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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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疤
我叫梁雨,他叫周延。分手整三年后,我站在他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给通讯录里那个三年来没拨过一次的号码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
这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抽了太多烟。和我记忆里清亮干净的嗓音不一样了。
“周延,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手里握着的手机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还有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
“有事?”他终于开口,两个字,没什么温度。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四月的风还有点凉,我另一只手攥紧了外套下摆。“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一趟吗?就说几句话。”
又是沉默。我抬头看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那扇窗三年都没变,还是那副蓝格子棉布窗帘,只是洗得有些发白了。
“等着。”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等。楼前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嘻嘻哈哈的声音飘过来,衬得我这边格外安静。三楼的门应该开了又关,我听见楼道里隐约有脚步声,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然后他就出现在单元门口。
周延穿了件灰T恤,底下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见我,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过来,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什么事?”他问,视线落在我身后的槐树上,没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排练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周延,我……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我们。”
他这才把目光转到我脸上,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古怪,“我们有什么好谈的?三年前不就谈完了么。”
“我知道,当初是我——”我话没说完,他摆了摆手打断。
“陈年旧事,不提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低头点燃。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又灭掉。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专程跑来就是说这个?”
我看着他抽烟的样子。以前他不抽烟的,至少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不抽。有一次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他还特意解释说同事递的,就抽了一根。现在这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我这三年……想了很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时候太年轻,很多事处理得不好。我现在——”
“现在怎么样?”他打断我,终于正眼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清,“现在觉得后悔了?还是觉得外面转了一圈,还是我这儿舒服?”
这话说得有点刺。我喉咙发紧,还是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还有可能。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周延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像四月傍晚的风。“梁雨,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七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碾灭。“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和好就和好?”他抬起眼,这回我看清了,那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冷淡,还有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惫的东西,“我是你养的狗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脸上发烫,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三年前,你一句‘我们不合适’,说走就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连我最后一次去你公司找你,你让同事说你出差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就在办公室里坐着?”
我喉咙发干,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现在呢?”他盯着我,眼神锐利,“现在是过得不顺心了?还是觉得寂寞了?又想起我这个备胎了?”
“你不是备胎!”我冲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旁边跳皮筋的孩子停下来往这边看。
周延没理会,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笑意。“行了梁雨,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我忙得很,没空陪你玩复合游戏。”他转过身,往单元门走,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周延!”我喊了一声。
他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我是认真的。”我说,声音在发颤,“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
“你怎么样?”他侧过半边脸,楼道里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你会改?你会珍惜?得了吧,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他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一步往上,然后是三楼门打开、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不重,但很清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几个孩子又开始跳皮筋了,橡皮筋弹在地上的啪嗒声,还有他们念童谣的声音,一声声传过来。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老楼房各家各户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只有三楼那扇窗,窗帘紧闭,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在槐树下又站了十来分钟,直到天完全黑透。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刘阿姨正在门口收摊,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哟,这不是梁雨吗?好些年没见了!来找小周啊?”
我勉强笑了笑:“刘阿姨好,我就是……路过。”
“路过?”刘阿姨打量着我,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味,“小周知道你回来不?哎哟,你俩当初多好啊,怎么就……”
“刘阿姨,我先走了,天晚了。”我打断她,快步走出小区。
身后传来刘阿姨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看见没,梁雨回来了……当初说分就分,小周那阵子可难受了……”
夜风吹过来,我拉紧外套,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雨啊,今天去见他了么?谈得怎么样?”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掠,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光带。我盯着自己的影子,在车窗上模糊成一团。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从这里搬出去。拖着一个行李箱,周延站在门口,没拦我,只是问:“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行,那你走吧。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勇敢,敢在二十五岁这年结束一段谈了四年的感情,去追求所谓“更广阔的人生”。现在想想,可能只是愚蠢。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走进租住的小区。这是个新小区,环境比周延住的那个老小区好多了,绿化整齐,路灯明亮。我租的一室一厅,四十平,一个人住刚刚好。
开门,开灯,空荡荡的房间。鞋柜上放着上周买的百合,已经开始枯萎了,花瓣边缘发黄卷曲。我换了鞋,把花扔进垃圾桶,然后瘫在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闺蜜林晓发来的语音:“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人了吗?说什么了?”
我按着语音键,停了好几秒,才说:“见了。他说,你说和好就和好?我是你养的狗么。”
发送。
林晓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倒抽一口凉气:“他真这么说的?我去,周延现在这么狠?”
“是我活该。”我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别这么说……”林晓叹了口气,“当初你俩……唉,算了。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不知道。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小块水渍,是上周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还没来修。
“再说吧。”我说,“我累了,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着,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我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其实来找周延之前,我做过很多设想。最坏的无非是他已经有新人了,或者干脆不想见我。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冷淡的,嘲讽的,像对待一个不懂事来胡闹的陌生人。
水烧开了,我泡了杯茶,端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周延的合影。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拍的,在游乐场,他搂着我的肩,我手里拿着棉花糖,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是搬家时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鬼使神差就摆出来了。现在看着,觉得有点可笑。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收起来,但手指在玻璃上摩挲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算了,摆着吧。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上班。公司在CBD,写字楼十七层,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干了三年,不上不下。
一上午都在开会,讨论一个新项目的方案。我有点走神,被总监点了一次名:“梁雨,你觉得呢?”
我回过神,对上总监不太满意的眼神,赶紧说:“我觉得可以再强化一下情感触点,从家庭温馨的角度切入……”
散会后,同事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雨姐,你没事吧?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又熬夜追剧了?”小赵笑嘻嘻的,“我跟你讲,最近那个《xxx》可好看了,男主帅炸——”
我笑笑,没接话,低头整理会议记录。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晓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她和我一个公司,在财务部。
“真就这么算了?”她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小声问。
我戳着米饭:“不然呢?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可你等了三年才敢去找他。”林晓看着我,“当初分手是你提的没错,但你这三年怎么过的,我最清楚。你压根就没放下过。”
我沉默着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要我说,周延那反应也正常。”林晓叹气,“换我我也生气。你俩当初那么好,说分就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一句‘不合适’。搁谁谁不憋屈?”
“我有我的理由。”我低声说。
“什么理由?你妈不同意?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林晓不以为然,“再说了,你妈后来不也松口了么?”
我没说话。有些事,我没跟林晓说全。当初分手,不单是因为我妈不同意。
“算了,不想了。”我把餐盘一推,“上班,干活。”
下午忙起来,暂时把周延抛在脑后。快下班时,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个客户比较难搞,指定要老手跟。你手上项目快结了吧?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一看,是个本地连锁餐饮品牌的推广案,预算还行,就是甲方出了名的难伺候。
“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副总过来谈,你准备一下。”总监说。
“好。”我应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客户资料,我扫了一眼,愣住了。
联系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周延。
后面跟着职位:运营副总经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配上“连锁餐饮品牌”“运营副总”这些信息,再加上那个公司的名字——我记得,周延三年前就在那家公司的市场部,那时候还只是个小主管。
“怎么了?”总监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合上文件夹,“这个客户我可能……认识他们副总。”
“认识?那更好啊。”总监眼睛一亮,“熟人好办事。你明天好好表现,争取把这个单子拿下,季度奖金我给你往上提。”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下班回到家,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昨天才打过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最后我退出通讯录,打开微信。我和周延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年多前,最后一句是他发的:“你到家了说一声。”
我没回。
我点进他朋友圈——当初没删好友,只是屏蔽了。朋友圈背景是默认的灰色,没有照片,签名是空的,最近一条动态是半年前,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
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扔开手机,倒在床上。天花板那小块水渍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这算什么?昨天刚被人撂狠话,今天就要以甲方的身份见面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周延昨天那个眼神,冷淡的,带着嘲讽。又闪过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凑过来亲我,说:“梁雨,咱们以后好好的。”
好好的。
后来怎么就不好了呢。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生活的声音,嘈杂的,真实的。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总监发了条微信:“总监,这个客户我能不跟吗?有点私人原因。”
过了几分钟,总监回过来:“什么私人原因?梁雨,这可是重要客户,你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季度考评快到了,你想想清楚。”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起身,去厨房煮泡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想,明天见面,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比昨天更冷淡吧。
毕竟昨天只是私事,明天可是公事。
公事公办,他可能会更不留情面。
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打开电视。地方台在放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说本市今年将推进老旧小区改造工程。
画面切到几个老小区,我一眼就认出其中有周延住的那个片区。楼还是那些楼,树还是那些树,只是看起来更旧了。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第二章 甲乙方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抱着文件夹坐在会议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质封皮的边缘。
总监在旁边翻看方案,时不时问我一两句细节。我答得有点心不在焉,眼睛老往门口瞟。
九点五十八分,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前台小姑娘的引导声:“周总,这边请。”
门开了。
周延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助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底下是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和昨天那个穿着拖鞋、头发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见我,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脸上没什么表情。
总监已经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周总,欢迎欢迎。这是我们公司的梁雨,这次项目由她主要负责。”
周延伸出手,和总监握了握,然后转向我。我站起来,也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点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力度控制得刚好,是标准的商务礼仪。
“梁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和昨天那个带着讥讽的语调完全不同。
“周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镇定。
各自落座。我坐在总监旁边,正对着周延。他翻开我带去的方案,低头看,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清晰。助理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动作利落。
“周总,我们先介绍一下整体思路……”总监开口。
“直接看方案吧。”周延打断,视线还落在文件上,“我十点半还有会,抓紧时间。”
总监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好的好的。梁雨,你来讲。”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仪,把PPT投到幕布上。第一页是项目概述,我拿起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标题上。
“本次推广主要围绕贵品牌‘家庭厨房’的定位,我们计划从三个维度切入……”我开始讲,尽量让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周延一直没抬头,目光在方案和我身后的幕布之间移动,偶尔在纸上记两笔。他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讲到一半,他忽然开口:“等一下。”
我停住,看向他。
“这一页。”他用笔尖点了点方案上的某一行,“‘唤醒都市人对家庭温暖的记忆’,这个切入点太虚。我要的是具体、可执行的方案,不是情怀作文。”
这话说得不客气。总监在旁边打圆场:“周总说得对,这一块我们确实还需要深化……”
“不是深化的问题。”周延抬眼,这次是看着我,“是方向问题。我们品牌做的是家常菜,目标客户是三十到五十岁的家庭用户。你写的这个‘都市人’,范围太广,抓不住重点。”
我握紧了激光笔,指节有点发白。“那周总觉得应该怎么调整?”
“聚焦。”他说,“聚焦在‘回家吃饭’这个具体场景。上班族加班晚了,家里有人留饭;孩子放学回家,饭菜是热的。这种具体场景,比空泛的‘温暖记忆’更有说服力。”
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明白了。那后续的创意表现,我们也往这个方向靠。”
“创意是你们的事。”周延合上方案,往后靠了靠,“我只要结果。下周三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完整方案,包括预算明细和效果预估。”
“下周三?”我下意识重复,“今天已经周四了,时间会不会太紧……”
“如果觉得做不了,可以换人。”周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公司不和效率低的团队浪费时间。”
会议室里空气凝了一下。总监赶紧说:“做得来做得来,周总放心,下周三一定给到。”
周延看了眼手表,站起来:“那就这样。后续细节和我的助理对接。”他朝总监点了下头,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和看陌生人没区别,“先走了。”
他带着助理离开,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激光笔,手心全是汗。
总监长出一口气,转过头看我,脸色不太好看:“梁雨,你怎么回事?刚才那种话是能当着甲方面说的吗?时间紧?再紧也得做!”
“对不起总监,我刚才……”
“行了。”总监摆摆手,“赶紧改方案,下周三前必须弄出来。这个客户得罪不起,你知道他们一年投放量多少吗?”
我摇摇头。
“这个数。”总监比了个手势,“所以不管你和那个周总有什么私人恩怨,公是公,私是私,别给我搞砸了。”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回工位的路上,林晓发来微信:“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了吗?尴尬不?”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包。
“晚上下班说。”她回。
一整天我都在改方案,按照周延提的那个“回家吃饭”的方向重新梳理。其实他说得对,之前的切入点确实太虚,新方向虽然具体,但也更难写——要写出那种细碎的、真实的家庭生活感,不能矫情,不能刻意。
写到下午六点,才勉强拉出个框架。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里渐渐空了。我起来接了杯咖啡,站在窗边往下看。CBD华灯初上,车流汇成一条条光河。
手机震动,是妈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妈。”
“雨啊,下班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还没,加班。”
“又加班,吃饭了没?”
“一会儿吃。”
“别老糊弄,胃弄坏了。”妈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你前两天去找小周,怎么样了?”
我捏了捏眉心:“没怎么样。妈,这事您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都二十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妈妈声音高了些,“小周那孩子其实不错,当初是妈不好,老挑人家毛病。你要是真还想跟他好,妈不拦着……”
“妈!”我打断她,“不是您的问题。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您别操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叹了口气:“行,行,我不说了。你忙吧,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我和周延的合影壁纸,昨天忘了换。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
其实当初分手,妈妈的态度确实是一部分原因。她是单亲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把所有期望都压在我身上。周延家条件一般,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妈妈觉得我嫁过去会受苦,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我没告诉任何人的事。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我把咖啡喝完,回到电脑前继续干活。十点多,终于把大纲改完,发给总监预览。等回复的间隙,我点开微信,找到周延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片纯黑,三年没变过。
我点进朋友圈,还是什么都没有。想了想,我退出来,找到他的手机号,复制,然后打开短信,粘贴到收件人栏。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周总,我是梁雨。关于今天提到的方案方向,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方便电话沟通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个点,又是私人号码,显得很不专业。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算了。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把电脑关机,手机震了一下。
我抓起来看,是周延的回复,就一个字:“说。”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比白天开会时低一些,背景很安静。
“周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尽量让语气专业,“是关于‘回家吃饭’这个场景,我想确认一下,您更侧重情感共鸣,还是功能诉求?比如是强调‘家里的味道’,还是‘健康、便捷’这些实际利益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都要。”
“但广告的切入点一般建议聚焦一个核心……”
“那是你们的事。”他打断,“我要的是既打动人心,又能说服人下单的方案。做不到?”
最后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出了点别的意味。
“做得到。”我说。
“那就行。”他说,“还有事么?”
“……没了。”
“挂了。”
“等等。”我脱口而出。
那边没挂,但也没说话,等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昨天的事,比如这三年的愧疚,比如其实我从来没放下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算什么?在加班谈公事的时候,聊私人感情?
“周延。”我最终还是叫了他名字,声音低下来,“昨天……对不起。我不该突然跑去找你,说那些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梁雨,我们现在是甲乙方关系。私事,等这个项目结束再说。如果你还想说的话。”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那些光好像都照不到这里。
总监的回复邮件这时候弹出来:“大纲看了,方向可以,继续深化。注意控制预算。”
我关了电脑,拎包下楼。写字楼大堂的保安在打瞌睡,看我出来,点点头。我走出旋转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地铁已经快没了,我打了个车。车上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轻轻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些零碎东西。我翻开,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三年前的,《爱乐之城》。下面是一枚钥匙扣,是个小篮球挂件,周延喜欢打球,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再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是我熟悉的、周延的字迹。
那是一封信,分手前一个月写的。其实不算信,更像是随手写的便条,夹在我书里被我发现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雨,我妈今天又打电话催婚了。我说不急,等你准备好。但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呢?我知道你妈不太满意我,我会努力。但你至少,给我个盼头。”
我当时看到这张纸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是不感动,是压力太大。妈妈那边逼我分手,周延这边等我点头,我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后来我没提这张纸条,他也没问。又过了一个月,我就提了分手。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铁盒冰凉,在掌心硌得慌。
第二天是周五,我一大早就到公司,继续改方案。中午林晓拉我去吃饭,在楼下快餐店,她看我一眼,啧了一声:“你昨晚偷牛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赶方案。”我扒拉着盘子里的菜。
“那个周延,”林晓压低声音,“没为难你吧?”
“公事公办,不算为难。”我说。
“那就好。”林晓叹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不过也好,借工作机会,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转机?看他昨天那个态度,不把我生吞活剥就不错了。
周末两天我都在家改方案,周天晚上终于把完整版弄出来,发给总监和周延的助理。发完邮件,我瘫在沙发上,觉得脑子都被掏空了。
周一早上,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有点严肃:“周总那边回复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
“让你今天下午去他们公司一趟,当面聊。”总监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周延助理发来的消息,“指名要你去。梁雨,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态度好点,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
下午三点,我站在周延公司楼下。这是个五层的小楼,他们公司包了两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听说我找周延,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上三楼。
三楼是开放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电话声、键盘声、讨论声混在一起。我跟着前台往里走,最里面是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总经理”。
门开着,周延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总。”我站在门口。
“进来,关上门。”他说。
我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组沙发茶几。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笔记本和方案打印稿放在桌上。
周延没急着看方案,而是往后一靠,打量着我。那目光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但也没什么温度,就是纯粹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梁雨。”他开口,叫的是我名字,不是“梁小姐”。
“嗯?”
“你说你想复合。”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愣了一下。
“我……”我张了张嘴,“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感情,而且当初分手,我处理得不好,我想弥补……”
“感情。”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三年了,梁雨。你觉得感情是什么?是冰箱里的罐头,放多久都不会坏?”
我手指蜷缩起来。
“我换个问法。”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还爱我,还是因为年纪到了,身边没合适的人,回头看看,觉得我还凑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残忍。我脸上发烫,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不敢回答?”他看着我,“那我帮你回答。是后者,对吧?”
“不是!”我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他追问,眼神锐利,“你要是真爱我,当年就不会走。你要是真爱我,这三年不会一次都不联系。你要是真爱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不会等到现在才想起来找我。”
我垂下眼,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他说得对,每一条都对。我没法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过了好一会儿,周延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方案。
“说正事吧。”他翻开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方案我看过了,整体方向可以,但有几个问题。”
他开始讲,一条一条,逻辑清晰,要求明确。我拿出笔记本记,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讲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但没过几秒,又响了。
“稍等。”他对我说,然后接起电话。
“喂,妈。”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有点急,听不清内容。周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我知道,我下班就去。”他说,“您别着急,先这样,我在忙。”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表情有一瞬间的疲惫。但很快恢复,看向我:“继续。”
“您家里……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没事。”他说得很简短,明显不想多谈。
我们又讨论了半个小时,把修改意见确定下来。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就按这个改,周三前给我最终版。”周延说,“有问题打我电话。”
“好。”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回过头。周延还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模糊。
“周延。”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我问。我记得他妈妈有高血压,以前就时不时要去医院。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老毛病,住院了。”他顿了顿,又说,“不严重,调养几天。”
“在哪家医院?我……”
“不用。”他打断,“忙你的工作吧。”
我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走出办公楼,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妈妈住院了,他刚才接电话时那个表情,不像是“不严重”。
车来了,我坐上去,报了我妈家的地址。本来没打算去,但突然想看看她。
妈妈住的是老小区,和我租的地方隔了半个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我敲门,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妈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多做饭。”
“没事,随便吃点。”我进屋,换了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
“我再炒个青菜,很快。”妈妈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炒菜。妈妈这几年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背影有点佝偻。
“妈。”我开口。
“嗯?”
“当初……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和周延?”我问。
妈妈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在锅里停了停。“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妈妈叹了口气,把菜盛出来:“还能为什么,嫌他家条件不好呗。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自己那会儿工资也不高,我怕你嫁过去受苦。”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妈妈把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当妈的不都这样,希望女儿过得好点。不过现在想想,我也管太多了。你这些年一个人,也没见多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我低头吃饭。
“那个……”妈妈犹豫了一下,“你跟小周,真没可能了?”
我没说话。
“要是还有可能,妈不拦着了。”妈妈声音低下去,“人这一辈子,遇到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妈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总得有人照顾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扒了口饭。“妈,别说这个。”
吃完饭,我帮妈妈洗碗。水哗哗地流,妈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其实后来,小周来找过我。”
我手一滑,盘子差点掉水池里。
“什么时候?”我转头看她。
“就你们分手后……大概半年吧。”妈妈回忆着,“他买了水果,来家里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就问我身体怎么样,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让我多照顾你。”
“他……还说什么了?”
“说他对不起你,没能力留住你。”妈妈叹气,“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当时心里也不好受,但想着分都分了,就没留他。”
我愣愣地站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溅湿了袖子。
“雨啊,”妈妈看着我,“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去追回来。人这辈子,后悔药没处买。”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妈,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哎,路上小心。”
下楼的时候,我脚步有点飘。周延来找过我妈,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走出小区,我拿出手机,点开周延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年前,那句“你到家了说一声”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过去一句:“你妈妈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她。”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这次回复得很快,几乎是我刚发出去,那边就显示了“正在输入”。
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三个字:
“没必要。”
第三章 医院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我才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必要。他说没必要。
也是,我现在以什么身份去看他妈妈?前女友?还是甲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哪一个都别扭。
打车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他妈妈住的哪家医院?严不严重?他刚才在办公室揉眉心的动作,还有接电话时皱紧的眉头,都不像“不严重”的样子。
我点开微信,找到林晓:“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
“周延的妈妈住院了,你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在哪家医院。”
林晓发来一串问号:“你打听这个干嘛?还想曲线救国啊?”
“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帮帮,谁让你是我姐妹。”林晓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等我消息。”
林晓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中午就给我回了信:“打听到了,市二院,心内科。好像是高血压引发的心律不齐,住院观察几天。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这还差不多。”林晓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不过你真要去啊?周延都说没必要了。”
“我就去看看,不让他知道。”
“行吧,你自己把握。对了,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头疼。”
“加油,打工人!”
关了微信,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文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市二院,心内科。离我公司不远,地铁三站路。
下午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总监没多问,只叮嘱我尽快把方案弄完。
我先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又去楼下水果店买了果篮,挑了些适合心脏病人吃的,柚子、苹果、香蕉。结账的时候,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问:“看病人啊?”
“嗯。”
“是长辈吧?这些水果好,软和。”
我拎着果篮出来,站在路边等车。四月的天,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我手心有点出汗。
到医院是下午三点多。心内科在住院部八楼,我坐电梯上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
我找到护士站,问:“请问,有一位姓周的阿姨在哪个病房?应该是这两天入院的,高血压。”
护士翻了下记录本:“周玉芬?”
“对,是她。”我记得周延妈妈叫这个名字。
“803,三人间。”护士指了个方向。
“谢谢。”
我拎着果篮往那边走,脚步有点慢。803房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剥橘子,是周延妈妈。三年没见,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周延妈妈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病房里三张床,靠门那张空着,中间床上是个老太太,正在睡觉。周延妈妈靠窗坐着,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掉在床上。
“阿姨。”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
周延妈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梁……梁雨?”
“是我,阿姨。”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她连忙说,把橘子捡起来,有点局促地在手里搓了搓,“你怎么来了?小延告诉你的?”
“我听朋友说的。”我含糊带过,“您别动,躺着就好。”
“躺了一天了,坐起来透透气。”她打量着我,眼神复杂,“你……变化不大,就是瘦了。”
“工作忙。”我笑笑。
气氛有点尴尬。我和周延妈妈不算很熟,以前谈恋爱时见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太愉快。她对我客气但疏离,我感觉得出来,她也不太满意我——觉得我家庭条件虽然还行,但单亲,妈妈管得严,事儿多。
“小延知道你过来吗?”她问。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老实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半:“吃橘子。”
“谢谢阿姨。”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但心里发苦。
“你妈妈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身体硬朗。”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说,“你俩……还有联系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我和周延。“工作上有点接触。”
“哦,工作。”她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小延这孩子,倔。你们分手后,他难受了很久,有一阵子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捏着橘子的手指收紧。
“后来慢慢好了,但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看向窗外,声音低下去,“以前爱说爱笑的,现在话少了,也不怎么提成家的事。我都急死了,他总说不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其实你们当初……”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感慨,“要是能成,也挺好。你是个好孩子,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阿姨,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说,“我太年轻,处理得不好。”
“年轻人都这样。”她摆摆手,“过去了,不提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没。”
“哦。”她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那……”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我和周延妈妈同时抬头,看见周延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我,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点冷。
“我……”我站起来。
“是我让她来的。”周延妈妈开口,语气难得强硬,“人家梁雨好心来看我,你什么态度?”
周延看了他妈妈一眼,又看我,眼神很沉。“妈,您别管。”他把保温桶打开,是鸡汤,香味飘出来,“吃饭吧,还热着。”
“我吃过了。”周延妈妈说,但周延已经把汤倒出来,递到她面前。
“再吃点。”
周延妈妈没办法,接过碗,小口小口喝。周延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没看我,拿出手机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周延妈妈喝汤的细微声响,还有中间床上老太太的鼾声。我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那个……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我说。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周延妈妈说。
“不了,还得回公司。”我拿起包。
“我送你。”周延站起来。
“不用,你陪阿姨……”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闭嘴,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一直到电梯口,他才停下,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慢慢跳。我们俩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们走进去,他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说了,不用来。”他开口,声音在电梯的嗡鸣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但我……”我咬了下嘴唇,“我就是想看看阿姨。”
“看过了,然后呢?”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梁雨,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是跑到我家楼下说要复合,然后借着工作机会接近我,现在又来看我妈。你下一步还想做什么?去我公司门口堵我?还是去我老家找我爸?”
这话说得很难听。我脸上发烫,手指掐进掌心。“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突然拉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三年前是你说要分的,说我们不合适,说你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我拦过你吗?我没拦。你要走,我让你走了。现在你又回来,说想复合。梁雨,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还是你感情空窗期的消遣?”
“我没有!”我提高声音,眼眶发热,“我没有把你当备胎!我这三年……”
“你这三年怎么了?”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你这三年过得逍遥自在,升职加薪,过得不错吧?现在回头看看,觉得我这个前男友还能凑合,是不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有人要进来,看见我们俩对峙的样子,愣了一下,没敢进。
周延拉着我胳膊,把我拽出电梯,一直走到医院大楼外的空地上才松开。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打了个哆嗦。
“说话啊。”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当初分手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过、也伤害过的男人。他瘦了,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以前他很在意形象,每天刮胡子,衬衫熨得笔挺。现在呢,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挽得随意。
“周延。”我开口,声音发颤,“我这三年,过得不好。”
他愣了一下。
“我升职加薪,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你,想我们以前的事,想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但我没脸找你,我没资格。是我提的分手,是我先放弃的,我凭什么回来找你?”
他沉默着,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次重逢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我继续说,“但当我再见到你,我知道我完了。我还是喜欢你,还是爱你,这三年一点都没变。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你可以骂我,可以赶我走,我都没怨言。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寂寞才找你,不是因为年纪到了才回头。我就是……放不下。”
说完这些,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垂下头,不敢看他。风在耳边吹过,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我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梁雨,”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夜。”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微信,你不回。我去你公司找你,你同事说你出差了,但我知道你没出,你就在里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真的不想见我了。所以我走了,没再找你。”
“我……”我想解释,却说不出话。那些借口,那些理由,在他这句话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这三年,我拼命工作,从主管做到副经理。我妈催我找对象,我见过几个,但都处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但后来又想,你要走,我拦不住。你有你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
“不是的……”我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的,周延,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去,“你走吧,梁雨。以后工作的事,我让助理跟你对接。私事……就别联系了。”
“周延……”
“走吧。”他重复,声音很疲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住院部大楼,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路灯一盏盏亮起。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喂?”我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哭了?”林晓警觉地问。
“没。”我抹了把脸,“怎么了?”
“那个方案,周延的助理刚发邮件,说要提前,明天上午就要。”林晓说,“你是不是又跟周延吵架了?他故意整你吧?”
我看着住院部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声说:“没事,我今晚加班弄完。”
“你行不行啊?声音听着不对。”
“行。挂了,忙了。”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公司。写字楼里还有零星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我刷卡进门,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我打开方案文档,开始修改。眼睛有点模糊,我擦了擦,继续打字。
凌晨四点多,终于改完。我把最终版发到周延助理的邮箱,抄送总监和周延。然后关了电脑,趴在桌子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周延,三年前的周延,笑着的,生气的,无奈的,最后是昨天在医院门口,那个疲惫的背影。
醒来时脖子酸得要命,一看时间,才六点半。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回到工位,手机响了,是周延的助理打来的。
“梁小姐,方案收到了,周总看了,说可以。辛苦您了。”
“不客气,应该的。”我说,声音还是哑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点开微信。和周延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没必要”上。我往下翻,翻到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还会发很长的消息,会说早安晚安,会分享日常琐事。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到家了说一声。”
我没回。
我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中午林晓拉我去吃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你没事吧?”林晓担心地看着我,“脸色好差,要不请假回去休息?”
“没事,就是没睡好。”
下午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周延公司那边对方案很满意,准备签合同了。“这次干得不错,季度奖金给你多算点。”
“谢谢总监。”
“不过,”总监打量着我,“你眼睛怎么肿了?哭过?”
“没,过敏。”
总监没再多问,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下班回到家,我饭也没吃,直接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手机铃声吵醒。我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
“梁小姐吗?”是个女声,有点急,“我是市二院心内科的护士,您认识周玉芬家属吗?”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认识,怎么了?”
“周玉芬女士晚上突然胸闷气短,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她儿子电话打不通,我们在她手机里找到您的号码,备注是‘小延朋友’……”
“我马上过去!”我掀开被子下床,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半夜打不到车,我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正好有辆出租车下客,我冲上去:“师傅,市二院,快!”
路上我给周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又打了好几个,还是没人接。我急得手心冒汗,催司机:“师傅,能再快点吗?”
“姑娘,这已经很快了,再快就超速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我冲进住院部,坐电梯上八楼。心内科晚上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
“我是周玉芬家属的朋友,她怎么样了?”我气喘吁吁地问。
“在抢救室。”护士指了个方向,“家属来了吗?”
“她儿子电话打不通,我能先去看看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那你先去抢救室外面等着吧,医生可能需要签字。”
我跑到抢救室门口,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我赶紧上前:“医生,病人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观察。”医生摘下口罩,“你是家属?”
“我是她儿子的朋友,她儿子联系不上。”
“那你得想办法联系上,有些手续需要家属签字。”医生说,“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你先别进去。”
“好,好,我继续联系。”
医生走了,我拿出手机,又给周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走,最后给他发了条微信:“周延,看到消息马上回电话,你妈妈情况不太好,在市二院抢救室。”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乱成一团。怎么会联系不上?他平时睡觉不关机的。
又等了半小时,周延还是没回。我给他助理发了条微信,问他有没有周延的其他联系方式。助理也没回,估计睡了。
凌晨三点,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我坐在长椅上,又困又累,但不敢睡。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急匆匆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周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妈妈在抢救室,不过已经稳定了。”我站起来,“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联系不上你……”
“我手机关静音了,刚看见。”他打断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护士走过来,看见周延,说:“你是周玉芬家属?过来办下手续。”
周延跟着护士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晃,像是腿软。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撑着头,肩膀垮着。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暂时没事,但得观察。”他声音闷闷的,“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高血压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小心地问。
周延没回答,但肩膀绷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晚上我舅舅来电话,说我爸在老家跟人起冲突,动了手,现在在派出所。”
我愣住了。
“我妈听了着急,血压就上来了。”他抹了把脸,“我爸那边我已经托人去处理了,但我妈这边……我要是早点接到电话就好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有点发颤。我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会好的。”我干巴巴地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抢救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天快亮的时候,周延妈妈从抢救室转回病房,睡着了。周延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我出去买了点早餐,豆浆和包子,递给他。
“吃点东西吧。”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但没吃,放在旁边。
“你回去吧,折腾一晚上。”他说。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我重复,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面上,形成一块光斑。周延妈妈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周延终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梁雨。”他忽然开口。
“嗯?”
“昨晚……谢谢。”他声音很低。
“应该的。”
他又沉默了。吃完包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晨光里,他的背影显得很疲惫,也很孤独。
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也有这样一个早晨。我发烧,他请了假在家照顾我,一晚上没睡,早晨坐在床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互相照顾,互相陪伴。
是我搞砸了。
“周延。”我轻声说。
他转过头。
“对不起。”我说,“三年前,还有昨天,都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这个角度,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梁雨,”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扛。”他扯了扯嘴角,“可是后来,你遇到事,第一个选择是把我推开。”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你妈妈不同意,知道你有压力。”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可以等,可以努力,可以证明给你妈看,我能给你好生活。可是你连等都不让我等,直接判了我死刑。”
“我……”我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三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当时再坚持一下,死皮赖脸缠着你,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但后来又想,你想走,我留不住。就像现在,你想回来,我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我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周延。”我哽咽着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我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我回来找你,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了三年,才鼓起的勇气。你可以骂我,可以赶我走,但别……别这样折磨自己。”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从来不爱哭,以前我哭的时候,他只会笨拙地给我擦眼泪,说“别哭了,丑”。
“梁雨,”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次,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会又说走就走了?”
“不会。”
“不会又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不要我了?”
“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梁雨,”他说,声音发颤,“你要跟我保证。”
“我保证。”我反握住他的手,“我保证,这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看着我,眼尾红红的,透着委屈,像只被抛弃过的小狗。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我感觉到掌心有温热的湿意。
窗外,天完全亮了。
第四章 裂痕
周延在我掌心趴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来。“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恢复平静。
他走到病床边,给他妈妈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过来看我:“你一晚上没睡,先回去吧。”
“我陪你……”
“不用。”他打断,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我请了假,今天在这儿。你回去休息,下午不是还要上班?”
我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延已经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看着窗外。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但那背影看上去,依然孤独。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我用冰袋敷了敷眼睛,然后煮了杯咖啡,强迫自己清醒。
上午还有会,不能请假。到公司时已经九点,林晓看见我,凑过来小声问:“你昨晚干嘛去了?眼睛肿成这样。”
“没睡好。”我含糊带过。
“周延妈妈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
“那就好。”林晓拍拍我肩膀,“你也别太担心,注意身体。”
开会时我有点走神,被总监点了两次名。散会后,总监把我留下:“梁雨,你最近状态不对。那个项目虽然拿下了,但后续执行你得盯紧点,别出岔子。”
“我知道,总监。”
“知道就好。”总监打量着我,“私事别影响工作,明白吗?”
“明白。”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周延助理发来了合同草案。我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没什么问题,回复了修改意见。下午对方就发回了正式版,效率很高。
我给周延发了条微信:“合同我收到了,没什么问题。你妈妈今天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好多了,刚醒。谢谢。”
“我下班过去看看?”
“不用,晚上有护工。”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正犹豫着,他又发来一条:“明天吧,明天下午她做检查,你如果有空,可以来帮个忙。”
“好,我有空。”我立刻回。
那边没再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复杂。他态度似乎软化了,但依然保持着距离。像在冰面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下班后,我还是去了医院。没进病房,就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四月的傍晚,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看着住院部楼上一扇扇亮灯的窗户。
不知道周延在哪扇窗户后面。
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周延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我来看看阿姨。”我有点尴尬。
“她睡了。”他说,走到我面前,“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吧,我也没吃。”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周延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清汤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气氛有点微妙,但比起前几天的剑拔弩张,已经好多了。
“你爸爸那边……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处理好了,赔了点钱,人没事。”周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就是那脾气,一点就着。”
“那就好。”
又沉默下来。我低头吃面,余光瞥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的。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腕转过去:“没事,早上搬东西划了一下。”
“处理了吗?别感染。”
“嗯,护士给涂了药。”
面吃完了,周延去结账。我们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顺路。”他已经走到路边拦车。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后座车门,等我坐进去,然后从另一边上车,对司机报了我家的地址。
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用轻柔的声音念着情感故事。我和周延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偷偷看他,他侧着脸看窗外,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延。”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我问,声音小得几乎被电台的声音盖过。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梁雨,有些事,不是想重新开始就能重新开始的。”
我心里一沉。
“三年,很多东西都变了。”他转过来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我变了,你也变了。我们都不是三年前的我们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断,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一开始是恨,恨你为什么说走就走。后来是不甘心,觉得自己不够好,留不住你。再后来是麻木,觉得就这样吧,一个人也挺好。”
我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现在你回来了,说想重新开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涩,“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我怕了,梁雨。我怕再来一次,我受不了。”
出租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周延付了钱,跟我一起下车。
“就到这儿吧。”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医院见。”
“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伸手拉住他袖子。他停下,没回头。
“周延,”我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抖,“给我个机会,行吗?不用马上答应,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我们就这么站着,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轻轻抽回袖子。“明天见。”他说,然后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半小时到医院。周延妈妈已经醒了,气色比昨天好很多,看见我,笑了笑:“梁雨来啦。”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躺着难受。”她说着要坐起来,我赶紧去扶,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小延去办手续了,一会儿就回来。”周延妈妈说,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昨天多亏你了,护士都跟我说了,你守了一晚上。”
“应该的。”
“小延这孩子,脾气倔,但心软。”她拍着我的手背,“你们的事,我不多问。但阿姨想说,要是真还有感情,就别错过了。人生没多少三年可耽误的。”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正说着,周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妈,检查约好了,三点半。”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
“嗯。”
“那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周延妈妈摆摆手。
“阿姨您别……”
“没事,我就去走廊透透气,不走远。”她说着,自己下了床,慢慢走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延。他站在窗边,翻看着那些单子,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你妈妈……好像不反对我们了。”我小声说。
“她一直不反对。”周延头也不抬,“当初反对的是你妈,不是她。”
我一愣。
“她只是觉得你妈不好相处,怕你受委屈。”周延把单子放下,转过来看我,“但她从来没说过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两边家长都反对,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梁雨,”周延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平静,“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当初分手,除了你妈不同意,还有别的原因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后来想过,”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如果只是你妈不同意,你不至于那么决绝,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一定还有别的事,对吧?”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是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力量。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些被我埋了三年的秘密,在喉咙里翻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能说?”他等了一会儿,问。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更恨我?”
“恨不恨,是我的事。”他说,“但说不说,是你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分开三年、如今依然爱的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眼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衬衫领口有点皱。
他还是那个周延,但又好像不是了。三年的时间,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而我站在沟这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周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我说,当初分手,是因为我……”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轮椅进来:“周玉芬家属,该去做检查了。”
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周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转过去扶他妈妈:“妈,慢点。”
检查做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医生说情况稳定,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周延去办手续,我陪他妈妈回病房。
“梁雨啊,”周延妈妈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跟小延说?”
我点点头。
“那就说。”她拍拍我的手,“两个人在一起,最怕藏着掖着。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她叹了口气,“小延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热。这三年,他过得不容易。工作拼,感情也一直空着。我知道,他是在等你。”
我眼眶一热。
“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好好跟他说。”她看着我,眼神慈祥,“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别像我,年轻的时候赌气,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我用力点头。
周延回来了,手里拿着出院单。“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但回家得静养,不能受刺激。”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周延妈妈笑骂。
我站起来:“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哎,好。小延,送送梁雨。”
“不用了……”
“要送的。”周延妈妈坚持。
我和周延一起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一直到电梯口,他按下行键。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在病房里被打断的话。
“我……”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我们俩的身影,模糊的,扭曲的,“我想说,当初分手,除了我妈的原因,还因为……因为我怀孕了。”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周延还是听见了。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大,表情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他声音发紧。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出来,我们让到一边。等电梯空了,他一把拉住我手腕,把我拽进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几乎凝固。周延紧紧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
“我怀孕了。”我重复,声音在发抖,“三年前,我们分手前一个月,我查出来的。”
“然后呢?”他声音很冷。
“然后……我去做了手术。”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没告诉你。”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周延拉着我走出去,一直走到栏杆边才松开。
天台空旷,远处是城市的楼群,在暮色里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风里有点破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攥紧了栏杆,指尖发白,“我当时很害怕。我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又刚升职,压力很大。我觉得……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他重复,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梁雨,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一个人,就决定了要不要他?”
“对不起……”我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
“对不起?”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有时候会做梦,梦到我们有个孩子,梦到他叫我爸爸。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你凭什么?”他声音在抖,“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凭什么不告诉我?梁雨,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利知道!”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哽咽着,“我当时太年轻,太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告诉你,你会逼我留下,然后我们因为这个孩子绑在一起,以后过得不幸福……”
“所以你就替我们做了决定?”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力度很大,捏得我生疼,“梁雨,那是我们的孩子!是一条命!你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我,转身一拳砸在栏杆上。铁栏杆发出闷响,他的手瞬间红了。
“周延……”我想去看他的手,被他甩开。
“别碰我。”他背对着我,肩膀在颤抖。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哭得几乎站不稳。天台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像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周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得厉害。“梁雨,”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完了。”
我愣住。
“三年前,你提分手,我可以告诉自己,是你不够爱我,或者是我做得不够好。”他看着我,眼神空洞,“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不爱,是你根本不信任我。你不信我能照顾好你,不信我们能一起面对,所以你选了最自私的方式——自己解决,然后一走了之。”
“不是的……”我想解释,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们完了。”他重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工作上的事,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私事,别再联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决绝。
“周延!”我追上去,拉住他胳膊。
他甩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眼,我看见他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喉结滚动。
我瘫坐在地上,天台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冰冷。远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血色。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五章 余烬
我在天台上坐到天完全黑透。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浑身发冷,但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看远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林晓打来的。我按掉,她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接了。
“喂?”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梁雨你在哪儿?周延给我打电话,说你电话打不通,问你在不在我这儿。”林晓的声音很急。
“我在医院天台。”
“医院?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这就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下楼。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鬼一样。
回到病房,周延妈妈已经睡了。护士在换药,看见我,小声说:“你是家属吧?病人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儿子呢?”我问。
“刚走,说有点事。”
我点点头,在陪护椅上坐下。护士换完药,推着小车出去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盯着周延妈妈苍白的脸,想起她下午说的话:“两个人在一起,最怕藏着掖着。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说开了。是,说开了,然后一切都完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延发微信:“我们谈谈。”
发送失败,他把我拉黑了。
打电话,提示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脸上湿湿的,我才发现我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周延妈妈出院。我帮她收拾东西,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你们昨天……是不是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