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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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京城,冷得透骨。
贾宝玉蜷在城南一条窄胡同的土炕上,炕洞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层薄灰。窗纸破了个窟窿,风钻进来,吹得墙角的蛛网一颤一颤。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了块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得很,是他自己缝的——从前这些活儿,袭人、晴雯她们是绝不肯让他沾手的。
屋里除了这张炕,只剩一张瘸腿的方桌,一把歪斜的凳子。桌上有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留着些黑乎乎的糊粥痕迹。墙角堆着几捆柴,也快烧完了。
宝玉坐起身,从炕席下摸出个巴掌大的布包,解开。里头是几件小物件:一枚素银戒指,是探春多年前送的生辰礼;一块雕着兰草的旧玉佩,质地普通,是某年元宵猜灯谜得的彩头;还有两三颗玛瑙纽扣,是从一件早已当掉的锦袍上拆下来的。他仔细点过,又包好,塞回炕席下。这些东西,也换不了几顿饱饭了。
肚子咕噜噜响。昨日从蒋玉菡那儿得来的一小袋米,今早煮了最后一顿稀粥,此刻已消化干净。蒋玉菡自己也不宽裕,在戏班里勉强混口饭吃,时不时接济他些,但总不能长久。
宝玉掀开身上那床硬邦邦的、棉絮结块的薄被,下了炕。脚上的布鞋前头开了口,冷气直往脚趾缝里钻。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栓。一股寒风卷着尘土扑进来,他眯了眯眼。
胡同里没什么人,只对门一个老汉在扫院子,扫帚刮着冻硬的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老汉抬眼看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扫。宝玉刚搬来时,老汉还好奇打听过,听说姓贾,便多问了几句,后来知道是宁荣街那边败落了的贾家子弟,便不再多话,偶尔见面,点个头罢了。
宝玉掩上门,回到炕边坐下。手不自觉摸向颈间。
那里空荡荡的。
其实玉已经不在颈上了。自从出狱后,日子艰难,他便用一根旧丝绦将那玉贴身系在胸前,贴着皮肉,冬日在衣内,夏日便也藏在最里层的衫子下。不是怕丢,是怕人瞧见。从前是人人皆知的“通灵宝玉”,是祥瑞,是命根子。如今,不过是一块可能值点钱的石头。露在外头,徒惹麻烦。
手指隔着粗布衣衫,触到那玉的形状。温的,被体温暖着。他攥紧了,指尖能感到上面那些熟悉的纹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刻了多少年了?从他衔着它落地,到如今,三十多年了罢。它看过他锦衣玉食,看过他姊妹环绕,看过大观园里春花秋月,也看过抄家时的狼藉,狱中的阴暗潮湿。如今,贴着他这副只剩一把骨头、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皮囊。
黛玉焚稿那日,他在做什么?是了,他正迷迷糊糊,被人搀扶着,与宝钗拜堂。满目刺眼的红,耳边喧天的乐,胸口却像被挖了个洞,呼呼地灌着冷风。后来才知道,那边潇湘馆里,她挣扎着坐起,将那些诗稿,一张,一张,投入火盆。绢子上头,墨迹是他教的,诗句是他看过的,那些“眼空蓄泪泪空垂”,那些“冷月葬花魂”,都在火舌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连同那方题了诗的旧帕子。
他听说时,人已快不行了。冲到潇湘馆,只见到紫鹃哭得晕过去,雪雁在收拾东西。黛玉已没了。脸白得像纸,身子轻得吓人。他当时扑过去,却被婆子们死死拉住。他只记得自己喊,喊些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喉咙里全是腥甜。后来他想,她定是恨极了他。恨他负心,恨他娶了别人,所以才用这般决绝的方式,烧了所有念想,连一句话也不留给他。
这些年,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在心口最软处。每每想起,便痛得蜷起身子。是他愚钝,是他懦弱,是他没能护住她。她那般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定是心灰意冷到了极处,才如此。焚稿断痴情,是断了对他的情,也是断了自己的生路。赌气么?或许更是彻底的心死。
窗外天色更暗了些,看来又要下雪。今日若再弄不来柴米,怕是难捱过这个晚上。蒋玉菡前日才送了米来,不好再去。别的旧相识,散的散,避的避。从前常来往的冯紫英、卫若兰,家里也受了牵连,自身难保。至于薛蟠,流刑途中死了消息传来,也已是一年前的事。
宝玉的手,从胸前慢慢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只拿笔、只抚琴、只替姐妹们簪花调胭脂的手,如今指节粗大,布满冻疮和细小的裂口。这双手,还配留着那块玉么?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他解开棉袍,从最里层贴肉的小衫里,掏出那枚用旧丝绦系着的通灵宝玉。丝绦已褪色发白,玉却依旧莹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把它托在手心,沉甸甸的。玉上的纹路,蟠螭缠绕,中间那八个字,清晰依旧。这是他的“命根子”,老太太、太太念叨了半辈子的东西。也是黛玉生前,时常见他戴着的物件。她曾拿着它,对着光细看,笑说“什么劳什子”。她也曾因这“金玉”之说,暗自垂泪,与他闹过别扭。
如今,金锁不知在宝钗那里,还是早已典卖。只剩下这块顽石。
当掉它罢。
这个念头,以前不是没有过。最难的时候,也动过心。可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拽着。仿佛是最后一点与过往、与她的联系。仿佛当了它,就真的一无所有,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可念想是什么?是日夜啃噬的自责?是挥之不去的、她含怨焚稿的身影?是靠回忆和痛苦支撑的、这苟延残喘的日子?
肚子又一阵抽搐。他闭上眼,握紧了玉。玉的边缘硌着手心,微微的疼。
当铺在鼓楼西大街。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恒舒典”三个金字也有些剥落。门前高高的台阶,青石被磨得中间凹陷。宝玉在台阶下站了片刻,拢了拢破旧的棉袍,将头上的毡帽往下压了压,抬步上去。
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旧衣物、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极高,齐着宝玉的眉骨。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柜台后头坐着的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朝奉,戴着瓜皮小帽,套着灰布棉袖套,正就着窗边一点天光,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又垂下,手指依旧噼啪作响,不紧不慢。
宝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会,才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开口道:“劳驾,当件东西。”
朝奉停了手,抬眼打量他。目光从他那顶灰扑扑的旧毡帽,扫到磨出毛边的棉袍领子,再到脚上开口的布鞋,最后落在他脸上。宝玉垂下眼,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什么货?”朝奉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宝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刚才在家临时找的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手巾。他将布包放在光亮的黑漆柜台上,慢慢打开。
通灵宝玉露了出来。
朝奉“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他没立刻用手拿,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深色的绒布,铺在柜台上,又取过一个带柄的放大镜,这才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将玉捏到绒布上。
他先是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玉的成色。又用放大镜,一寸寸地照那些纹路,特别是那八个字。看了许久,手指在玉的边缘、孔洞处慢慢摩挲,眉头微微蹙起。
“这玉……有点意思。”朝奉终于开口,放下放大镜,抬眼看向宝玉,“哪儿来的?”
宝玉心头一紧,低声道:“祖上传下的。”
“传下的?”朝奉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上头刻的字,可不一般。‘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寻常人家,敢用这字眼?”
宝玉不吭声。
朝奉也不追问,又拿起玉,对着光,换了个角度,凝神看那蟠螭纹的细部。看了半晌,嘴里喃喃:“雕工倒是极古,这纹路……像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手艺。玉质也好,温润通透,是块上好的和田籽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这东西……不像是寻常佩饰,倒像是有些说道的旧物。你当真要当?”
“当真。”宝玉哑着嗓子说。
“死当活当?”
“……死当。”宝玉吐出两个字。活当还能赎回,可他心里清楚,赎不回了。
朝奉点点头,又拨了拨算盘,沉吟道:“东西是好东西,可这年头,这种古玉,懂行的不多,肯出大价钱的更少。况且……”他又瞥了宝玉一眼,“这玉的来路,你既不肯明说,我们也得担些干系。这么着吧,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宝玉问。他虽不知如今物价,但也隐约觉得不止。
“三十两?”朝奉嗤笑一声,“三两。足色纹银。”
宝玉浑身一凉。才三两。他知道这玉远不止这个价。当年贾家势大时,多少人想看一眼这“通灵宝玉”而不得。如今……
“怎么,嫌少?”朝奉作势要将玉包起,“那就请便。这年头,肯收这不明不白的古玉的铺子,可不多。”
宝玉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看那玉,又看看朝奉冷漠的脸。屋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想起冰冷的炕,空了的米缸,想起夜里冻得发僵的脚趾。
“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
朝奉不再多话,利落地开了当票。当票是印好的格式,用墨笔填了当物名称、成色、银两数目、当期等。他写的是“旧玉佩一枚,有微瑕”,当期三月,月息三分。写完,盖上印,又数了三两一小锭银子,和当票一起,从高高的柜台上推下来。
宝玉伸手去接银子和当票。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银锭时,那枚被朝奉放在一旁绒布上的通灵宝玉,仿佛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嗡”了一声。
宝玉手一抖,银子险些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玉。玉静静地躺在深色绒布上,光泽内蕴,毫无异状。
朝奉正低头记账,似乎毫无所觉。
是错觉么?宝玉心跳得厉害。是风声?还是自己心神恍惚?
“拿好,慢走。”朝奉头也不抬地说。
宝玉将银子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又看了一眼那玉。朝奉已伸手将它拿起,放入一个垫着棉絮的小木匣中。玉被拿走前,似乎在他视线里最后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当铺。三两银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噤,将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又把当票折好,小心收好。木然地走下台阶,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那声“嗡”鸣,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是玉在响么?怎么可能。定是风吹过门缝,或是自己耳鸣了。可那感觉如此真切,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说不出的怅惘,直钻到他心底。
接下来几日,宝玉用那三两银子,买了些米面柴炭,勉强应付。可夜里睡不安稳。一合眼,就看见那块玉,在昏暗的当铺柜台上,对着他,仿佛有眼睛似的。有时梦见黛玉,不再是焚稿时苍白决绝的脸,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潇湘馆的竹影下,她拿着那玉,对着日光看,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嘴角似笑非笑,不知在说些什么。他想走近听,画面就碎了。醒来时,胸口空落落的,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还有那声音。梦里也常出现,不再是“嗡”的一声,而是更细碎,像是极薄的玉片被轻轻敲击,又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相互磕碰,很轻,很脆,断断续续的,就在耳边,可醒来又什么都没有。
是当掉玉的愧疚在作祟么?还是真的……那玉有什么古怪?
他想起当铺朝奉验看玉时,那份异于寻常的仔细,还有他摩挲玉边缘和纹路时专注的神情,以及那句“有点意思”、“不像是寻常佩饰”。那朝奉定是看出了什么。难道这玉,除了质地雕工,还有什么别的隐秘?
这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一样疯长。黛玉焚稿前,可曾对这块玉,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他拼命回想,可记忆里只有混乱。那时他被瞒着,等她死了才得见最后一面。之前最后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她病重前,他去潇湘馆,她精神不济,话也少。他逗她开心,说起外头听来的趣事,她只淡淡听着,目光有时会落在他颈间——那时玉还挂在外面。他问她看什么,她只摇摇头,说“没什么”,眼神却有些飘忽。他以为她累了,或是又想起“金玉”之说心里不痛快,便岔开话题。现在想来,那目光里,似乎不止是伤感,还有别的,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
又过了两日,他去城东一处旧书摊,想找点抄书的活计。摊主是个老头,以前在贾家族学附近摆摊,认得宝玉,如今也潦倒了,只摇头说没活。宝玉失望离开,在巷口却撞见一人。
是程日兴。贾家未败时,常来府里走动的一个清客相公,最是善于帮闲凑趣,也懂些古董字画、金石玩器。贾家败后,便再没见过。此刻的程日兴,也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脸上添了风霜,但精神还算好。他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形容憔悴、衣衫破旧的人是宝玉,脸上顿时闪过惊讶、尴尬、同情种种神色,最后堆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宝二爷?真是……许久不见了。”
宝玉也有些窘迫,点了点头:“程先生。”
两人一时无话。程日兴看看左右,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地儿,前面有个茶摊,若二爷不嫌弃,去坐坐?”
茶摊简陋,只有两张破桌子。两人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沫子。水是温的,茶叶粗劣。程日兴叹了口气:“真是……沧海桑田。二爷受苦了。”
宝玉摇摇头,没说话。
程日兴打量他,犹豫了一下,问:“二爷如今……靠什么营生?”
“胡乱混口饭吃。”宝玉含糊道。
程日兴看出他不愿多谈,便转了话头,说起自己如今在一家古董铺子帮人看货,勉强糊口。又感叹世道艰难,许多旧家子弟都落魄了。
宝玉默默听着,忽然想起那玉,还有朝奉的异样,以及自己那些纷乱的梦。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程先生,您是懂玉器古玩的。我……想请教一事。”
“二爷请讲。”
“若是一块古玉,质地雕工都是上乘,但……可能内里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藏了什么东西,或有什么机关消息,懂行的人,能看出来么?”
程日兴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捻了捻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这要看情况。寻常玉器,无非看质、色、工、沁、纹。但若说到‘藏机’,那就不是一般玩意见识了。”他压低声音,“前朝有些能工巧匠,技艺通神,能在玉器内部极薄处,或借着天然绺裂、纹饰凹槽,做出极隐秘的夹层、暗格。有的用特殊药水将玉质局部泡软,雕出空腔再行闭合,天衣无缝。更玄乎的,听说有些寄托了极大念想或秘密的玉,匠人会以秘法处理,非到特定情形——比如剧烈撞击,或是遇到极冷极热,或是用特殊角度的强光照射——绝难发现端倪。不过这都是传说,我见识浅,未曾亲眼见过。”
宝玉听得心头怦怦直跳。夹层?暗格?他想起当铺朝奉摩挲玉边缘的专注,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嗡”鸣,想起黛玉最后看他颈间玉佩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若是真有这样的玉,当铺的朝奉,能瞧出来么?”他声音有些发干。
“有经验的朝奉,眼力毒得很。东西过手多了,感觉就不同。若他觉得东西‘有点意思’,或是‘不一般’,那多半是看出了些门道,只是吃不准,或是觉得麻烦,不想深究。毕竟,来历不明又可能藏着蹊跷的古玉,收下来是福是祸,难说得很。”程日兴看着宝玉骤然变色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二爷……可是有什么玉器,觉着不寻常?”
宝玉猛地回过神,摇摇头:“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他顿了顿,又问,“若是……若是真怀疑玉里有东西,又已不在手边,当如何?”
程日兴沉吟道:“那便难了。要么赎回来,自己想法子探查。要么……就只能是猜想了。不过,既是藏得如此隐秘,里头的东西,必定极为要紧。或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或是……寄托了极深的情感和念想。”
宝玉如遭雷击,坐在那里,浑身冰凉,又骤然滚烫。程日兴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只模糊应着。极深的情感和念想……黛玉……她最后那些日子,她在想什么?焚稿,是焚尽诗稿,那她有没有可能,将别的什么,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话,用这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留了下来?留给了谁?留给了……这块她曾摩挲过、嗔怪过、也为它流过泪的“劳什子”?
赌气?心死?难道……不止如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坐立难安。他匆匆与程日兴道别,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冷风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又空又胀,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左冲右突,要破膛而出。
玉!必须拿回来看看!可三两银子早已花用一些,赎金至少得三四两,还得算上利息。他到哪里去弄这笔钱?
接下来的日子,宝玉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能换钱的东西,或是能揽到的活计。他去找过蒋玉菡,蒋玉菡听他要赎玉,虽觉诧异,还是将手头仅有的几百文钱都给了他,可远远不够。他甚至想过去码头扛活,可他那单薄的身子,试了半日就累得几乎吐血,工头只给了他几个铜板,挥挥手让他走人。
他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黑暗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块玉,和黛玉的样子。他回忆最后一次见黛玉时,她是否碰过那玉?似乎没有。但病重前,有一次他凑近和她说话,玉从衣领滑出,悬在她面前。她当时怔怔地看了那玉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又缩了回去,只叹了口气,说:“这顽石,倒是始终如一地挂着。” 当时他只觉心酸,现在想来,那声叹息里,是不是有千言万语?
他还想起更早时,有次他开玩笑要砸了这玉,她吓得脸色发白,急急拦他。那时只以为她是怕他惹祸,如今想来,是否也有别的担忧?
玉里……真的会有东西吗?是她留下的?她想说什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是了,她心思玲珑剔透,若真想留话给他,又不想被旁人知晓,这法子,确是她的风格。可当时她已病入膏肓,如何能有这等安排?除非……她早有计划。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又夹杂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如果真是她留下的,那焚稿就不是单纯的绝望赌气,那她最后……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像着了魔,每日都要去恒舒典附近转悠,远远看着那高高的柜台,心里像有猫在抓。当票被他摸得发软,他仔细看了又看,当期三个月,如今才过去不到一月。利息是按月算的,越晚赎,利钱越多。他等不起。
焦灼像火一样烤着他。他吃不下,睡不着,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偶尔在破水缸里照见自己的影子,都觉陌生。他不再是宝玉,只是个被一个巨大悬念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可怜人。
一日,他又在当铺附近徘徊,被那朝奉从窗户里瞧见。朝奉打发一个小伙计出来,对他甩了甩手:“走走走,别在这儿晃悠,碍眼。”
宝玉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那小伙计作揖:“烦请小哥通传一声,我想……我想再看看我那块玉,不当场赎,就看一眼,成么?我……我给些看钱。”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十几个铜板,那是他下一顿的饭钱。
小伙计斜眼看他,撇撇嘴,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我们朝奉说了,玉已入库,非赎不当,不能拿出来。你趁早凑钱是正经,别在这儿磨叽。”
宝玉的心沉下去。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那黑漆漆的当铺门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那朝奉却从门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真想看那玉?”朝奉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宝玉连忙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朝奉打量他片刻,慢慢道:“看你这样子,也是真着了心魔。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看你可怜,破个例。你交五十文‘查看费’,我让你进来看一眼,就一眼,不许上手,只能在旁看。而且,得我拿着,你只能看,不能摸。答应就进来,不答应就滚蛋。”
五十文!宝玉摸了摸怀里那十几个铜板,咬牙道:“我……我只有十五文,剩下的,我明日……不,一会儿就去想办法借来,先付您十五文,行么?”
朝奉皱皱眉,似乎嫌麻烦,但看他那焦灼绝望的神情,最终还是挥挥手:“行了行了,十五文就十五文,拿來。看你这模样,也弄不出什么花样。进来吧。”
宝玉忙不迭将怀里所有铜板掏出,数了十五文,双手递上。朝奉接过,揣进袖里,转身进去。宝玉跟在他身后,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当铺后面有个小隔间,是朝奉平时歇息、看重要货物的地方。更暗,只靠一扇高高的小天窗透下些光。朝奉让宝玉站在门边,自己走到一张方桌旁,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小木匣。打开,里面垫着棉絮,通灵宝玉静静地躺在其中。
朝奉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先瞥了宝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才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系玉的旧丝绦——那丝绦朝奉并未解下,仍连着玉——将它提了出来,悬在桌面上方。
昏暗的光线里,那玉依旧温润,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蟠螭纹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看吧。就一会儿。”朝奉说。
宝玉死死盯着那块玉,眼睛一眨不眨。就是它。贴了他三十多年,伴他荣华,随他落魄,最终被他亲手送进这暗无天日的当铺库房。此刻悬在旧主人面前,沉默着。
他想起程日兴的话——“借着天然绺裂、纹饰凹槽,做出极隐秘的夹层”。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一点点扫过玉的每一寸。正面,反面,边缘,孔洞,特别是那些繁复的蟠螭纹。从前他只当那是装饰,此刻看来,那些蜿蜒的线条,交错的空间,似乎都藏着无限可能。
光线太暗了。天窗透下的那束光,恰好斜斜打在玉的上半部分。宝玉颤声道:“能……能就着光,看得仔细些么?”
朝奉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将玉往光线下挪了挪。光斑在玉的表面移动,那些凹凸的纹路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宝玉的眼睛,顺着光线,沿着一条蟠螭的尾部纹路移动。那纹路在玉璧边缘处盘绕,形成一个不甚起眼的凹槽。从前他佩戴时,手指常无意中抚过这里,只觉是雕工的一部分。此刻,在特定角度的侧光下,那凹槽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细、极隐蔽的缝隙,颜色与周围玉质几乎完全一致,若非光影恰好勾勒,绝难发现。
他呼吸一窒,往前迈了一小步。
“别动!”朝奉喝道。
宝玉停下,声音发颤,指着那里:“那里……那纹路里面,好像……有点不平整?”
朝奉狐疑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眯起了眼,将玉凑得更近些,对着光仔细审视。看了半晌,他“嗯”了一声:“是有点……像是极细的接缝。不过古玉雕琢,偶尔有工痕,也正常。”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更专注了,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甲,沿着那凹槽边缘,轻轻刮了刮。
就在这时,宝玉清晰地看到,在指甲刮过那极细微缝隙的瞬间,玉璧上,那蟠螭纹饰凹槽内的某一点,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片极薄的东西,稍稍翘起了一丝缝隙。
“那里!”宝玉失声叫道,指着那点,“那里……好像能动!”
朝奉也看到了。他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看看玉,又看看宝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不再说话,从桌上一个小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是他平时用来剔牙或拨弄东西的。他看了宝玉一眼,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显然压过了规矩。他用银针极细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处似乎松动的缝隙。
宝玉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
银针尖轻轻探入那发丝般的缝隙,极轻微地一挑。
一片薄如蝉翼、与周围玉色毫无二致的、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竟被轻轻撬了起来,无声地翻到一边,露出了下方一个米粒大小、极其精巧的隐秘夹层。
朝奉的手也僵住了,银针悬在半空。两人都死死盯着那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夹层内,隐约可见一卷颜色暗沉、纤细如发的东西,蜷缩在里面。
宝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扑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朝奉一把隔开他的手,脸色变幻不定,看着那玉,又看看宝玉,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某种深沉的估量。“这东西……这玉……”
“给我!”宝玉眼睛赤红,声音嘶哑,“那是我的!是我的玉!”
朝奉没有立即反驳,他谨慎地用银针的尖端,轻轻拨弄那卷东西。它似乎是用极薄的丝帛或特制的纸卷成,塞得很紧。他尝试了几次,终于将它一点点挑了出来。那卷东西落在朝奉铺开的绒布上,细得如同一根线,颜色是陈旧的暗黄。
宝玉颤抖着手,想去拿。朝奉却抢先一步,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端,极轻缓地展开。那丝帛薄得透明,却十分强韧,展开后约有两指宽,三寸来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极小,却工整清秀,透着一种熟悉的筋骨。
宝玉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