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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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顾廷风,今年三十二岁,是个普通的项目经理。如果非要说我的人生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大概就是遇见了叶知秋,又亲手弄丢了她。
第一次见到知秋是在公司的年终聚餐上。那会儿我刚从上一个项目熬过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坐在角落闷头吃菜。她跟着市场部的人进来,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年轻姑娘那种光滑的笑,是经历过些什么之后,还愿意对生活露出的那种笑。
朋友用胳膊肘捅我:“看,新来的,叶知秋,从上海调过来的。”
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
后来熟起来,是因为公司楼下那家总是排长队的米粉店。我们都爱去,常常在队伍里碰见。她会很自然地问我:“顾经理,今天点什么码子?”我会说:“老样子,牛肉米粉加个煎蛋。”她就会笑:“巧了,我也一样。”
有一次下大雨,我俩都没带伞,挤在店门口窄窄的屋檐下等雨停。雨水顺着塑料棚子哗哗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她抱着打包好的米粉,忽然说:“顾廷风,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哪儿有意思了?”
“看着挺严肃的,每次吃米粉却要加两个煎蛋。”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雨水的反光,“像个小孩子似的,有执念。”
我那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我们开始约会。很普通的约会,吃饭看电影散步。知秋比我大两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她不说为什么离婚,我也不问。我觉得成年人的过去就像旧伤疤,人家不主动掀开,你最好别看。
但我妈不这么想。
第一次带知秋回家是周六中午。我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做了满桌子菜。知秋拎着水果和保健品进门,叫了声“阿姨”。我妈上下看了她三遍,才挤出个笑:“来了啊,坐吧。”
饭桌上,我妈给知秋夹了块鱼:“小叶啊,听廷风说你在市场部?”
“是的阿姨。”
“做市场辛苦吧,经常要出差应酬?”
“还行,我们部门比较规律。”
我妈又夹了块鸡肉放她碗里:“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知秋放下筷子,很平静地说:“三十四了。”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自己吃了那块鸡肉。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稠得让人咽东西都费劲。
“三十四了啊……”我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妈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知秋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完后还站起来要帮忙收拾。我妈按住她:“你是客人,坐着吧。”
客人。这个词像根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送知秋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楼下,她转过身,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你妈不太喜欢我。”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没有的事,她就是……”
“顾廷风,”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我三十四岁了,离过婚,可能生不了孩子。这些你妈肯定在意,你也在意吗?”
我看着她,楼道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眼角的笑纹,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一张一帆风顺的脸。
“我不在意。”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那行,”她说,“我们再走走?”
我们就真的在小区里又走了两圈,谁也没说话,但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她的手有点凉,我握紧了,想捂热些。
我以为这就是最难的一关了。后来证明,我太天真了。
我和知秋恋爱一年半的时候,决定结婚。不是一时冲动,是两个三十多岁的人,仔细盘算过收支、房贷、未来规划之后,觉得可以一起过日子了。
我带知秋去选戒指。她不要钻戒,说戴着做事不方便,最后选了简单的铂金对戒。从珠宝店出来,她把手举在阳光下看,那圈金属在她无名指上闪着很淡的光。
“顾廷风,”她忽然说,“结婚以后,要是你妈一直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相处久了就好了。”
“如果好不了呢?”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没看我,还在看手上的戒指,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坚持。
“你是我要娶的人,”我说,“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她说,“我们自己的家。”
那时候我真信了。信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信时间能解决所有问题,信我对她的感情足够坚固,能挡住所有风浪。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知秋想简单办,请些亲近的朋友同事就行。我妈不同意,说顾家就我一个儿子,必须大办。为这事,我和我妈吵了恋爱以来的第一架。
“她一个二婚的,你好意思大办?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说不说她离过婚?”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尖利。
“妈,现在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是要脸面的!顾廷风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大办,我就敢在婚礼上掀桌子你信不信?”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砸手机。知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应该是听见了。她放下果盘,走过来拿走我的手机。
“阿姨,”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很平静,“婚礼不大办,就请几桌亲戚朋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妈硬邦邦的声音:“随便你们。”
挂了电话,知秋把手机还给我。我说对不起,她摇摇头,叉了块苹果递给我:“吃水果,别气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难受。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这么好,却要受这些委屈。
“知秋,”我说,“等结了婚,我们搬出去住,离我妈远点。”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好,”她说,“但别太远,你妈年纪大了,总要有人照应。”
你看,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受了委屈,还在替别人着想。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磕磕绊绊,但总能往前走。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一切都变了。
那天本来约了拍婚纱照。早上起床时,知秋说有点头晕,我摸她额头,有点烫。我说不去了,改期吧。她不肯,说约了很久才约到,化妆师摄影师的时间都定了。
“吃点退烧药,应该能撑住。”她说。
我拗不过她,只好去了。拍照的地方在郊区一个摄影基地,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上知秋一直在睡,脸色不太好。我几次想说回去,看她睡得沉,没忍心叫醒。
拍内景的时候还好,她化了妆,灯光下看不出来病容。摄影师一直夸她表现力好,说很少见这么上镜的新娘。知秋笑着道谢,只有我知道,她挽着我的手在发抖。
拍到第三套衣服时,她悄悄跟我说:“廷风,我有点撑不住了。”
我立刻跟摄影师说休息。扶她到旁边沙发坐下,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重,额头滚烫。我急了,要送她去医院。她摇头,说拍完吧,只剩一套外景了。
“不行,”我态度强硬起来,“你现在必须去医院。”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对不起,”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我搂紧她,心里又急又气,气她逞强,更气自己早上就该坚持不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廷风啊,”我妈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你爸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在卫生间滑倒了,头磕在洗手台上,流了好多血!我叫了救护车,你快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知秋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我爸摔了,送医院了。”我声音都在抖。
“那快走!”她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摄影师过来问情况,我说家里有急事,不拍了。他有点为难,说外景的定金不好退。我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拉着知秋就往外走。
去医院的路上,我开得很快。知秋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等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她,她脸色白得像纸。
“知秋,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睁开眼,勉强笑了笑,“你快开,叔叔要紧。”
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进了急诊室。我妈在走廊上哭,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廷风啊,你爸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妈,别急,医生在看了。”我扶着她坐下,转头看知秋。她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知秋,你去挂个号,让医生看看。”
“不用,”她摇头,“我等你这边稳定了再说。”
“听话。”我声音严厉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还在哭的我妈,最后点了点头,慢慢地往挂号处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又酸又疼。
我爸的诊断结果出来了,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等把他安顿好,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突然想起来,知秋呢?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在急诊科问了一圈,有个护士说:“是不是穿米色外套的那个女的?她下午来挂号,在输液室打点滴呢,后来好像自己走了。”
我冲到输液室,已经没人了。又打她手机,还是没人接。我心里突然慌得厉害,开车往家赶。
打开家门,里面一片漆黑。我开灯,看见知秋的鞋子在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卧室门关着,我推开门,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知秋?”我轻声叫。
她没动。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她额头,还是烫。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水杯是满的,药没动。
“怎么不吃药?”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我扳过她的肩,看见她睁着眼睛,脸上全是泪痕。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再去医院……”
“顾廷风,”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今天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知道啊。”
“她说你爸摔了,流了好多血,让你快点回去。”知秋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然后你拉着我就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愣住了。
“到了医院,你扶你妈坐下,让她别担心。你爸进急诊室,你在外面等。我给你爸办住院,楼上楼下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问了我一句,让我去看病。我说不用,你坚持,我就去了。”
“知秋,我……”
“我挂号,排队,等医生。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必须打点滴,问我有没有家属陪。我说有,在楼上。”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还难看,“然后我坐在输液室,打了三个小时点滴。期间给你发了三条信息,问你爸怎么样了。你没回。”
我掏出手机,这才看见那三条未读信息。从下午三点到六点,每隔一小时一条。
“我打完点滴,自己拔了针,按着针眼上楼找你。在病房门口,看见你给你爸削苹果,你妈在跟你说话,说幸好你来得快,说家里没个男人真不行。”知秋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声音还是很稳,“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你一直没抬头,没看手机,没发现我不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廷风,”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如果今天摔伤的是我爸,发烧的是你妈,你会先顾哪头?”
我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我。“我累了,”她说,“想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物理距离,是别的什么,很厚,很重,而且我好像刚刚亲手把它砌得更厚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凌晨四点,我听见卧室门开了,知秋走出来,去厨房倒水。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穿着睡衣,背对着我,仰头喝水。灯光下,她的脖子显得特别细,特别脆弱。
“知秋,”我说,“对不起。”
她放下水杯,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顾廷风,”她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要的其实不多。就希望在你心里,我能排第一位。哪怕不是永远第一,至少在需要选择的时候,你能选我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但我今天知道了,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你爸妈后面,排在你的孝心后面,排在‘应该’和‘必须’后面。”
“不是这样的,”我急切地说,“今天情况特殊,我爸他……”
“如果今天是我爸摔了呢?”她打断我,“你会放下你爸妈,先陪我去看他吗?”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惫。“你看,”她说,“你犹豫了。”
“知秋,我……”
“别说了,”她摇头,“我头疼,想再睡会儿。”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我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一夜特别长。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好好跟知秋谈,跟我妈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叶知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但我没想到,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就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我那句致命的话,还在一个月后等着我。
第二章
我爸在医院住了七天。那七天里,我公司医院两头跑,知秋的病时好时坏,低烧反复。我们很少说话,不是冷战,就是累,累得不想说话。
周五晚上,我爸出院。我开车接他回家,我妈做了一大桌菜。饭桌上,我爸精神不错,说起住院时的见闻,说隔壁床的老头如何如何。我妈一直给他夹菜,说瘦了瘦了,要补回来。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饭。手机震了一下,是知秋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在我爸妈这儿,吃完就回。”
她回了个“嗯”,没再多说。
我妈给我盛了碗汤,状似无意地问:“廷风,小叶这几天怎么没来看你爸?”
“她自己也病了,发烧。”
“病了?”我妈放下筷子,“什么病?严不严重?”
“感冒引起的,打了几天点滴,好多了。”
我妈“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说:“廷风,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看,你这还没结婚呢,就忙成这样。以后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哪还顾得上我们老两口?”她说着,眼睛就红了,“你爸这一摔,我是真怕了。当时家里就我一个人,扶都扶不动,要不是你来得快……”
“妈,别说了。”我爸打断她,“孩子有孩子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抹了把眼睛,“我就是怕。廷风,妈不是要你不管我们,就是……就是你以后成家了,能不能住得近点?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能到。”
我没说话,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黏成一团。
“还有小叶,”我妈接着说,声音小心翼翼,但每个字都像针,“她年纪不小了,以后生孩子肯定辛苦。要是她爸妈能来帮忙还好,可她爸妈在外地,来不了。到时候又要带孩子,又要顾工作,你们小两口肯定忙不过来。要是住得近,我还能搭把手,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眼里有泪,有期待,有算计,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妈,”我说,“这事以后再说吧,先吃饭。”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知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换鞋进屋,她没回头,只是问了句:“吃过了?”
“嗯。”我脱下外套,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里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鸡飞狗跳。我们默默看了会儿,知秋忽然说:“顾廷风,我们要不要谈谈?”
我关掉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嗡嗡声。
“谈什么?”我问。
“谈以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抱着抱枕,“你爸出院了,我们是不是该说说婚礼的事了?”
“嗯,你说。”
“婚纱照还没拍完,得重新约时间。酒店我看了几家,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婚庆公司给了我几个方案,我觉得第二个不错,性价比高。”她说着,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还有,关于住的问题。我上周去看了几个楼盘,离你爸妈家不算太远,开车二十分钟。有个小两居,首付我们俩的积蓄加上我爸妈支援点,应该够。月供可能压力大点,但还能承受。”
我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冷静,很理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我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谈话。
“知秋,”我打断她,“你直接说吧,你想谈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抱枕在她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你妈今天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让我们住近点,以后好照应。”
“你答应了?”
“我说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目光垂下去,盯着毯子上的花纹。“顾廷风,我昨天算了笔账。如果我们买你妈家附近的房子,首付要多出四十万,月供多三千。如果我们把婚礼的预算减半,蜜月不去欧洲改国内,应该能挤出来。”
“不行,”我脱口而出,“婚礼已经很简单了,蜜月必须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钱从哪儿来?”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问你爸妈要?还是问我爸妈要?他们都退休了,攒点钱不容易。”
“我们可以贷……”
“然后呢?背上三十年的贷款,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够生活。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要孩子。”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顾廷风,我三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四岁。我离过一次婚,知道钱有多重要,也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难过。我爱的女人,坐在我面前,跟我算账,算我们的未来能值多少钱,能压缩到什么地步。而这一切,有一半是因为我。
“对不起。”我说。
她摇摇头:“不用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你妈想让我们住得近,可以。但要多花四十万,要多还三十年贷。你愿意,我愿意,但我们的日子就会变成我刚才说的那样。你愿意吗?”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她接着说,声音更低了,“如果住得近,你妈随时可以来。今天送汤,明天送菜,后天来说谁家媳妇生了儿子。顾廷风,我不是讨厌你妈,但我没办法跟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连方圆五公里都不行。我会窒息。”
她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挪过去,把她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肩上。
“知秋,”我说,“我们不买那边的房子。就按你之前看的,离得远点,但交通方便,有什么事开车也能到。”
“那你妈那边……”
“我去说。”
“怎么说?”
我沉默了。是啊,怎么说?说我媳妇不想跟你住太近?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实话实说,”最后我说,“就说那边房子太贵,我们买不起。”
“她会说,她出首付。”
“那我们也不要。”
“她会觉得是我不想要,是我在中间挑拨。”
“那就不告诉她,就说我们喜欢另一个小区。”
“顾廷风,”知秋睁开眼,从下往上看我,眼睛很亮,“你妈不傻。她会知道,会猜出来,会记在我头上。”
我无话可说。她说的每句话都对,每个问题都无解。我突然觉得,结婚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太多了。不是两个人相爱就行,是两个家庭,是两种生活方式,是几十年的习惯和观念,要硬生生拧在一起。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会处理好。”
知秋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眼睛闭上了。“顾廷风,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站在河中间,一边是我,一边是你妈。水不深,但你不敢往任何一边走,就站在那儿,等着水涨起来,淹过你的膝盖,你的腰,你的胸口。”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怕等水淹到你脖子的时候,你都不会选边站。你就站在那里,淹死为止。”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她的身体很凉,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抱着。半夜我醒来,发现知秋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我低声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你爸妈之间选一个,我会选谁。”
我心里一紧:“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
“但愿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压过来,沉甸甸的。
之后的一周,我找了个时间回家,想跟我妈谈谈房子的事。去之前,我打了好几遍腹稿,想怎么说得委婉,怎么让她能接受。
结果我刚坐下,还没开口,我妈就端了盘水果过来,说:“廷风,妈想了想,你们结婚后,还是住家里吧。”
我愣住了。
“你看啊,”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家里房子大,三室两厅,够住。你们那间房我重新装修一下,就当婚房。第二,省了房贷,你们压力小。第三,我还能照顾你们,做饭洗衣都不用你们操心。第四……”
“妈,”我打断她,“我和知秋想有自己的家。”
“这就是你们的家啊!”我妈声音提高了些,“怎么,娶了媳妇,这个家就不是你的家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说什么说!”我妈站起来,脸涨红了,“顾廷风,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儿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给你买房,现在你要结婚了,就要搬出去,把我和你爸扔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你的良心呢?”
“妈,我没说不管你们,我们可以经常回来……”
“经常回来?一周一次?两周一次?”我妈眼泪掉下来,“你爸这次摔了,幸好我在家,幸好你离得近。要是你们住得远呢?等我打电话叫你回来,你爸血都流干了!”
“妈,你别咒我爸……”
“我不是咒他,我说的是事实!”我妈哭出声来,“顾廷风,你想想,从小到大,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要什么,妈没给你?现在你要结婚了,就不要妈了是不是?那个叶知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爸妈都不要了?”
“这跟知秋没关系!”我也火了,站起来,“是我自己想搬出去住!”
“你?”我妈冷笑,“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主意?要不是那个叶知秋怂恿,你会想搬出去?她一个二婚的女人,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我告诉你顾廷风,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真是白养你了,白养你了……”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皱着眉头:“吵什么吵,大晚上的。”看见我妈在哭,又看我脸色铁青,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对我妈说:“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逼他干什么?”
“我逼他?”我妈哭得更凶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老顾,你说,我们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胡说八道什么!”我爸呵斥道,然后转向我,“廷风,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乱了,几缕白发露出来,刺眼得很。我突然觉得特别无力,特别累。
“妈,”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出家门,下楼,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引擎。窗户上渐渐起了一层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糊糊的。
手机响了,是知秋。我接起来,没说话。
“谈得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我说,然后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知秋说:“你回来吧,路上开车小心。”
回到家,知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暖气从掌心传来,但心里还是冷的。
“要不,”我忽然说,“我们就住家里吧。就住一阵子,等以后有钱了,再搬出去。”
知秋正在给我拿拖鞋,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拖鞋放在我脚边。
“你觉得,住进去之后,还能搬出来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应该能吧,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五年?”她直起身,看着我,“顾廷风,你妈今天能说出‘有她没我’这种话,等我真的住进去,你觉得日子能好过吗?”
我没说话。
“我会尽量忍,”知秋接着说,“但你妈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一天两天我能忍,一个月两个月呢?一年两年呢?顾廷风,我会疯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突然烦躁起来,“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知秋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慌。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去追,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
那晚我没进卧室,在沙发上睡的。第二天早上,知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做了早餐,叫我吃饭。我们沉默地吃完,各自上班。
之后几天,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声音也传不过来。晚上回到家,她做她的,我做我的,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周五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接到我妈电话,声音很急:“廷风,你爸又摔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在浴室又滑了一跤,这次站不起来了!你快回来!”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已经在路上了!你快过来!”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到公司楼下,才想起今天限行,车没开。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有五十多人在等。我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知秋今天开车了,她公司离这儿不远。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知秋,我爸又摔了,你在哪儿?能过来接我吗?我打不到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在见客户,走不开。你叫个专车吧,贵点就贵点。”
“我叫了,前面排了五十多人!知秋,我爸这次好像很严重,站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知秋叹了口气,“地址发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冷风里等了二十分钟,知秋的车终于出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直接往医院开。
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情况。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救护车还没到,我爸疼得直冒冷汗。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催知秋开快点。
“我在开了,”知秋说,声音很冷,“再快就超速了。”
到医院急诊科,我爸已经做上检查了。我妈看见我,扑上来就哭:“廷风啊,你可来了,吓死我了……”
“妈,别急,医生在看了。”我扶着她坐下,这才想起知秋。回头一看,她站在急诊科门口,没进来,远远地看着。
我想叫她进来,但看我妈哭成这样,又怕她说什么难听话。正犹豫着,知秋朝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就在外面等。
检查结果出来,腰椎压缩性骨折,要住院治疗。等把我爸安顿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妈非要守夜,我好说歹说,她才同意跟我回家休息,明早再来。
走出病房,我才想起知秋。找了一圈,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看见她。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显得她特别瘦小。
“知秋。”我叫她。
她抬起头,脸色很白,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怎么样?”我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可能低血糖,有点晕。”她摆摆手,“走吧,回家。”
车上,她一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我问她吃没吃饭,她摇摇头。我说那先去吃点东西,她还是摇头,说想回家。
回到家,她径直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热了杯牛奶,敲门端进去。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喝点牛奶吧。”我说。
“放那儿吧,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了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她没说话。
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那晚我又睡沙发,半夜醒来,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光。她在里面做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换我妈。出门前,知秋的房门还关着。我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医院了,早餐在桌上。
我爸的伤比想象中严重,要卧床至少一个月。我妈每天以泪洗面,说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我公司医院两头跑,忙得焦头烂额。
知秋没再来医院。我跟我妈说我爸摔了那天,是知秋开车送我去的,我妈“哦”了一声,没多说。
第三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我开灯,看见知秋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纸。
“怎么不开灯?”我问。
“刚坐下。”她说,声音很哑。
我走过去,看见那些纸是购房合同,还有银行贷款申请表。她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就差签字。
“你要买房?”我问。
“嗯。”她没抬头,继续看那些文件。
“什么时候看的?怎么不告诉我?”
“上周,你看房的时候。”她说,“我觉得这个楼盘不错,就自己去看了。”
我心里一沉:“知秋,我们现在的情况,可能不适合买房。我爸住院,后续治疗要花钱,而且……”
“而且你妈不会同意我们搬出去,对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红,很肿,像是哭过。
我没说话。
“顾廷风,”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这房子,是我自己要买。首付我自己付,贷款我自己还。你要愿意,就跟我一起住。你要不愿意,就继续住你爸妈家。”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意思就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静止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看着我。餐桌上方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希望是我听错了。
“我说,我们分手。”她重复道,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顾廷风,我试过了,真的。我以为我能忍,能等,能慢慢让你妈接受我。但我错了。有些事,不是靠忍就能解决的。有些鸿沟,不是靠时间就能填平的。”
“就因为我妈?”
“因为你。”她说,眼泪突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合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因为你永远不敢在你妈和我之间做选择。因为你永远觉得,时间能解决一切。因为你觉得,我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无限度地退让。”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眼泪流得更凶,但声音还是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碎,“我爸摔了那天,你拉着我就走,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在医院,你给我爸跑上跑下,把我一个人扔在输液室三个小时。我发着烧,自己拔了针头,自己上楼找你,看见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我像个外人。顾廷风,那天晚上我就该走的,但我没走,因为我爱你,因为我还抱有希望。”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说:“这几天,你爸又摔了,你打电话让我去接你,我去了。但我坐在急诊科外面,不敢进去,因为我知道,你妈看见我,不会高兴。我在那儿等了四个小时,你出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你问我怎么样,我说低血糖,其实是饿的。我从中午到晚上,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但你没想到,对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用道歉,”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摇了摇头,“顾廷风,我们不合适。你要的是既能让你妈满意,又能陪你过日子的女人。我要的是能把我放在第一位,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我们都不是对方要找的人。”
“可是我爱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知道,”她点头,眼泪还在流,“我也爱你。但爱不够,顾廷风,光有爱不够。生活是具体的,是琐碎的,是你妈今天说一句,明天做一件,是我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委屈和失望。我三十四岁了,离过一次婚,没有勇气再离第二次。所以,在结婚前分手,对我们都好。”
她站起来,把合同收好,抱在胸前。“房子我会买,贷款我能还。婚礼取消吧,跟亲戚朋友解释一下,就说我们不合适。婚戒我放桌上了,你收好。我的东西这两天会搬走,钥匙我会留在桌上。”
她说完,抱着合同往卧室走。我跟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知秋,别这样,我们再谈谈……”
“谈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但也全是决绝,“谈你妈?谈房子?谈以后生了孩子谁带?顾廷风,这些我们都谈过了,没有结果。你给不了我承诺,你不敢跟你妈对抗,你甚至不敢告诉她,你想跟我结婚,想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能!我现在就去说!”
“晚了,”她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顾廷风,晚了。我已经不想要了。我不想要一个需要我争、需要我抢、需要我委曲求全才能得到的男人。我要的是一个能坚定地选择我,能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你不是那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她甩开我的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又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找我妈,把话说清楚。我要告诉她,我要娶叶知秋,我们要有自己的家,我们要搬出去住。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搬出去,再也不回来。
我要选知秋。我要让她知道,我可以选她。
早上六点,我开车去我爸妈家。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开口,怎么才能让我妈接受。我想了无数种说法,但每一种都显得苍白无力。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却在抖。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我妈正在厨房做早饭。看见我,她很惊讶:“这么早?吃饭了吗?”
“妈,我有话跟你说。”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什么事,说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我昨晚想了一夜的话,一股脑全说了。我说我爱知秋,我要跟她结婚。我说我们要搬出去住,离得不远,会经常回来看他们。我说如果她不能接受,我也没办法,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一口气说完,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不解,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出的悲哀。
“顾廷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养你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妈,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要搬出去?要跟那个女人走?不管你爸,不管我?你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爸的医药费我会出,我会请护工,我会……”
“钱!钱!钱!”我妈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四溅,“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是我儿子在我身边!是你爸需要你的时候,你能马上到!你现在要搬走,要跟那个女人去过你们的小日子,那我们呢?我们老两口怎么办?等死吗?”
“妈,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我妈哭了,哭得浑身发抖,“顾廷风,你今天要是敢搬出去,我就敢从这楼上跳下去你信不信?我让你结不成这个婚,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僵住了。我看着我妈,她满脸是泪,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陌生得让我害怕。
“妈,你别逼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逼你?是你在逼我!”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顾廷风,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选吧,选那个女人,还是选你妈!”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三十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我想起知秋说的话:“我要的是一个能坚定地选择我,能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你不是那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是啊,我不是。我到现在还在犹豫,还在害怕,还在想怎么能两全其美。
“说话啊!”我妈摇晃着我,“你选谁?!”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选知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妈,你别这样,我们先去医院看爸,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顾廷风,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知道,我又一次,在关键时刻,退缩了。
从我妈家出来,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手机响了,是知秋。我接起来,没说话。
“顾廷风,”她说,声音很平静,“我的东西搬走了,钥匙放在桌上了。我们到此为止吧,别联系了。”
“知秋,你听我说,我刚才……”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不管你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顾廷风,我们就到这里吧,好聚好散。”
然后她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我疯了一样开车回家,打开门,冲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但鞋柜里她的鞋都不见了。茶几上放着婚戒,在晨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我走进卧室,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没了,只剩下我用剩的半瓶发胶。
她走了。真的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脑子里一片空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里面灰尘飞舞。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知秋时,她眼角的笑纹。想起下雨天,我们在米粉店门口等雨停。想起她说:“顾廷风,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啊,多有意思。我弄丢了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因为我没勇气选她。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廷风,妈刚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去医院看看你爸,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看,这就是我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而我,永远吃这一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靠着床,闭上了眼睛。知秋走了,婚礼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而我,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我妈说,如果我走,她就跳楼。
因为我不敢赌。
因为我是个懦夫。
我就那样坐在地上,从早上坐到中午,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斑从地板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天黑了,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像个死人。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医院打来的,说我爸情况不太好,让我马上过去。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开车去医院。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知秋,我会不会也这样,放下一切冲过去?
答案是会。我一定会。
但为什么,当是我爸的时候,我就必须放下知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转到ICU了。医生说,摔倒导致脊椎受伤,压迫神经,情况不乐观。我妈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扑到我怀里哭。
“廷风,你爸他……他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那扇门后面,是我爸。而另一扇门,在我今天早上离开家的时候,已经永远关上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我爸才脱离危险。这三天里,我给知秋发了无数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我去她公司找她,同事说她请假了。我去她朋友那儿问,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第四天早上,我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我妈让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开车回家,在楼下看见了知秋的车。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疯了一样冲上楼。打开门,她不在。但她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还有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