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碗饭,我一粒没剩地吃完了。
婆婆掌着那双筷子,从头到尾,给丈夫许言夹了七次菜,给公公夹了三次,给小叔子夹了两次。我坐在她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双筷子从来没有朝我这边伸过来。我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去车里拿个东西",起身走出去。袋子提在我手上,里面是两条烟和一个礼盒,是我花了两个小时选的,前一天专门请假去买的。我把袋子放进后备厢,发动车,离开了。婆婆以为我去拿东西。等到天黑,她才发现,我连人一起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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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渺,嫁给许言,第四年。
认识他是在一场很普通的饭局上,朋友拼桌,他坐在我对面,点菜的时候问了一句我吃不吃香菜,我说不吃,他就把那道有香菜的菜换掉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刻意的还是顺手的,后来在一起之后问他,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你。"
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特别好听的话,但做事情会把你放进去考虑。
我喜欢这一点,喜欢了很久。
婚前我见过婆婆两次,两次都是在饭局上,她话不多,笑容客气,对我没有明显的冷淡,也没有明显的热络,就是那种你说话她回应,你不说话她也不主动开口的状态。
我当时以为,这是她对陌生人的距离感,结婚以后会不一样。
结婚以后,不一样了,但方向反了。
她对我的态度,从婚前的"客气疏离",变成了婚后的"视而不见"。
不是恶意的那种视而不见,是真的把我划在了她需要关注的那个圈子之外,划出去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过着。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件事,是婚后第一个春节,我们去婆家吃年夜饭。婆婆做了一大桌菜,我进厨房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我退出来,坐在客厅陪公公说话。饭摆好了,大家入座,婆婆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来,在桌边站定,环视了一圈,说了一句:"都坐好了?许言你坐这边,这边暖和。"
然后她坐下来,给许言夹了第一筷子菜,给公公倒了酒,给小叔子许晨递了双筷子。
我坐在那里,等了一下,没有等到任何东西,就低头去拿自己的筷子。
我当时没有太多感受,只是有点奇怪,觉得或许她是太忙了,顾不上,或许下一顿会好一些。
下一顿,没有好一些。
再下一顿,再下一顿,再再下一顿——四年过去,每一顿都是一样的。
她的那双筷子,有它固定的轨迹,从菜盘到许言的碗,从菜盘到公公的碗,从菜盘到许晨的碗,这个轨迹闭合,从不延伸到我这里。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
头两年,我每次去都提前问她喜欢什么,带对口味的礼物,进门换鞋,饭后帮收拾,走的时候说"妈您辛苦了,下次我来做"。她接受这些,不拒绝,但也不回应,就是照单全收,不置可否,像是一个行政窗口,你递材料进去,它收了,但不给你任何反馈。
第三年,我开始减少主动,不再主动找话题,不再主动问她需要什么,去了就坐着,吃饭,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走。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任何区别。
许言夹在中间,是那种两边都拉着的状态,拉得吃力,但放不开任何一边。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他说:"我妈就是不太会跟人亲近,她对我也就是这样,你别多想。"
我说:"她对你夹七次菜,对我一次没有,这不是亲不亲近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跟她说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说,说了说什么,但饭桌上那双筷子的轨迹,从来没有变过。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关系,不是用努力可以推开的,那扇门从里面锁上了,你在外面使多大力气都是白费。
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
那就不推了。
今年过年前,许言提起要去婆家吃饭,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答应得太爽快,有点意外,问:"你确定?"
我说:"确定,去吧。"
他说:"那你要带什么?"
我说:"我去买,你不用管。"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买了两条许言他爸爱抽的烟,又去百货商场选了一个礼盒,里面是茶和一些干果,包装体面,分量足,是我认认真真挑了将近一个小时选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把东西放进一个手提袋里,封好,放在玄关,回房间换衣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女人,表情平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委屈,是某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的、安静的东西。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出去了。
去婆家的路上,许言开车,我坐副驾驶,袋子放在后座。他放着广播,是过年的歌,喜气洋洋的,和车窗外挂着灯笼的街道很配。
许言说:"今天我妈做了你喜欢吃的糯米藕。"
我看向他,说:"她知道我喜欢吃糯米藕?"
他顿了一下,说:"我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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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转头继续看窗外。
糯米藕。他告诉她的,不是她主动问的,不是她记得的,是他转述的。这件事的性质,和她主动做,是不一样的,但他以为告诉我这个,我会高兴。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件事很准确地描述了这四年的样子——许言一直在中间传话,把我的存在翻译给他妈,但他妈从来没有想过直接来问我。
到了婆家,门是小叔子许晨开的,他带着对象冯颖,是新女友,第一次上门,也是第一次见我,进门叫了声嫂子,我说你好,欢迎,进来坐。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见许言进来,脸上那个笑是真实的,眼睛里有光,说:"来啦,路上堵不堵?冷不冷?快进来。"
然后她往里收了头,继续做菜。
我提着那个袋子进去,把东西放在餐边柜上,没有人问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
我在客厅坐下来,倒了杯茶,听公公和许言说话,听许晨给冯颖介绍家里的摆件,听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听这个家除夕夜的动静,坐得很平静。
饭好了,婆婆喊大家上桌。
一桌六个人,公公、婆婆、许言、许晨、冯颖,还有我。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糯米藕在最中间,颜色深褐,香气散出来,确实是我爱吃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碗里,吃了一口,是甜的,软糯,很好吃。
婆婆坐下来,拿起她那双筷子,环视了一圈桌面,开始动了。
夹给许言,说:"这个鱼新鲜,吃鱼。"
给公公夹了块排骨,说:"你牙口不好,这个炖烂了,能吃。"
给许晨夹了样东西,顺带问了句冯颖吃不吃辣。
冯颖说不太能吃,婆婆把辣的那道菜往许晨那边推了推,说:"那你别动那个。"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给许言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吃点。"
我坐在她右手边,低头吃饭。
糯米藕是甜的,排骨炖得很烂,那道清蒸鱼开了边,鱼腹的肉最嫩,我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吃。
那双筷子从第一下到最后,都没有朝我这边来过。
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已经不再期待、所以没有落差的平静,那种平静有点凉,但稳。
一桌六个人,冯颖是第一次来,婆婆给她说了一声别动辣的,算是关照了;我嫁过来四年,一筷子没有。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没剩,把那块鱼肉吃完,把自己夹的糯米藕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然后我说:"我去车里拿个东西。"
站起来,把放在餐边柜上的那个手提袋拿起来,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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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傍晚的冷气从门缝里渗进来,贴着脸,凉的。
我换上鞋,把手提袋提稳,把门打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