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砰”的一声,堂屋里那张缺了腿的老榆木桌子被猛地掀翻,粗瓷大碗碎了一地,滚烫的棒子面粥溅在我的解放鞋上。
我大伯刘铁柱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陈平!你个不知死活的丧门星!你惹了黄大仙,现在连累得你妈断了腿,家里老牛吐白沫!你今天要是还不把村东头那五亩水浇地的承包合同交出来‘破灾’,咱们老刘家就没你这个人!”
我攥紧了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冷汗浸透了后背。
直到昨天晚上我在牛棚里闻到那股刺鼻的巴豆味,我才彻底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讨封的“黄皮子”,只有比鬼神更狠毒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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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的夏天,空气里透着一股燥热和泥土翻新的腥气。
那年包产到户的春风刚吹进我们刘家屯,村里按人头分地。我家虽然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劳动力,但运气出奇的好,抽签抽到了村东头紧挨着水渠的五亩上等水浇地。那是全村眼红的“金底子”田,种出来的苞米棒子能比别人家粗一圈。
我大伯刘铁柱一家五口,却只抽到了后山的几亩盐碱地。从分完地那天起,大伯看我的眼神就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天晚上,我在东头地里锄草,一直干到月亮升上树梢才往回走。
夏夜的庄稼地里静得吓人,只有蝈蝈在苞米叶子里乱叫。我扛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刚走到村口那片乱坟岗子附近,前面的苞米秆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见一个小牛犊子那么大的黑影从地里窜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路中间。
那是一只老黄皮子(黄鼠狼),浑身的毛都快掉光了,透着一股灰败的颜色。它竟然像人一样后腿直立着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作揖”姿势。
一双绿幽幽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村里的老人常说,黄皮子老了会拦路“讨封”。它要是问你“像人还是像神”,你回答像人,它一身道行尽毁,以后会缠你一家老小;你回答像神,你就是折了自己的阳寿给它铺路。
我年轻气盛,根本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邪门歪道。
看着它那副装神弄鬼的样子,我握紧了手里的锄把,往前跨了一大步,抢在它张嘴之前,大吼了一嗓子:
“你看老子像人还是像神!?”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
那黄皮子显然是懵了,它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反客为主的人。它前爪一哆嗦,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吱”地尖叫了一声,四腿着地,连滚带爬地钻进苞米地里跑没影了。
我冷笑一声,扛着锄头回了家。
推开破旧的木院门,我妈赵翠兰正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
我一边在水缸里舀凉水喝,一边把路上遇到黄皮子的事当笑话讲给她听。
谁知道,我妈听完,手里的锥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得像一张纸。
“作孽啊!平子,你闯了大祸了啊!”我妈猛地站起来,浑身直哆嗦,“那是黄大仙啊!你抢了它的封,破了它的道行,它会回来报复咱们全家的啊!”
“妈,那就是个畜生,站起来是因为苞米地太高它看不见路,哪有什么大仙!”我擦了擦嘴,毫不在意。
“你懂个屁!赶紧去院子里磕头认错!”我妈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拉着我就往院子里拽。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伯刘铁柱披着件褂子,手里夹着旱烟袋,冷笑着走了进来。
“弟妹啊,我刚才在墙根底下可都听见了。”大伯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光,“平子这孩子太狂了,连黄大仙都敢冲撞。你们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哦!”
02.
大伯那句“大祸临头”,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在第二天清晨就应验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我妈凄厉的哭喊声惊醒了。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披,趿拉着鞋冲出屋子。我妈跌跌撞撞地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根被连根拔起的青苗。
“平子!没了!全没了!”我妈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咱们家东头那五亩地,中间最好的一片苞米苗,全被人给拔了啊!叶子都被踩成了烂泥啊!”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闷了一棍。
那可是我们家下半年的口粮和换钱买化肥的命根子!
我疯了一样跑到地里。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景象,我眼睛都红了。这不是野兽糟蹋的,野兽是啃食,这是人干的!是有人趁着夜色,一棵一棵生生拔出来的!
我正要在田埂上找脚印,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冷笑。
“哎哟哟,平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大伯刘铁柱背着手,领着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刘强,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
“大伯,这是不是你们干的!”我指着地里的烂摊子,双眼喷火地瞪着他们。
“小兔崽子,你放什么连环屁!”刘强眼珠子一瞪,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自己冲撞了黄大仙,这是大仙显灵报复你!你少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就是人干的!除了你们家眼红我这块地,还能有谁!”我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平子!你住手啊!”我妈从后面死死抱住我的腰,哭得嗓子都哑了,“这是大仙降罪啊!你还嫌咱们家不够倒霉吗!”
我妈的愚昧让我又气又急:“妈!哪有什么大仙会拔苞米苗!这分明是人祸!”
大伯吐了一口浓痰,阴阳怪气地说:“弟妹啊,平子这命格太薄,压不住这五亩风水宝地,惹了邪祟。我看这样吧,为了保全你们孤儿寡母的命,大伯吃点亏。”
他顿了顿,露出了贪婪的真面目:“我把后山那八亩地给你们,你们把这五亩水浇地转给我。我八字硬,我不怕什么黄大仙。”
“你做梦!”我怒吼道,“你想趁火打劫,门都没有!”
“行,你有种。”大伯脸色一沉,冷笑连连,“那你就等着看吧。黄大仙的报复,这可是才刚刚开始。不把你们家折腾得家破人亡,它能咽下那口气?”
大伯带着刘强扬长而去,只留下我妈在田埂上不停地磕头,嘴里神叨叨地念着求大仙宽恕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家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先是院子里养的十几只下蛋的母鸡,一夜之间全被咬断了脖子,死状极惨,偏偏一滴血都没流在地上,全被人用土掩盖了。
接着,家里装粮食的几口大水缸,莫名其妙地在半夜裂开,珍贵的麦子流了一地,被暴雨泡成了发霉的糊糊。
每次出事,大伯都会准时出现,站在院墙外面冷嘲热讽,口口声声说这是黄大仙在催命,逼着我们交出土地。
我妈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布票和粮票都拿去换了香烛,在院子里天天烧纸。
整个村子也开始流言四起,大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瘟神,谁也不敢靠近我家,生怕沾染了霉运。
我在绝望和愤怒中苦苦支撑,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真正能要了我们全家命的灾难,降临了。
03.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闷雷在黑云里滚来滚去。
我刚从生产队的砖窑干完零工回来,推开家门,就看到我妈满身是泥,脸色惨白地躺在堂屋的草席上,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疼得直抽冷气。
“妈!你怎么了!”我扔下饭盒扑过去。
“平子……妈……妈去村头大柳树底下给黄大仙烧纸还愿,脚下一滑,从土坡上摔下来了……”我妈疼得冷汗直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急得眼眶通红,正要跑去村大队借手扶拖拉机送我妈去乡卫生院。
后院的牛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财产——那头分家时分到的老黄牛。在1982年,一头能耕地的壮牛,价值绝不亚于现在的一辆小轿车。
我脑子“嗡”的一声,发疯一样冲进后院。
牛棚里,那头任劳任怨的老牛正倒在泥水里剧烈地抽搐,口中喷出大量的白色泡沫,眼白翻着,四蹄在空中无力地乱蹬,眼看进气多出气少了。
“牛!咱们家的牛啊!”我妈在屋里听到了动静,连滚带爬地扒着门框,看到这一幕,直接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完了。全完了。
庄稼被毁,老娘断腿,老牛濒死。这三座大山死死地压在我身上,让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跪在牛棚里绝望地揪着头发时,院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大伯刘铁柱和堂哥刘强走了进来。这次,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拿着个破木鱼的干瘦老头。那是邻村有名的神棍,“王半仙”。
“平子,大伯可是为了救你们家,花了大价钱请王仙师来看看。”大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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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半仙翻着白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停在牛棚前,猛地敲了一下木鱼。
“哎呀呀!好重的妖气!”王半仙指着地上的老牛,神神叨叨地喊道,“那黄大仙的真身已经附在这牛身上了!这是要吸干你们家的家底啊!下一步,就要吸你娘的阳寿了!”
“仙师救命啊!”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不顾断腿的剧痛,在地上拼命磕头。
“要破此劫,必须斩断你们家在这块风水宝地上的牵连。”王半仙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大仙说了,它要你们东头那五亩水浇地的地契做道场!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把承包合同烧给它,否则,你娘明早就得咽气!”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旁边的一把铁铁锹,红着眼睛指着王半仙,“你个江湖骗子,敢到我家来行骗!我今天劈了你!”
“平子!你给我放下!”我妈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你今天要是敢动仙师一根手指头,我立刻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我举着铁锹,看着母亲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强走上前来,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五十块钱),拍在我家那张破桌子上。
“平子,哥不占你便宜。这五十块钱给你娘看腿,那五亩地的合同,你签个字按个手印给我。这是保你娘的命。”刘强笑得极其阴险,露出一口黄牙。
五十块钱,买五亩金底子水浇地。这就是明抢!
我咬着牙,盯着大伯和刘强那两张充满贪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血,低下头,让声音听起来无比顺从和绝望,“今晚八点,大伯,你带着村支书来做个见证。我把合同转给你。”
听到这句话,大伯和刘强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低垂的眼眸里,正燃烧着怎样的疯狂。
04.
把大伯他们打发走后,我安抚好我妈,让她在床上躺下。
看着她那条红肿变形的腿,我心如刀绞。但我知道,现在绝不是哭的时候。
我趁我妈睡着,悄悄翻出后墙,冒着大雨跑到了乡里,找到了兽医站的李大爷。
李大爷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军医,后来转业回乡当了兽医。他最痛恨封建迷信,只相信科学和证据。
我把老牛的症状详细描述了一遍,李大爷听完,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披上雨衣,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跟我回了家。
在牛棚里,李大爷戴上手套,扒开老牛的嘴闻了闻,又仔细检查了牛槽里残留的一点草料残渣。
“平子,你这牛死得不冤。”李大爷摘下手套,脸色铁青,“这不是什么瘟疫,更不是什么大仙附体。牛槽里被人掺了大量的生巴豆粉!这东西牛吃了,肠胃会严重痉挛,剧烈腹泻吐白沫,跟中毒一样!”
轰!
我脑子里最后的一层迷雾被彻底炸开。
没有黄大仙,没有因果报应!所有的灾难,都是人为的精心策划!
踩烂的苞米苗,被咬死却没有血的鸡(那是被人拧断脖子掩盖痕迹的!),还有被掺了巴豆的老牛!
全都是大伯和刘强为了逼我交出那五亩水浇地,搞出来的连环毒计!他们利用了我那天晚上遇到黄皮子的巧合,利用了我妈的迷信,硬生生编织了一张要把我们家吃干抹净的网!
“李大爷,这事儿您千万帮我保密,谁也别说。”我咬着牙,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平子,你想干什么?这可是投毒毁坏生产资料,咱们要去派出所报案!”李大爷急了。
“不,现在去报案,他们肯定死不认账,巴豆粉随时都能扔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我要抓他们一个现行。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送走李大爷后,我没有去翻找那张承包合同。
我走到柴房,拿出了我爹生前打猎用的一把生锈的捕兽铁夹子,又找来一捆结实的麻绳。
大伯和刘强今晚八点要来拿合同。
但以他们那种贪得无厌又做贼心虚的性格,在拿到合同之前,他们绝对不会放心。那张合同我一直藏在堂屋供桌底下的一个破木匣子里,这事儿刘强是知道的。
既然那个王半仙说黄大仙要地契做道场,那么今晚,必定会有人来“装神弄鬼”把戏演全套,或者提前来踩点偷合同!
我把捕兽夹的弹簧上足了劲,小心翼翼地埋在堂屋窗户下面的泥地里,上面盖上了一层浮土和杂草。
然后,我找出一把三节一号电池的粗筒铁皮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开关。
夜幕降临,暴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告诉我妈出去借点钱,让她锁好房门。然后我悄悄绕回后院,趴在牛棚旁边的草垛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
没有月光,整个院子伸手不见五指。
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那些贪婪之人的耐心和底线。
05.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枣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声啜泣。
我趴在湿冷的烂草垛里,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露水打湿,但我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晚上快七点半的时候,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人的鞋底在摩擦粗糙的砖墙。
来了!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堂屋侧面那扇破旧的木格子窗。
一个黑影,像壁虎一样顺着院墙翻了进来。那人的动作极其熟练,落地时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显然是脚上绑了厚厚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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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打手电,而是凭着记忆,猫着腰,像一只巨大而诡异的黑色老鼠,一点一点地朝着堂屋的窗户摸去。
这绝对不是黄大仙,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黑影摸到了窗户根底下,他慢慢地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东西,似乎是一把用来撬窗户插销的铁片。
就在他向前迈出最后一步,将重心压在右腿上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闭合声在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响!
那把我爹留下的、连野猪腿都能夹断的特制捕兽铁夹,以极其恐怖的咬合力,死死地咬住了那个黑影的脚踝!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完全变了调的非人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黑影重重地摔在泥水里,疯狂地翻滚着,双手死死地去掰那个铁夹子,但越挣扎,铁齿咬得越深。
“平子!什么声音!”屋里传来我妈惊恐的喊声。
我从草垛后面一跃而起,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窗户底下。
“装神弄鬼的杂碎,终于逮到你了!”我怒吼一声。
我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里那把三节电池的重型铁皮手电筒,大拇指用力推上了开关。
“啪!”
一道极其刺眼、冰冷的白色强光,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黑暗,直直地打在那个在泥地里哀嚎打滚的人脸上。
我看清了那张因为剧痛和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高高举起准备砸下去的手电筒,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头皮像过电一样一阵发麻,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本以为会看到刘强那张油腻的脸,或者那个装神弄鬼的王半仙。
但是,光柱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竟然是……
“这……怎么会是你?!”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失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