?”
“嗯,”他走过来,在单人沙发坐下,“刚谁找你?看你脸色不对。”
“同事,问工作的事。”我撒了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晓阳朝我腿上看了一眼。我站起来:“我回个消息,你先洗澡吧。”
“哦。”晓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挥挥手,“快去。”
他进卫生间后,我才翻开手机。
赵宇又发来一条:“那小子真是你弟?”
我深吸口气,打字:“周晓阳,二十三岁,身份证号需要报给你吗?”
发送。我走到窗边,雨把窗外街景晕成一片片光斑。手机很快又震。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他跟你长得真不像。”
“外甥像舅,没听过?”
“听过。他会做饭?”
“你不是看见了吗,今天买的菜。”
赵宇的“正在输入”又闪了半天。我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外面一辆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你跟他住一起?”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卫生间传来淋浴水声。我慢慢打字:“他来北京找工作,暂时住我这儿。有问题?”
“没有。就是问问。”
“问完了?”
“晓雯,”赵宇又发来一条,“我们有必要这么说话吗?”
我看着那个两年没被叫过的称呼,喉咙发紧。打字:“那该怎么说话?赵宇,你今天在商场那出,你觉得合适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我后来想了想,是有点冲动。但当时看见你俩那样,我……”
“我俩哪样?”
“你给他整理衣服,有说有笑的。”
我气笑了:“他是我弟,我给他整理衣服怎么了?赵宇,我们分手两年了,我跟谁有说有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但……”
“但什么?”
“但我他妈就是不舒服。”他发来这句,紧接着又一条,“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要是当初肯为我学做饭,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条条的,像眼泪。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上,闭上眼睛。
分手那天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周晓雯,你要是有心,学个做饭能有多难?你就是心里没我。”
我当时怎么回的?哦,我说:“赵宇,我一个月挣得比你多,加班比你晚,回家还要给你当保姆,凭什么?”
他说我强势,说我不像女人。
后来我真的试着学过。下载了下厨房APP,买了一套锅具。但第一次炖汤就糊了锅底,满屋子烟。我蹲在厨房地上,看着那口黑乎乎的锅,突然就不想学了。
不是学不会,是忽然觉得没意思。我为什么要为了留住一个人,去变成另一个人?
手机又震。我睁开眼。
“算了,当我没说。烹饪课我报了三个月的,每周六下午。师傅是国宾馆退下来的,学费不便宜。”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打字:“那祝你学有所成。”
“谢谢。你弟……手艺真那么好?”
“你自己尝不到,问这干嘛。”
“问问不行?今天他怼我那句,我记到现在。”
“他二十三岁,你跟他计较?”
“不是计较,”赵宇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现在小姑娘都喜欢会做饭的?”
“看人吧。”
“你喜欢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卫生间水声停了,晓阳在里面喊:“姐,我忘拿毛巾了!”
“来了!”我应了声,匆匆打字,“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发送,然后去阳台拿了毛巾,从门缝递进去。里面热气扑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谢谢姐。”晓阳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洗快点,别着凉。”
我回到客厅,手机屏幕还亮着。赵宇最后一条消息:
“行,你去忙吧。对了,下周六我第一节课,在福满楼后厨。你要是有空……算了,随便说的。”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窗外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我坐到晓阳刚才坐的单人沙发里,还能感觉到一点他留下的体温。茶几上放着我们晚饭的合影——他非要拍的,说纪念来北京后第一顿大餐。照片里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抿着嘴,但眼角是弯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赵宇发来的朋友圈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烹饪学校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名师指导,三个月包会”。配文:“重新开始,学点新东西。”
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一个个跳出来。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以前和赵宇一起玩的朋友。他们问:“宇哥要下厨了?”“哪个姑娘这么大面子?”
赵宇统一回复:“自己想吃,不行啊?”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正要退出,又刷出一条新的。是那个棕发姑娘,头像是自拍,大眼睛,尖下巴。她评论:“加油呀阿宇~[爱心]”
赵宇回了个“[呲牙]”
我关掉朋友圈,把手机丢到沙发角落。卫生间的门开了,晓阳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姐,你还没去洗?”
“这就去。”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说:“对了姐,我投的几家公司有回信了。有家做电商的让我周三去面试。”
“好事啊,”我停下脚步,“在哪儿?”
“亦庄,有点远。但我查了,地铁能到。”
“几点面试?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晓阳用毛巾揉着头发,“我自己能行。你上班够忙的了。”
“那行,路上小心。面试穿今天买的衣服,精神。”
“好。”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姐,等我找到工作,请你吃大餐。”
“等你找到再说。”
我拿了衣服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上蒙着水汽,我伸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湿漉漉的脸。眼下有黑眼圈,是熬夜改方案熬的。赵宇以前老说我这样丑,让我早点睡。
但我现在挣得比他多,职位比他高,黑眼圈是我自己挣来的,丑不丑的,我说了算。
洗完澡出来,晓阳已经回他房间了,门缝底下透出光。我擦着头发经过,听见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他放松的方式。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赵宇那条朋友圈已经有三十多个赞了。我又点进他头像,看了看他朋友圈。最近半年发得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偶尔有聚餐照片。没有和女生的单独合影。
那条烹饪班的动态下面,棕发姑娘又评论了一条:“周六我陪你去呀~”
赵宇没回。
我关掉手机,关灯睡觉。黑暗中,雨声又清晰起来。我翻了个身,想起今天商场里赵宇看晓阳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也想起晓阳挡在我面前时,后背绷紧的线条。
“会做饭的男生现在吃香。”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赵宇,没有一点躲闪。二十三岁的男孩,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但骨子里还留着少年人的倔。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周三早上,晓阳六点就起了。我被他洗漱的声音吵醒,看了眼手机,才六点一刻。
“这么早?”我披着外套出来。
“早点去,怕迟到。”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打领带,手法生疏,缠了几次都没成形。
“我来吧。”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领带。他乖乖低下头,让我替他系。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和我一样,两个。
“紧张吗?”我问。
“有点。”他老实说,“姐,万一我没过……”
“没过就再找,”我打好结,替他整理衣领,“北京这么大,还能饿死你?”
他笑了:“也是。”
送他到门口,他穿好鞋,转身抱了我一下。男孩的怀抱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手臂有力。
“等我好消息。”他说。
“加油。”
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筷,看见他剩的半杯牛奶,端起来喝了。凉的,有股腥味。
上班路上,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手机震动,是工作群消息。我艰难地抬手看了眼,又放下。
到公司已经九点过五分,打卡迟了。刚坐下,主管走过来:“晓雯,上次那个方案客户又提了新要求,今天下班前能改好吗?”
我看了眼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档:“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主管拍拍我肩膀,“辛苦。”
一整天我都对着电脑,眼睛发干。中午叫了外卖,边吃边改。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阳发来的消息。
“姐,面试完了。HR说这周内给答复。”
“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问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就是工资有点低,转正才八千。”
“刚毕业,可以了。还有其他面试吗?”
“有,两家,下周。”
“好,晚上想吃什么?姐请你。”
“不用,我买菜回去做。今天面试完早,我去超市看看。”
“行,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改方案。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亮起一盏盏灯。六点半,同事陆续下班,我还在改最后一稿。
七点,终于改完,发给主管。等了十分钟,他回:“收到,明天再说。”
我关电脑,收拾东西。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宇。
“我今天买了口锅,德国产的,死贵。”
发信时间是一小时前。我没回,拎包下楼。
地铁上人还是多,我抓着扶手,昏昏欲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赵宇发来一张照片——口崭新的炒锅,摆在厨房料理台上。
“怎么样?”他问。
“不错。”我回。
“师傅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你还知道这个。”
“瞧不起谁呢。对了,你弟面试怎么样?”
我皱眉。他对我弟是不是太关心了?
“还在等消息。”
“哦。他打算长留北京?”
“看工作。”
“你一个人照顾他,挺累的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地铁刚好进站,刹车惯性让我往前趔趄了一下,撞到前面人的背包。
“不好意思。”我说。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稳,打字:“不累,他很懂事。”
“懂事就好。怕他给你添麻烦。”
“赵宇,”我终于忍不住,“你以什么立场问这些?”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朋友立场,不行吗?”
“分手了还能做朋友?”
“为什么不能?”
地铁到站了,我被人流裹挟着下车。刷卡出站,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的闷热。我站在站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慢慢打字:
“赵宇,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很忙,没空猜你心思。我弟是我家人,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你学做菜也好,买锅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以后别聊这些了,行吗?”
发送。
等了几分钟,他没回。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再回。
藕断丝连
周六中午,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急活。办公室里就我一人,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格子间里回响。窗外天色阴沉,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瞥了眼,是赵宇。
“今天第一节课。在福满楼后厨。”
我没打算回,继续做PPT。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系着围裙对镜自拍,背景是中式厨房,灶台锃亮。他笑得有点僵,但能看出特意收拾过,头发抹了发胶。
“怎么样?”他问。
“挺像那么回事。”我回。
“师傅夸我有天赋。”
“那挺好。”
对话本该到此为止。但我手指顿了顿,又打字:“你女朋友没陪你?”
发送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越界了,像在试探什么。
赵宇的“正在输入”闪了又闪。
“哪个女朋友?”
“商场那个,棕头发。”
“她不是。”这次回得很快,“同事的妹妹,那天碰巧一起吃饭。”
“哦。”
“你真觉得她是我女朋友?”
“我随便问问。”
那边停了几秒,发来一句:“周晓雯,你是不是还在意?”
我看着这行字,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的PPT图表模糊成色块。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想多了。”我回。
“是吗。”
我没再接话。手机安静下来,只有办公室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和赵宇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手出汗;我加班到深夜,他来公司楼下接我,手里拎着热奶茶;分手前那半年,我们为谁洗碗谁做饭吵了无数次。
最后总是我妥协,因为我更怕失去。
但现在我不怕了。一个人过了两年,我发现没有谁离不开谁。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通马桶,自己去医院看病。难过的时候,就给自己煮碗面,加个蛋。
手机又震。我以为还是赵宇,拿起来看,却是晓阳。
“姐,我拿到offer了!”
后面跟着三个大哭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电话立刻拨过去。那边秒接。
“哪家?工资多少?”
“就亦庄那家电商,转正八千五,有五险一金!”晓阳声音在抖,是激动的,“HR刚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下周一入职!”
“太好了!”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我就说你肯定行!”
“姐,晚上我请你吃饭!你想吃啥?贵的!”
“在家吃吧,你做。”
“那不行,今天必须下馆子!我发工资了,第一个月工资全请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眼睛:“傻不傻,工资得省着花。这样,咱们买点好的,回家你做,比外面干净。”
晓阳在那头吸了吸鼻子:“行,听你的。我现在去超市,买龙虾!买螃蟹!”
“别买太多,吃不完。”
“不管,今天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景。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忽然觉得北京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冰冷了。
我坐下来,给晓阳转账五百:“买点好的,剩下的当零花。”
他秒收,回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
我笑着放下手机,继续做PPT。这次效率高了很多,三点不到就搞定了。发给主管,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震。还是赵宇。
“下课了。师傅教了宫保鸡丁,我做的还行,就是花生炸糊了。”
后面附了张成品照片,鸡肉颜色有点深,但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不错。”我回。
“晚上请你吃饭?让你点评点评。”
“不了,我弟拿到offer,我们要庆祝。”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什么工作?”
“电商公司,做运营。”
“在哪儿?”
“亦庄。”
“那挺远。他每天通勤得两小时吧?”
“年轻人,怕什么累。”
“也是。那……改天?”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回了个“再说吧”,然后关机,拎包走人。
超市里,晓阳已经推了满满一车。龙虾在水箱里张牙舞爪,螃蟹被草绳捆着吐泡泡,还有牛肉、大虾、时蔬,车底下塞了瓶红酒。
“你买酒干嘛?”我问。
“庆祝啊!”晓阳眼睛亮晶晶的,“我都二十三了,能喝酒了。”
“少喝点。”
“知道知道。”
排队结账时,晓阳忽然说:“姐,等我转正了,我就搬出去住。”
我正挑货架上的口香糖,手一顿:“急什么,姐这儿又不是住不下。”
“不能老麻烦你,”他看着收银台跳动的数字,“我都工作了,得独立。”
“房租很贵的。”
“我知道。所以我得好好干,早点升职加薪。”
我看着他侧脸。男孩的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了,喉结明显。不知不觉,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豆丁,已经是个能养家的大人了。
“行,”我说,“到时候姐帮你找房子。”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接过收银员递来的袋子,拎在手里,手臂绷出青筋,“姐,这些年,谢谢你。”
“突然煽什么情,”我拍他后背,“走了,回家做饭。”
晚饭是晓阳主厨,我打下手。龙虾清蒸,螃蟹姜葱炒,牛肉炖了土豆,虾做了白灼。六个菜摆满桌子,晓阳开了红酒,给我倒了一点,给自己倒了半杯。
“第一杯,”他举起酒杯,“谢谢我姐,收留我,照顾我,给我买衣服,还帮我改简历。”
“少来。”我跟他碰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果香。
“第二杯,”他又倒,“祝我工作顺利,早日转正,升职加薪,在北京站稳脚跟。”
“这话实在。”我笑着喝了。
“第三杯,”他倒第三杯时,脸已经有点红了,“祝我姐早日找到姐夫,别老一个人。”
我放下酒杯:“找打是不是?”
“我说真的,”晓阳认真看我,“姐,你该谈恋爱了。老一个人,多孤单。”
“我不孤单。”
“你孤单。”他固执地说,“我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坐客厅里发呆。那时候都两点了。”
我没说话,夹了块螃蟹。肉很鲜,但有点苦。
“姐,”晓阳声音低下去,“爸妈走得早,咱俩就剩彼此了。我希望你过得好,真的。”
“我现在就很好。”我说。
“可我觉得你能更好。”他看着我,“今天那个前男友……他还找你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问这干嘛?”
“我看他那样,不像好人。”晓阳给自己夹了块龙虾,“但如果你还喜欢他……”
“我不喜欢。”
“那就好。”他咧嘴笑,“那种男人配不上你。我姐这么厉害,得找更好的。”
“吃你的饭。”我把螃蟹夹他碗里。
我们吃到九点多,一瓶红酒见底,晓阳话越来越多,说他大学的事,说天津的海河,说他室友的糗事。我听着,偶尔附和,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吃完饭,晓阳醉得东倒西歪,我扶他回房间。他倒在床上,嘟囔着“姐,我以后挣大钱养你”,然后秒睡。
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有几条未读,是同事和朋友的点赞,评论我下午发的朋友圈——晓阳做的那桌菜,配文:“庆祝弟弟找到工作。”
赵宇也点了赞,但没评论。
我点进他朋友圈,看到他半小时前发的动态。九宫格照片,全是今天学做的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最后一张是他和师傅的合影,两人都系着围裙,对着镜头比大拇指。
配文:“第一课,出师了[得意]”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评论:“宇哥牛逼!”“什么时候请客?”
棕发姑娘评论:“好厉害!下次做给我吃呀~”
赵宇回她:“行啊。”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外面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我忽然想起,和赵宇分手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他拖着箱子下楼,我站在楼梯口看他。他回头说“你会后悔的”,我说“你也是”。
两年了。他学了做饭,我升了职。我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手机在沙发上震。我走过去看,是赵宇发来的消息。
“你弟做什么工作?电商运营的话,我有个朋友在那行,也许能帮上忙。”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雨声越来越大。最后我打字:
“不用了,谢谢。”
发送,然后关机。
雨下了一夜。
藕断丝连
周一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吵醒。头有点疼,是昨晚没睡好。推开卧室门,晓阳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煎蛋。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齐。
“起这么早?”我揉眼睛。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姐,快来吃。”
餐桌摆好了,煎蛋、面包、牛奶,还有洗好的小番茄。我坐下,晓阳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紧张吗?”我问。
“有点,”他咬了口面包,“但更多的是兴奋。姐,我觉得我能行。”
“你肯定能。”
送他到门口,他弯腰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我看着他,想起他小学第一天上学,也是这么紧张,鞋带系了又散。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还不知道几点下班呢,你别等我。”
“我做饭,等你回来吃。”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好。”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收拾了碗筷,换衣服上班。地铁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阳发来的照片——公司前台,Logo很大气。配文:“到了!”
“加油。”我回。
一整天,我工作时不时看手机,怕错过晓阳的消息。但他没再发,想来是忙。下午三点,我正开会,手机在桌下亮起,是赵宇。
“在干嘛?”
我没回。过十分钟,他又发:“我朋友说,电商运营刚开始挺累的,经常加班。你弟那公司怎么样?”
会议结束,我才回:“还好。”
“他通勤那么远,要不我帮他问问附近房子?我有个同事在亦庄有套一居室要租,价格还行。”
我皱眉。赵宇的关心有点过了。
“不用,谢谢。”
“你别多想,我就是顺手帮忙。”
“赵宇,”我打字,“我们分手两年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意思?”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当初分手,我可能太冲动了。”
我看着这行字,地铁刚好到站,人群涌上来,我被挤到角落。手机在手里发烫,像块炭。
“都过去了。”我回。
“可我过不去。”他很快回,“晓雯,这两年我谈过两个,都分了。每次吵架都是因为做饭,因为家务。我才发现,那些我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其实没那么重要。”
“所以呢?”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能重新开始。”
地铁在隧道里疾驰,灯光忽明忽暗。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抱怨我加班多,抱怨家里乱,抱怨外卖不健康。想起我试着学做饭,烧糊了锅,他下班回来,看到厨房狼藉,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赵宇,”我慢慢打字,“我变了。”
“我也变了。我在学做饭,你看。”
“不是做饭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不出来。或者说,太多问题,不知道从何说起。
地铁到站了,我被人流推着往外走。刷卡出站时,手机又震了。
“晚上见一面?就吃个饭,聊聊天。”
我站在站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晚高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想了想,回:
“今晚我要等我弟。”
“他多大了,还要你等?”
“他第一天上班。”
“那你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周晓雯,你在躲我。”
我没否认。是,我在躲。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他的改变,面对我自己的动摇,面对那段其实并不美好的过去。
手机响了,是晓阳。
“姐,我下班了!领导让我跟个项目,可能要加班一会儿,你先吃,别等我。”
“大概几点?”
“八点前能回。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不用,我做。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手机又震,还是赵宇。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心头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你公司楼下。刚看到你进地铁站,没来得及叫你。”
我猛地转身,往公司方向看。隔着一个街口,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光,金灿灿的一片。在楼下的咖啡店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深蓝色Polo衫,理着短寸。
他看见我了,抬手挥了挥。
绿灯亮了,人流涌过马路。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车流,朝我走来。
两年没见,走近了才发现他其实变了些。眼角有细纹了,皮肤也黑了点。但他看我的眼神,还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让我不舒服的审视。
“真巧。”他在我面前站定。
“不巧,你是专门来的。”我说。
他笑了:“是,我专门来的。周晓雯,我们得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看着我,“就十分钟,那边咖啡店,坐坐。”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半。晓阳八点才回。
“就十分钟。”我说。
咖啡店人不多,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他给我点了拿铁,自己要了美式。服务员走后,他搓了搓手,开口:
“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
“听说你升主管了。”
“嗯。”
“恭喜。”
“谢谢。”
对话陷入僵局。他搅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叮叮当当的。
“我今天来,其实就想问你一句,”他抬起头,“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咖啡的香气飘上来,有点苦。
“赵宇,”我说,“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做饭,或者我不做饭。”
“我知道,”他急切地说,“是因为我不懂体谅你。我那时觉得,女人就该顾家,就该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是我错了。”
“不全是你的错,”我看着杯子里浮起的奶泡,“我也有问题。我太要强,觉得工作比你重要。”
“那是因为我不够好,”他说,“如果我够好,你不会觉得工作比我重要。”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以前的赵宇,从来不会这么说。他总是说“你为什么不”,而不是“我为什么没”。
“你真的变了。”我说。
“我在改,”他身体前倾,手放在桌上,“晓雯,再给我一次机会。你看,我在学做饭,以后家务我做。你想工作就工作,想加班就加班,我绝不抱怨。”
“那你妈呢?”我问,“你妈能同意?”
他脸色一僵。赵宇妈妈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觉得媳妇就得伺候老公。以前没少为这个跟我闹别扭。
“我妈那边,我会做工作。”他说。
“赵宇,”我放下杯子,“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做不做饭,也不是你妈。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你想要一个以家庭为中心的妻子,我想要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伴侣。我们都没错,只是不合适。”
“可我现在改了,”他声音提高,“我想要的就是你!”
旁边桌的客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对不起,”他抹了把脸,“我太急了。但晓雯,我真的后悔了。分手后我才知道,会做饭的女人满大街都是,但你是唯一的。”
这话听起来像情话,但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原来我最大的价值,是“唯一”。
“赵宇,”我说,“你知道吗,分手后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通马桶,自己去医院。我过得很好,真的。”
“我可以让你更好。”
“不,”我摇头,“我一个人已经可以很好了。和你在一起,我反而要委屈自己,要改变自己,要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那不是我。”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所以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两年,”我站起来,“是你没回头。”
咖啡没喝完,已经凉了。我拎起包:“我弟要回来了,我得回去做饭。”
“周晓雯!”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U盘。
“这是什么?”
“你以前存在我电脑里的照片,”他说,“我都导出来了。还有你的一些文件,你看看有没有用。”
我拿起U盘,金属壳冰凉。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扯出个笑,“以后……还是朋友?”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推开门,晚风扑面而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我握紧手里的U盘,掌心硌得生疼。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是晓阳。
“姐,我上地铁了!今天领导夸我了,说我学得快!”
后面跟着个蹦跳的小人表情。
我笑了,打字:“真棒。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什么都行!我快饿死了!”
“好,等你。”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家的方向。窗户黑着,但我知道,再过半小时,那扇窗会亮起灯,里面会有热饭热菜,会有等我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风波又起
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过去。晓阳上班三周了,渐渐适应了节奏。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但脸上总带着笑,说同事很好,领导很器重他。
我也忙,手里的项目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赵宇没再找我,朋友圈倒是常更新,都是他学做菜的成果:红烧肉、水煮鱼、甚至尝试了蛋糕,虽然烤糊了半边。
棕发姑娘经常给他点赞评论,语气亲昵。有次发了张合影,两人在厨房,她系着围裙,赵宇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切菜。配文:“感谢赵老师~[爱心]”
共同好友在下面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赵宇回了个“别闹”。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周五晚上,晓阳难得准时下班,拎了只烤鸭回来。我们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看综艺。电视里嘉宾哈哈大笑,我们也跟着笑。
“姐,”晓阳啃着鸭腿,突然说,“我们部门有个女生,好像对我有意思。”
我挑眉:“是吗?漂亮吗?”
“还行,挺可爱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她老找我请教问题,中午还约我一起吃饭。”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放下鸭腿,擦了擦手,“我现在没想谈恋爱,就想好好工作,攒点钱。”
“遇见合适的可以试试,”我说,“你也二十三了。”
“那你呢?”他看我,“姐,你都二十九了。”
“找打是不是?”我瞪他。
“我说真的,”晓阳坐直身体,“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单身男同事,要不我给你介绍?”
“不用,”我夹了块鸭肉,“我暂时不想。”
“因为那个前男友?”
“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
我想了想:“不知道。看感觉吧。”
晓阳还要说什么,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晓雯周小姐吗?”是个女声,年轻,有点怯。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林薇,”那边顿了顿,“赵宇的朋友。我们见过,在商场。”
我愣住了。棕发姑娘?
“有事吗?”我问。
“我……我想跟你聊聊,关于赵宇。”她声音越来越小,“你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晓阳,他正竖着耳朵听。我起身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
“你说。”
“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林薇语速很快,像背台词,“但我实在没办法了。赵宇他……他最近老提起你,手机里还存着你们以前的照片。我问他是不是还喜欢你,他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周小姐,我知道你们分手两年了,按理说我不该找你。但赵宇他……他对我很好,教我做饭,陪我逛街,我以为我们有戏。可他现在这样,我心里没底。”她声音带了哭腔,“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跟他联系了?算我求你了。”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看着楼下遛狗的老人,狗绳缠在脚上,老人弯着腰解。
“林小姐,”我说,“第一,我和赵宇已经分手两年了,除了他找我,我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第二,他手机存什么照片,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第三,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别扯上我。”
“可是他不肯删照片!”她哭出声,“我昨天看到了,他手机里有个相册,名字叫‘她’,里面全是你的照片!吃饭的,睡觉的,还有你们出去旅游的!我让他删,他说那是他的回忆,凭什么删!”
我握紧手机。那些照片,有些我都忘了。
“那是他的事。”我重复。
“可他还爱你!”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喝醉了跟我说,他后悔了,他应该娶你的!周小姐,我求你了,你把他拉黑吧,让他死心,行吗?”
我沉默了很久。楼下老人终于解开了狗绳,小狗欢快地跑开,老人在后面慢慢追。
“林小姐,”我说,“如果赵宇真的爱你,他不会留着前女友的照片。如果他不爱你,你求我也没用。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别把第三人扯进来。就这样吧,我还有事,挂了。”
“等等!”她急急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学做饭吗?是因为你!他说你以前嫌他不会做饭,他现在学会了,你会不会回头!周晓雯,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但我不回头。”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夜色浓了,家家户户亮起灯,像星星落在地上。屋里传来电视声,晓阳在笑。
我推门进去,晓阳看过来:“谁啊?聊这么久。”
“推销的。”我坐下,继续吃烤鸭,但已经没味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宇。我点开,他发来一张照片——一盘饺子,煮破了好几个。
“第一次包饺子,失败了[流泪]”
我盯着照片,想起林薇的话。他说他学做饭是因为我。
“慢慢来。”我回。
“你弟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对了,周六我毕业考核,师傅说可以带朋友来尝菜。你来吗?”
“不一定有空。”
“来吧,就当给我捧个场。在福满楼,中午十二点。”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晓阳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没说话。
电视里,综艺到了煽情环节,嘉宾抱在一起哭。我忽然觉得累,特别累。
“姐,”晓阳小声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
“你知道是谁?”我问。
“猜到了。”他挠挠头,“那个前男友,对吧?”
“嗯。”
“他还找你?”
“偶尔。”
“烦人。”晓阳皱起鼻子,“姐,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跟他说,让他别缠着你。”
“不用,”我拍拍他肩膀,“我自己能处理。”
周六早上,我醒得早。晓阳还在睡,房门关着。我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九点,赵宇发来消息:“我出发去准备了,你中午一定要来啊。”
十点,他又发:“师傅说今天做满汉全席里的几道菜,你有口福了。”
十一点:“你出发了吗?”
十一点半:“我在福满楼门口等你。”
我看着一条条消息跳出来,像石头砸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想起林薇的哭声,想起她说“他还爱你”,想起赵宇红着眼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后我想起分手那天,他拖着箱子下楼的背影。想起我蹲在厨房,看着糊掉的锅。想起这两年里,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搬家,一个人过生日。
手机又震了。是晓阳,他醒了,发来一张赖床的自拍,头发乱糟糟。
“姐,早上吃啥?”
我笑了,打字:“煎饺,牛奶。”
“好嘞,马上起。”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我拿出来,烧水,下锅。水咕嘟咕嘟开,饺子在锅里翻滚。
手机在客厅响,是赵宇的电话。我没接。
饺子煮好了,我盛出来,摆了两盘。晓阳揉着眼睛出来,闻了闻:“好香。”
“快去洗漱。”我说。
他钻进卫生间,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饺子。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林薇。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直到它自动挂断。
晓阳洗漱完出来,坐下吃饺子:“姐,你今天有事吗?”
“没。”
“那陪我去看房子?我同事说有个合租的,在亦庄,离我公司近,我看看去。”
“行。”我说。
“那快吃,约的一点。”
我们吃完饭,收拾出门。地铁上,赵宇又发来消息:“你不来了吗?”
我回:“嗯,有事。”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我没再回,把手机关了静音。
亦庄的房子是个老小区,但还算干净。合租的是个男生,和晓阳差不多大,在隔壁公司上班。两人聊得挺投缘,当场就定了。
签完合同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晓阳买了冰水,递给我一瓶。
“姐,我下个月就搬过来。”他说。
“这么快?”
“早搬晚搬都得搬,”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你一个人住,还能清静点。”
“我挺清静的。”
“得了吧,”他笑,“我天天吵你。”
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拿出来看,赵宇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林薇打了五个。还有一堆微信消息,我点开最新一条,是赵宇发来的照片。
一桌子菜,琳琅满目。但桌边只坐了他一个人,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菜都凉了。”他说。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赵宇,别等了。我不会去的。”
发送,然后把他拉黑了。
林薇的电话又打来,我接了。
“周晓雯!你去哪儿了!赵宇等了你三个小时!”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跟我弟在看房子。”我说。
“你知不知道他多伤心!菜都做好了,一桌子,就等你来!你就算不来,不能早点说吗!”
“我说了有事。”
“你有什么事比他重要!”
“我弟的事比他重要。”我说,“林薇,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事。但我的事,是我的事。别再来烦我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晓阳看着我:“解决了?”
“嗯。”
“那就好。”他揽住我肩膀,“走,姐,我请你吃冰淇淋,庆祝我找到房子!”
我们找了家甜品店,坐在窗边。晓阳点了两份芒果冰,超大份。我吃着冰,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再也没响过。
晚上回家,我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有赵宇的,有林薇的,还有几个共同好友的,问我今天怎么没去,说赵宇喝多了,在福满楼发酒疯。
我一条没回,全部删除。
然后点开赵宇的朋友圈,设置“不看他”。又点开林薇的,也设置“不看他”。
世界清静了。
晓阳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哼着歌。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综艺节目还在播,嘉宾又在哭,这次是感动的。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我没擦。任它流。
新的开始
晓阳搬走那天,是个周六。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我送他到地铁站,他坚持不让,说我周末该好好休息。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把箱子立在地上,“周末我来看你,给你做饭。”
“得了吧,亦庄过来两小时,等你做好我早饿死了。”
“那我去学车!买了车就方便了。”
“先攒钱吧你。”
地铁来了,人潮涌动。晓阳拎起箱子,回头看我:“姐,我走了。”
“到了发消息。”
“知道。”他走进车厢,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直到地铁开走,站台空下来。转身出站,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回到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晓阳的房间门开着,床空了,桌子空了,只剩窗帘在风里轻轻飘。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单是他昨天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手机震了,是晓阳:“姐,我到了,室友来接的我。房子不错,挺干净。”
后面附了张照片,是他的新房间,比我家的小,但收拾得整齐。
“挺好,”我回,“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都有。你晚上吃什么?”
“叫外卖。”
“别老吃外卖,不健康。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你煮煮。”
“知道了,啰嗦。”
放下手机,我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以前没注意过。看了会儿,爬起来,去厨房煮饺子。
饺子是晓阳前天晚上包的,韭菜鸡蛋馅,他知道我爱吃。水开了,下锅,煮到浮起,加冷水,再煮开。捞出来,盛在盘子里。
我端到客厅,打开电视。综艺节目重播,还是那群人在笑。我吃着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五个,鼻子一酸,赶紧仰头。
眼泪还是掉下来,滴进盘子里。
手机又震,我以为是晓阳,拿起来看,却是公司群。主管通知周一开会,讨论新项目。
我回了个“收到”,继续吃饺子。吃完收拾了,洗碗,擦桌子,扫地。把所有房间打扫一遍,累出一身汗。
洗澡时,热水冲在脸上,我闭上眼睛。想起晓阳刚来那天,背着个大书包,站在门口傻笑。说姐,我投靠你来了。
两个月,不长。但屋里处处是他的痕迹:冰箱上他贴的便利贴,写着“牛奶过期了”;卫生间他买的蓝色毛巾;客厅角落里他留下的游戏机。
我擦干头发,坐到电脑前,开始加班。一直忙到深夜,眼睛发干,才关机睡觉。
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客厅有动静,以为是晓阳起夜。迷糊了几秒才想起,他搬走了。声音是风吹动窗帘,拍在墙上。
翻个身,继续睡。
周一上班,忙得脚不沾地。新项目启动,开会,写方案,见客户。下班时已经八点,地铁上挤得喘不过气。我抓着扶手,昏昏欲睡。
手机震,是晓阳:“姐,下班没?吃饭没?”
“在回家路上。吃了面包。”
“又吃面包!我给你点了外卖,大概半小时到,你到家正好。”
“你点啥了?”
“麻辣烫,多加了你爱吃的豆皮和宽粉。”
我心里一暖:“谢谢。”
“客气啥。对了,我转正了!工资涨到九千!”
“真的?太好了!”
“嘿嘿,等我发工资,请你吃大餐!”
“好,我记着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北京的夜,灯火通明。这个城市很大,很冷,但此刻,我觉得没那么冷了。
到家时,外卖刚好到。麻辣烫还烫着,红油浮在汤上,香气扑鼻。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有弟真好。”
很快一堆点赞评论,都说羡慕。我刷着刷着,看到一条共同好友的动态,是赵宇的朋友发的。
照片里,赵宇和林薇坐在餐厅,面前摆着牛排红酒。林薇笑得很甜,靠在赵宇肩上。配文:“宇哥终于开窍了,祝福!”
我手指顿了顿,划过去。继续吃我的麻辣烫,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周二,公司来了新客户,点名要我负责。对方是个女老板,四十多岁,干练利落。谈完事,她请我喝咖啡。
“周小姐年轻有为,”她搅着咖啡,“有男朋友吗?”
我笑:“暂时没有。”
“可惜了,”她也笑,“我有个侄子,在国外读博士,年底回来。要不要认识一下?”
“谢谢王总好意,我现在以工作为重。”
“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她看着我,“女人啊,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过了三十,就难了。”
我低头喝咖啡,没接话。
“当然,我不是催你,”她拍拍我手,“就是觉得你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笑笑,把话题扯回工作。
晚上回家,我妈打来电话。她和我爸在老家,平时一周联系一次。
“雯雯啊,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自己做的。”
“又糊弄,”我妈叹气,“晓阳在的时候,还能吃口热乎的。他这一走,你又凑合。”
“我没凑合。”
“你弟给我打电话了,说找到工作了,租了房子。这孩子,还挺能干。”
“嗯,随我。”
我妈笑了:“随你,臭美。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公务员,三十五,离婚没孩子。你要不要见见?”
“妈,我忙。”
“再忙也得找对象啊!你都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你不着急,我着急!”
“我不着急,”我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好什么好!老了谁照顾你?生病了谁管你?”
“有晓阳。”
“晓阳以后也要成家的!还能管你一辈子?”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我不说谁说!”我妈声音高了,“雯雯,妈是为你好。女人总得有个家,有个依靠。”
“我自己能靠我自己。”
“你……”我妈噎住了,半天才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随你。”
我妈气笑了:“行行行,随我。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好像比昨天长了点。
手机震,是晓阳发来的照片。他在新家做的饭,一菜一汤,摆盘精致。
“姐,看,我做的!室友说好吃!”
“厉害。”我回。
“你吃的啥?”
“外卖。”
“又吃外卖!明天我给你做,中午送你们公司去。”
“别,太远了。”
“我不管,我就要送。你公司地址发我。”
我拗不过他,发了地址。第二天中午,他真的来了,拎着保温桶,站在公司楼下等我。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像个卖保险的。
“姐!”他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接过保温桶:“你真来了?”
“那当然,”他笑,“趁午休,溜出来的。快上去吃,还热着呢。”
“你吃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你快去,我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晓阳。”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傻不傻,我是你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拎着保温桶上楼。打开,两层,下面是米饭,上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卧了个煎蛋。
同事围过来:“哇,晓雯,谁给你送的?”
“我弟。”
“你弟也太好了吧!还缺姐姐吗?”
我笑着打开盖子,香气扑鼻。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我一口一口吃,吃到眼睛发酸。
周五晚上,加班到十点。走出写字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我紧了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晓雯?”是个男声,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刘浩,赵宇朋友,咱们以前吃过饭。”
我想起来了,赵宇的哥们,胖胖的,爱喝酒。
“有事吗?”
“那什么……赵宇喝多了,在我们这儿闹呢,一直叫你名字。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停下脚步:“刘浩,我跟赵宇已经分手两年了。”
“我知道,但他现在这样……我们谁都劝不住。就当帮个忙,行吗?在工体这边,MIX酒吧。”
“我不去。”我说,“你们送他回家,或者给他女朋友打电话。”
“他女朋友?”刘浩愣了一下,“哦,林薇啊,早分了。就那天之后,赵宇就把她拉黑了。”
我握紧手机。
“周晓雯,算我求你了。赵宇这段时间状态特别差,工作也差点丢了。今天是他生日,我们本想陪他喝点,结果他喝多了,非要见你……”
“地址发我。”我说。
“好好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我看着刘浩发来的地址。工体,MIX,以前和赵宇去过几次。分手后,再也没去过。
我站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地址。车开出去,窗外的灯光流过,像一条河。我靠着车窗,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赵宇在酒吧跟人打架,我去接他。他额头流血,却冲我笑,说“媳妇,你来了”。
那时我们相爱,以为能一辈子。
车停在酒吧门口,音乐声震耳欲聋。我付钱下车,刘浩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看见我,像看见救星。
“你可来了!在里面,都快把桌子掀了!”
我跟着他进去。灯光昏暗,烟味酒味混在一起。舞池里人群扭动,音乐震得心脏发颤。在角落的卡座,赵宇瘫在沙发里,手里还攥着酒瓶。
旁边坐着几个人,都是以前见过的,赵宇的朋友。他们看见我,表情复杂。
“赵宇,”刘浩推了推他,“你看谁来了?”
赵宇抬起头,眼睛充血,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晓雯……”他挣扎着要起来,又摔回去,“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瘦了,也老了,胡子拉碴的,一点不像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宇。
“你喝多了,”我说,“回家吧。”
“我不回!”他甩开刘浩的手,盯着我,“周晓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旁边的人别过脸去。刘浩低声说:“赵宇,别闹了……”
“我没闹!”赵宇吼了一声,然后声音又低下去,像在哀求,“晓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都改……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同情。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赵宇,”我说,“我们分手了。两年了。”
“我知道……”他捂住脸,“可我忘不了你……我试过,我找了别人……可我忘不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我说,“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可你一次都没珍惜。”
他愣住,然后开始哭,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刘浩他们手忙脚乱地递纸巾,拍他背。
我站着,看着。直到他哭累了,趴在桌上不动了。
“送他回家吧,”我对刘浩说,“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晓雯……”刘浩想说什么。
“我跟你们,跟赵宇,早就没关系了。”我说,“别再来找我。”
转身往外走。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我走出酒吧,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手机震了,是晓阳。
“姐,你加班完了吗?我刚下班,买了西瓜,给你送过去?”
我打字,手指有点抖:“好。我在工体这边,打车回去。”
“工体?你去那儿干嘛?我过去接你吧,顺便把西瓜带上,咱们回家吃。”
“不用,我打车。”
“那你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我收起手机,站在路边等车。一辆辆车开过去,尾灯拖出红线。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宇说,晓雯,等我们有钱了,买辆车,我带你兜风。
后来我们没钱,也没车。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和最后的相看两厌。
车来了,我坐上去。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
车开动,酒吧的霓虹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晓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姐,”他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我脱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周末才来吗?”
“今天周五啊,”他走过来,接过我的包,“明天不用上班,我就来了。你吃西瓜,冰镇的。”
我洗了手,坐在沙发上。西瓜很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滑。晓阳坐我对面,啃着西瓜,眼睛却盯着我。
“姐,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我低头吃西瓜。
“你眼睛是红的。”
“加班累的。”
“哦。”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不信。
吃完西瓜,我收拾盘子去洗。晓阳跟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
“姐,我今天发工资了。”
“是吗?多少?”
“九千,扣完税八千多。”他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我留了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转给你。”
“转给我干嘛?你自己存着。”
“还你钱啊,”他说,“这两个月吃你的住你的,还有买衣服的钱。”
“我是你姐,不用还。”
“要还的,”他认真地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关了水龙头,转身看他。男孩站在灯光下,眼睛亮晶晶的,表情严肃。忽然发现,他真的长大了。
“行,”我说,“那你转我两千,剩下的自己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娶媳妇还早呢,”他脸红了,“先攒钱给你买礼物。姐,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那不行,”他摇头,“我第一个月工资,必须给你买礼物。你说,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请我吃顿好的吧。”
“就这?”
“就这。”
“那行,明天中午,咱们去吃日料!我同事说有家店特别好吃,就是贵点……”
“别太贵。”
“不行,必须贵!”他眼睛一瞪,“我姐配得上最好的。”
我笑了,揉揉他头发:“傻样。”
他也笑,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早上被阳光晒醒,睁眼已经九点。客厅传来动静,我起床去看,晓阳在拖地,嘴里还哼着歌。
“起这么早?”
“姐你醒啦?早餐在桌上,包子豆浆,还热着。”
我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包子是楼下买的,豆浆还烫。晓阳拖完地,坐我对面,也拿起个包子啃。
“姐,我昨晚想了想,”他说,“我打算报个班,学英语。我们公司有外派机会,英语好能加分。”
“好事啊,多少钱?姐给你出。”
“不用,我工资够。就是得周末上课,以后可能不能每周都来了。”
“上课重要,”我说,“好好学,姐支持你。”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给你介绍对象,你没同意?”
“嗯。”
“为什么?你真不打算找了?”
“顺其自然吧,”我说,“碰见合适的再说,碰不见就自己过。”
“那也行,”晓阳咬了口包子,“反正我养你。”
“你养我?”
“啊,”他理所当然地说,“等我挣大钱了,给你买大房子,雇保姆伺候你。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躺着,我养你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豆浆。
“不过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要是真有合适的,你也别错过。我看你们公司那个王总就不错,上次来接你那个,开奔驰的。”
“那是客户,”我瞪他,“而且人家结婚了。”
“哦,”他缩回去,“那算了,已婚的不行。”
我好笑又心酸。这孩子,自己还没长大,就开始操心我了。
中午我们去吃了日料,真的很贵,两个人花了八百多。晓阳付钱时,手有点抖,但还是掏了卡。
“好吃吗?”他问我。
“好吃。”
“那就值。”他笑。
吃完饭,我们去商场逛了逛。晓阳非要给我买条裙子,说秋天快到了,得添新衣服。我拗不过他,试了一条,他连连说好看,直接去付了账。
拎着袋子出来,路过男装区,我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里,碰见赵宇。那时晓阳还穿着松垮的T恤,现在已经是白衬衫黑西裤的职场新人了。
“姐,你看那件,”晓阳指着一家店,“是不是很适合我?”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是件浅蓝色的衬衫,款式简洁。
“去试试。”
他试了,很合身。镜子里的男孩挺拔精神,眼里有光。
“买了。”我说。
“不用,我有衣服。”
“姐送你的,庆祝你转正。”
他笑了,没再推辞。
晚上他回亦庄,我送他到地铁站。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大箱子,只背了个背包,装着换洗衣服。
“姐,我下周上课,可能不来。下下周一定来。”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别老加班,按时吃饭。”
“知道了,啰嗦。”
他走进地铁,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人群。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阳每周来一次,有时两周一次。来了就做饭,打扫卫生,然后催我找对象。我有时会跟他聊公司的事,他会给我讲他上课的趣事。
赵宇再也没找过我。听共同朋友说,他辞了工作,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餐馆,主打家常菜。生意还不错,就是忙,没时间谈恋爱。
林薇有了新男友,是相亲认识的,听说年底结婚。
我升了职,加了薪,搬了家,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小区。搬家那天,晓阳来帮忙,累得满头汗,却笑得开心。
“姐,这房子好,阳光好。”
“租金也贵。”
“没事,我下个月涨工资了,帮你分担。”
“不用,我够。”
“要的要的。”
新家有个小阳台,我买了桌椅,周末可以坐在那儿晒太阳。晓阳给我买了盆绿萝,说好养,还能净化空气。
我把它放在阳台,每天浇水。它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秋天来了,天气转凉。我买了新外套,晓阳给我买了条围巾,说是用第一个月工资剩的钱买的,羊绒的,很暖和。
周末,他过来吃饭,我们在阳台涮火锅。雾气腾腾里,他说:“姐,我们公司有个女生,好像喜欢我。”
“是吗?什么样的?”
“挺可爱的,比我小一岁,做设计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她老给我带早餐,还帮我做PPT。”
“那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他挠头,“就是觉得……挺舒服的。跟她在一起,不累。”
“那就试试。”
“万一不合适呢?”
“不合适就分,”我说,“你还年轻,多试试才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
“那你呢?”他问我,“姐,你试过赵宇,知道他不适合。那什么样的人适合你?”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得尊重我,支持我,不让我改变自己去迎合他。”
“那肯定有,”晓阳给我夹了片肉,“我姐这么好,肯定有。”
我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他洗我擦,配合默契。洗到一半,他忽然说:“姐,我决定了,跟那女生试试。”
“好啊。”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结婚了,搬出去住,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接过碗,擦干,“你放心。”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姐,你一定要过得好。”
“我会的。”我说。
晚上他回去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灯火。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围巾。手机震了一下,是晓阳发来的消息:
“姐,我到家了。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