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游素骨 雅色沁莹瓷

来源：光明日报

【艺匠中国·南京瓷刻】

南京瓷刻，是以刀代笔在瓷器表面雕绘书画的传统工艺，融合了丹青之美与金石之韵，被誉为“瓷器上的刺绣”。

瓷刻工艺发轫于南北朝，随宋代陶瓷业的兴盛而发展，于清代形成独立工艺体系。如今，作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南京瓷刻既保留了传统瓷刻的细腻刀法与清雅意境，又在工艺技法、形式风格等方面不断拓展。在传承与创新的交融中，这门古老技艺不仅守住了传统根脉，更以崭新姿态走进当代生活，成为展现工匠精神、传播金陵文化的独特艺术载体。

刀笔载春秋

回望瓷刻工艺发展史，每一件器物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每一道刻痕都沉淀着岁月的光华。

早在秦汉时期便有剥凿瓷釉的方法，称为“剥玉”。魏晋时期，随着制瓷工艺的发展，文人士大夫在把玩瓷器之余，常将诗文或绘画墨迹留于其上。以此为灵感，工匠们开始在施釉前的瓷坯上，用直刀单线刻出书画的轮廓，后施釉高温烧制成精美的工艺品，这便是最初的瓷刻。此后，这一工艺延续至陶瓷业兴盛的两宋，尤以在瓷坯上刻出纹饰后施釉再于定窑烧制的精美装饰器皿为典型，风靡一时。

直至清代，瓷刻工艺正式形成独立体系，并对现代南京瓷刻产生了深远影响。清代瓷刻集绘画、书法、篆刻于一体，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风貌。如现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墨彩御制棉花图册”，便是乾隆时期瓷刻艺术的集大成之作。瓷册首页的两块瓷板上刻录康熙所作《木棉赋》，之后连缀的32块瓷板共描绘了16幅图像，两块瓷板为一组，右板生动绘制了棉花由种植到纺织成布的过程，左板则以文字详细记录了棉花种植的相关技术。该瓷册采用了钻拔刻瓷工艺，画师先以墨线在瓷板上勾画底稿，匠人再使用不同规格的刻刀在瓷板表面进行雕琢，在勾勒图案轮廓并填入墨彩后，于其上覆盖一层透明釉料。经高温烧制后，颜料完全封闭在釉下避免了氧化或腐蚀，从而使图案历久弥新。这门精湛的工艺后由宫廷流入民间，并于新中国成立后重放异彩，形成多个流派与风格，南京瓷刻便属其中之一。

20世纪60年代，为保护和发展这门传统技艺，南京工艺美术研究所聘请瓷刻名家朱啸山带徒授艺。日益成熟的南京瓷刻承袭了传统瓷刻的艺术特色，并融入金陵文化元素，一跃成为极具辨识度的工艺品类并发展至今。

瓷上刻丹青

南京瓷刻的工艺步骤颇为复杂，首先需要选瓷、画稿，而后直接在瓷器釉面上进行雕刻并上色，最后封蜡固色。其中雕刻为核心技艺，最显匠心。

南京瓷刻的雕刻技法主要有点刻法、平刻法和錾刻法等，适用于不同题材和风格的创作。点刻法多用于中国传统山水题材的雕刻，匠人依照物象造型，尖刀、斜刀并举，以点构面，通过点状刻痕大小、深浅及疏密的变化来表现画面的立体感。试看获得“苏艺杯”工艺美术大赛银奖的作品《松崖渡》，方寸瓷盘上，远山朦胧幽静，近松苍茂遒劲，画面中心的一叶扁舟静泊于崖下清波间，尽显空灵悠远的意境。该作品体现了点刻法的细腻与繁复，创作者在完成画稿后，于瓷盘上分区域进行雕刻，墨色最浓重处正是点刻最有力、最深之处，每刻下一刀都向四周点提，以塑造层次感，使画面疏密有致，浓淡相宜。

平刻法的特征是使用凿刀与瓷面垂直接触，以刻痕线条的排列塑造画面。这一技法多见于大型瓷刻作品，如落地瓶、插屏等。有经验的匠人还会在平刻法的基础上采用跳刀法表现画面的明暗过渡，生动模拟出传统中国画的晕染效果。如手艺人历时两年在102块瓷板上创作完成的作品《长江万里图》，在表现涌湍叠跃的长江时便综合运用了平刻法与跳刀法，以利落线条勾勒江涛奔涌之势，并辅以柔和的深浅过渡，使万里长江的雄浑壮阔与灵动气韵跃然瓷上。

錾刻法指用特制錾刀与锤击技法在器物表面雕刻，多与点刻法结合使用，常见于工笔画风格的瓷刻作品。创作者先用点刻法凿刻出物象的基本轮廓，而后以錾刻法表现精致的细节，如动物毛发、昆虫翅膀等，使之丝丝分明、栩栩如生，完美复现了工笔画所追求的写实效果与丰富层次。

万彩绘新境

如果说雕刻是瓷刻的工艺基础，那么上色则成为点睛之笔。南京瓷刻的上色方式主要有一边雕刻一边着色与雕刻完成后统一着色两种，无论哪种方式均遵循由粗到细、由易入难的顺序，即先完成刻痕较深、较粗部分的上色，再对局部的细密刻痕进行上色，循序渐进，追求色彩与刻痕的浑然天成。

如今，中国金陵瓷刻油画研究院培养的传承人们，在继承前辈工艺技术的同时融合中西绘画技法，以技术创新驱动工艺升级，为南京瓷刻的发展开辟了新路。

传统南京瓷刻以点线雕刻为主，并在雕刻完成后依照中国画的着色原则上色。新派南京瓷刻则将点线雕刻发展为块面雕刻与彩绘并重的创作方式。其上色过程不仅包含中国画技法，也吸纳了传统壁画晕染法和西方油画技法。在材料方面，新一代传承人将传统矿物颜料和现代合成颜料按比例调配成新型瓷刻专用颜料进行着色，并利用全新保色技术，使色彩更加丰富、饱满、持久，上色后也不再需要封蜡固色。

这些根本性变革，不仅简化了繁杂的工艺步骤，且极大丰富了南京瓷刻的风格面貌。首先，油画、丙烯画、水彩画等艺术门类的材料、技法涌入南京瓷刻的创作范畴，浓郁、丰富的色彩和焦点透视的构图方式与传统南京瓷刻形成鲜明对比。其次，颜料成分与上色方式的改变，让创作者得以将新的基底材料纳入创作。如瓷刻作品《红梅图》表现了冬日里盛放的一株梅树，其基底材料并非传统陶瓷板，而是采用了大理石瓷砖。大理石天然的细腻肌理恰似冬日清晨弥漫的薄雾，朦胧温润，为凌寒绽放的红梅平添了几分空灵意境。同时，花瓣的上色方式采用油画的厚涂技法，色彩层次饱满、浓而不艳，与大理石温润的底色相得益彰。

此外，为了让南京瓷刻融入现代生活，传承人们还将瓷刻技艺与文创产品、家居装饰等相结合。从小巧精致的文具、首饰，到兼具观赏性与实用性的茶具、餐具，古老非遗在烟火日常中持续绽放出独特的艺术光彩。

时间的碎屑在刀尖与瓷面的摩擦中簌簌落下。南京瓷刻技艺在历史长河中不断积淀，在一代代匠人的坚守与创新中薪火相传，也必将在未来续写更加动人的篇章。

（作者：韩郁涛，系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江苏省民俗学会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