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今天不管听到谁在门外喊你,哪怕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能踏出这个大院半步!”
老道士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骇人的冷意,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浓雾。
我正纳闷,屋里那台半个月没响过的手摇电话,突然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01
1993年的深秋,大兴安岭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叫陈建国,那年二十四岁。
因为在老家退了一门不合适的亲事,实在受不了村里人嚼舌根,我主动申请调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里叫桦树沟林场,是整个林区最偏远的一个哨卡。
从这儿到最近的镇子,得翻过两座大山,走上整整四十里的土路。
平时除了每个月来送一次给养的拖拉机,这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陪伴我的,只有一部掉漆的老式手摇电话,一盏玻璃罩子发黑的煤油灯。
还有一条叫“黑子”的大黄狗。
日子苦不苦?苦。
但比起村里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流言蜚语,我宁愿天天跟大树和狗打交道。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可怕。
原本该是傍晚才落山的太阳,不到三点就被厚厚的黑云吞了个干净。
风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这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我赤着膀子,在院子里抡着斧头劈柴,寻思着得多备点干柴好熬过这场大雨。
黑子本来趴在屋檐下睡觉,突然站了起来,冲着院门外的大路发出一阵低声的呜咽。
我停下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睛往外看。
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大路尽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一个人影。
等那人走近了,我才看清,竟然是个老道士。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布袍,下摆全被泥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背上背着个破竹筐,头上的道士发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脚上那双手工缝制的千层底布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糊满了黄泥。
“后生,这天眼瞅着要漏了,能讨口水喝,借个地儿避避雨不?”
老道士走到栅栏门外,喘着粗气问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疲惫旅人。
在这深山老林里,守林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山客,必留门。
因为在山里,谁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今天你把人拒之门外,明天你可能就冻死在风雪里。
我赶紧放下斧头,拉开了木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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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快进来,这雨马上就砸下来了。”
他冲我拱了拱手,也没多客气,跟着我进了屋。
前脚刚踏进门槛,外头就传来“咔嚓”一声炸雷,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油毡纸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我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身上的雨水。
“道长怎么称呼?这大风大雨的,怎么跑桦树沟来了?”我一边问,一边往灶坑里添柴火。
“贫道法号清风,从南边武当山一路走过来的。”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把竹筐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
“听人说这大兴安岭深处,有一味叫‘雪里青’的草药,想着来碰碰运气。”
我听完心里暗自咋舌,从湖北走到东北,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真是够拼的。
山里的天黑得快,加上暴雨,屋里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划了根洋火,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清风道长,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就在我这挤一宿吧。”
“山里没啥好吃的,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我从地窖里捞了一颗白菜,又摸了几个土豆。
大铁锅烧热,下了点猪大油,把葱花爆香。
白菜土豆切块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浓郁的香味瞬间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又在锅边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
盖上木锅盖,灶坑里的火光映红了我们俩的脸。
老道士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用力吸了吸鼻子。
“香啊,后生,你这手艺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厨子也不差。”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是瞎对付,吃饱肚子就行。”
饭熟了,我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菜,递过去两个热气腾腾的玉米饼子。
老道士显然是饿坏了,也不顾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们俩就着昏暗的煤油灯,边吃边聊。
没有想象中那些玄之又玄的修仙问道,聊的全是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
他问我老家的收成怎么样,我说去年遭了旱灾,棒子减产了一半。
我问他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啥样了。
他笑着说,现在城里人都时兴喝一种叫“红茶菌”的东西,说是能强身健体,家家户户都在用玻璃罐子养。
我听得直乐,觉得这老道士接地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吃过饭,外头的雨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
风刮得木板门哐哐直响,屋顶有一处角落甚至开始吧嗒吧嗒地漏水。
我拿了个破脸盆过去接水,叹了口气:“这老房子,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遭罪。”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漏水的地方看了看。
“后生,你这房梁的榫卯有点松了,明天雨停了,你去林子里找点干透的青苔。”
“把青苔塞进缝隙里,再用松树毛子熬点树脂糊上,保准三年不漏水。”
我连连点头,把这土法子暗暗记在心里。
02
夜深了,我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给他在炕头铺了床狗皮褥子。
我自己则裹着破棉被,睡在炕梢。
伴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我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狂躁的狗叫声惊醒。
黑子平时很温顺,就算是见到黑瞎子,也只会发出警告的低吼。
但此刻,它却站在门边,冲着屋子后山的方向,发出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狂吠。
我猛地坐了起来,顺手摸出了枕头底下的猎刀。
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
我借着闪电的光亮,看到老道士也坐了起来。
他并没有显得慌乱,而是盘着腿坐在炕头,闭着眼睛。
他的手里快速地掐算着指节,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山鬼翻身,地脉移位,这雨落得真不是时候啊……”
我没听懂他神神叨叨的话,只是紧张地问:“道长,后山不会是有狼群下来了吧?”
老道士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了我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是活物,睡吧后生,今晚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我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我安抚了一下黑子,重新躺回被窝,但这一夜,我再也没能睡踏实。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但我推开门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山里起雾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晨雾,而是浓得像牛奶一样、化不开的死雾。
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平时站在院子里就能看清的后山轮廓,此刻完全被白雾吞噬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泥土腥味,甚至隐隐带着点石头摩擦的焦糊味。
这太反常了。
老道士已经把破竹筐背在了身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当拐杖。
他走到锅台边,把昨晚剩下的最后半个玉米饼子揣进怀里。
“后生,叨扰了一宿,贫道得赶路了。”
我赶紧劝他:“道长,这雾太大,山路滑得能摔死人,您再歇一天吧!”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屋门。
刚走到院子里,老道士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屋子后面那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桦树。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接着,他突然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用力抠出一把深层的湿土。
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清楚地看到,老道士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泥土,豁然起身。
老道士快步走到木栅栏门前,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却又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一改昨晚那和蔼可亲的模样,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冲我吼道:
“陈兄弟,昨晚这顿饭救了我的命,我现在还你一条命。”
“听好了!”
“今天不管听到谁在门外喊你,不管林子里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了……”
“你绝对不能踏出这个林场大院半步!”
“记住,是绝对不能!”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道长,到底出啥事了?你这话啥意思啊?”我扯着嗓子追问。
但他没有再回答我。
老道士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青色的背影就彻底消失了。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院子里,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看着平日里最为熟悉的林子,此刻在雾中,却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正静静地等着我走进去。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
屋里那台半个月都没响过一次的老式手摇电话。
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