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千年窑火重焕光彩（探访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本报记者 杨 迅

“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唐代诗人李群玉在《石潴》中如此描绘千年前湘江之畔窑火冲天的繁忙景象。

位于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彩陶源村的铜官窑遗址，是唐至五代时期制瓷遗址，距今约有1200多年历史，在这里发现了数量众多的龙窑、挖泥洞遗址及作坊、码头、市场等，呈现出完整的唐代制瓷产业链。

从1956年首次发现，到如今坐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等国字号招牌，这座沉寂千年的古窑，正以鲜活姿态重现唐代盛景，书写着文化传承与时代发展的新篇章。

感受唐代陶瓷生产“流水线”

从长沙市区驱车约一小时，沿着湘江东岸一路北上，便来到长沙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东依连绵山丘，西临滔滔湘江，山环水抱间，一座覆以钢结构大棚的遗迹馆静卧在山坡下。

走进谭家坡遗迹馆，只见一条长长的古窑沿着山坡自下而上延伸，窑头低、窑尾高，形如俯卧长龙。这便是谭家坡1号龙窑，总长41米，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为完整的唐代龙窑。

“龙窑之所以叫龙窑，就是因为窑身依山而建，像一条龙卧在山坡上。”长沙铜官窑遗址管理处文物管理部部长瞿伟介绍。南方山多水密，窑工们巧妙利用山坡的自然坡度，在窑底设火塘，在山顶开烟囱，点火后火焰从燃烧室经窑床由低至高快速蔓延，均匀加热窑室。整个窑炉全封闭烧制，窑内温度保持在1100摄氏度以上，烧制时长约一日两夜。

除了保存完好的唐代窑炉，遗迹馆内还清晰展示了陶瓷生产的完整工艺流程。在龙窑一侧，考古人员发现了与制瓷工序相对应的功能分区，制坯区、装饰区、晾坯区、装烧区依次排布，形成了一条井然有序的唐代陶瓷生产“流水线”。

讲解员杨雷指着龙窑下方的一个平台说：“那里是陶车坑和拉坯台遗迹，相当于今天的拉坯车间，陶泥在这里揉捏成型，器物有了基本的形状。”顺着山坡向上望去，中间区域为装饰区，是窑工们题写诗文、绘制纹饰、施化妆土的地方。最上方靠近龙窑的则是晾坯和装烧区，瓷坯完成装饰后在此风干，再装入匣钵送进窑炉烧制。

匣钵的使用体现了唐代制瓷技艺的成熟。遗址内出土了大量匣钵，以耐火材料制成，用于盛放瓷坯，可使之均匀受热，既能最大化利用窑内空间，又大幅提高了烧制成功率，一窑可烧制3万—5万件瓷器，展示出唐代“世界制瓷工厂”的大规模生产能力。

“长沙铜官窑是釉下多彩陶瓷的发源地，开创了中国彩瓷装饰的新纪元。”杨雷介绍，窑工们用含铜、铁等元素的矿物颜料在瓷坯上绘制纹饰，再罩上一层透明釉入窑烧制，通过控制窑温与含氧量，让铜元素在氧化气氛中变成绿色，在还原气氛中变成红色。那个年代要做到红绿相映，难度可想而知。窑工们一次次试烧，一次次失败又调整、改进，才烧出了那抹惊艳千年的“长沙红”。

见证“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

从谭家坡遗迹馆步行至长沙铜官窑博物馆，便从“生产现场”转入了“产品展示空间”。博物馆于2018年5月建成开放，共展出1000余件文物，器类多样、釉色丰富。

进入展厅，“镇馆之宝”青釉褐斑模印贴花椰枣纹执壶引人注目。这是国家一级文物，造型端正，通体青釉，流及系下饰模印椰枣纹贴花，盖以褐色斑块。椰枣树是西亚、北非的特色植物，将其饰于壶上，具有浓郁的异域风情。2021年，中国邮政发行“海上丝绸之路”主题邮票，这件执壶作为代表性文物入选“国家名片”，向世界展示海丝文化内涵。

杨雷指着壶身上的椰枣图案介绍道：“这种工艺叫模印贴花，是长沙窑首创的陶瓷装饰技法。先用手工或陶模印出花纹薄片，再粘贴在壶身，烧制出来的图案立体感极强，远看就像浮雕。”模印贴花的纹饰，有的是中国传统龙纹、飞鸟纹，有的是域外文化元素，如椰枣纹、摩羯鱼纹，还有胡人乐者、舞者的形象。杨雷说，这些域外元素的出现，证明唐代长沙窑的生产者知道海外市场的喜好，为契合中东等地区的消费需求进行定制化生产，这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鲜活实证。

在诗文展厅，多件瓷器依次排开。长沙窑瓷器的鲜明特征之一，便是在器身上题写诗文。“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一壶之上，八处用“春”，展现出生机勃勃的盛唐气象。“日日思前路，朝朝别主人。行行山水上，处处鸟啼新。”青釉执壶上的诗句，笔力虽朴拙，情感却真挚动人。瞿伟说：“这些诗文都是当年窑工们亲手题写在瓷坯上，烧制完成后留存至今的。”

“一件壶买回去不但能用，还能品读诗文当摆件。”杨雷说，“工匠们懂得给器物附加‘情绪价值’。”这恰恰是长沙窑与当时其他窑口最大的不同。它不靠质地取胜，而是以装饰见长——诗文入瓷、画意入瓷，让日用器物兼具文人意趣。同时，还采用了模印贴花、釉下彩绘等创新性的装饰技法，吸收了西亚等地的文化元素，让产品远销海外多个国家和地区。

说到铜官窑，不能绕过的是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海域打捞的唐代沉船“黑石号”。这艘沉船共出水6.7万余件中国瓷器，其中长沙窑瓷器多达5.65万余件，约占总数的85%。当时铜官窑的烧造量之大、外销之盛，由此可见一斑。从刻有“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公元826年)的瓷碗题记推断，沉船年代为公元9世纪上半叶。船上还发现了写有“湖南道草市石渚盂子有明樊家记”的长沙窑青釉褐绿彩绘瓷碗，“石渚”是望城的古称，“樊家记”是作坊的名字，说明唐代民间瓷器生产已有品牌意识。“黑石号”部分文物目前存放于长沙铜官窑博物馆，无声诉说着中国工匠的创新，也反映了中外文明的交融。

让传统工艺融入现代生活

如今，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利用，正经历从“保下来”到“活起来”的演进。长沙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打造“釉燃集”美学空间与匠人工作室，邀请非遗传承人现场展示制瓷技艺，让拉坯、画彩、捏塑在指尖“活”起来；推出“萌釉次元”系列玩偶、白釉褐绿彩托特包等文创产品，进驻湖南省博物馆、新华书店等文化场馆，上线电商平台，多次亮相全国文博展会。此外，还以“黑石号”文物为线索，策划“大唐丝路遗珠”等系列展览，赴北京、香港、马来西亚马六甲等地展出，助力长沙铜官窑海丝文化扬帆远航。

走出博物馆，来到铜官老街，“前店后坊”的陶瓷店随处可见。游客不仅可以看到陶瓷匠人现场拉坯、绘画、施釉，还可以亲手体验。在一家陶艺工坊里，几个孩子正围坐在拉坯机前，小手沾满泥浆，专注地塑造陶坯。一名家长说：“让孩子自己动手做陶瓷，比光看展览更有意思。亲手做完，烧好了带回家，是一份独特的纪念品。”

在铜官老街，非遗传承的力量生生不息。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皓夫曾跟随名师学艺，如今在铜官老街开陶瓷店，将长沙铜官窑的传统技艺与当代艺术元素结合，打造“青釉窑变蓝”系列作品，受到消费者欢迎。像黄皓夫这样的匠人还有很多，他们的作品融入了创作的个性和温度，满足当代人的审美需求，成为伴手礼市场的抢手货。

“我们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引进来，让孩子们到博物馆和遗址来参加活动；另一种是走出去，把陶瓷文化送进校园和社区。”瞿伟介绍，“陶瓷文化进校园、进社区”活动覆盖周边学校和居民区，内容包括讲述“黑石号”故事、介绍制瓷工艺等，每年惠及上千人次。

研学旅游在这里也已形成规模。从黑龙江、上海等地的研学团，到本地小学的春、秋游活动，再到外国嘉宾和留学生的文化交流体验，遗址公园每年接待游客30余万人次，社教与研学活动覆盖数千名青少年。

夕阳西下，谭家坡遗迹馆的屋顶在余晖中泛着金光，晚风拂过湘江水面，似乎吹来了千年前窑火的炽热气息。以遗址为根、以文物为魂、以活化利用为翼，长沙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让千年窑火“燃”出圈，在新时代重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