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我接了两单假冒女友的活儿,直到参加晚宴,我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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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晓梦,二十八岁,在北京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去年过年没回家,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三回,说我再不找个男朋友带回去,她就跟我爸来北京陪我过年。我一听这还得了,我那出租屋才十五平米,他俩来了住哪儿?睡床上我打地铺吗?

所以今年刚进腊月,我就开始琢磨这事儿。正好刷朋友圈看到大学同学刘婷发广告,说有个“临时伴侣”的兼职群。我私聊她,她神神秘秘地发来群二维码,备注写:“入群费两百,介绍成功抽成百分之十。”

我咬咬牙交了钱。群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人发“寻年伴,女,二十五至三十,温柔懂事,日结八百起”,下面一堆人回复“111”。竞争还挺激烈。

腊月二十那天,群里突然蹦出条消息:“急需女友一名,回江苏过年,五天,包食宿路费,日薪一千五。要求:身高165左右,长相清秀,会说话,能应付长辈。面试。”

我身高166,长相嘛,刘婷说过我属于“乍看不扎眼,越看越顺眼”那种。我赶紧加了那人微信。

对方微信名叫“家明”,头像是个背影,在爬山。通过后直接发来语音,声音温和:“你好,我是何家明。方便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最好发张生活照。”

我挑了张上个月在公司年会上穿毛衣的照片,没P太狠,发了过去。又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江苏人,在北京工作,性格还算开朗。

十分钟后,他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国贸星巴克见一面?”

国贸那家星巴克人总是很多。我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三点整,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左右看了看。我朝他挥挥手。

何家明走过来,比我预想的要体面。三十出头的样子,戴副细边眼镜,长相斯文,有点像我们公司那个搞技术的总监。他坐下,脱了大衣,里面是浅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周晓梦?”他问。

我点头:“何先生你好。”

“喝点什么?”他起身要去买,我说不用,我自己有。其实我早到了,已经喝掉半杯美式了。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很正式的姿势。“情况是这样,我家在苏州,父母催婚催得紧。我这两年创业,确实没时间谈恋爱。过年回家,他们肯定又要安排相亲,所以想找个临时女友,挡一挡。”

我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划:“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不用太亲密,就说是普通交往中的男女朋友。我会跟家里说我们认识半年,你在北京工作。可能需要你在我家住两晚,年初二我就送你回……你是江苏人,对吧?可以说送你回你自己家。”

“对,我家在盐城。”

“那正好顺路。”他顿了顿,“每天一千五,五天就是七千五。来回高铁票我买,在我家期间的所有开销我承担。另外,如果表现得好,我父母给的红包都归你,估计不会少。”

我心跳快了半拍。七天,七千五,加上可能的红包,抵我一个月工资了。“需要签合同什么的吗?”

“不用。”他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这种事,签合同反而奇怪。我微信先转你一千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结清。你放心,我身份证、公司名片都可以给你看。”

他真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名片。何家明,1988年,住址是北京朝阳。名片上写的是某科技公司联合创始人。

我仔细看了看,应该不是假的。“行,我接。”

他明显松了口气,当场微信转了一千给我。“腊月二十八下午的高铁,我们一起从北京南站出发。这几天我会把家里基本情况、我父母和亲戚的喜好发给你,你记一下。服装不用太刻意,简单大方就好,我给你报销两千服装费。”

走出星巴克时,天已经暗了。冷风一吹,我缩了缩脖子,心里却热乎乎的。七千五加上红包加上服装费,小一万块钱到手。今年能给爸妈包个大红包了。

刚上地铁,手机又震了。是那个兼职群的群主私聊我:“晓梦,刚又有个急单,香港回来的,要找个临时女友参加家里晚宴,就一晚上,出价五千。接不接?时间不冲突,是年三十晚上。”

我愣了愣。年三十晚上?那天我应该在何家明家吃年夜饭才对。

“时间具体是?”

“年三十晚上七点到十点,在王府饭店。要求会点粤语更好,不会也行,主要是长得端庄,能撑场面。客户是香港人,家里挺有钱的,说是要应付家族聚会。”

年三十晚上七点……何家明家吃年夜饭一般是六点开始,吃到八点多。我说身体不舒服提前回房休息,九点左右溜出来?来得及吗?

“五千是一晚上?”

“对,就三小时。车接车送。客户说如果表现好,另外给红包。”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晚上五千,加上何家明那边的七千五,这个年能挣一万多。而且两个活儿时间能错开……我咬了咬下唇。

“接。把客户微信推给我。”

第二个客户微信名叫“Lucas”,头像是一张在海边冲浪的照片,看不清脸。通过后,他直接发了条英文语音,声音低沉,带点港普口音:“周小姐?我是卢家俊。明晚八点,方便视频面试一下吗?五分钟就好。”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晚上,我特地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八点整,卢家俊发来视频邀请。

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比何家明年轻些,大概二十八九,眉毛很浓,眼睛深邃,头发用发胶抓过,露出额头。他背后是酒店房间的背景。

“周小姐你好。”他普通话比我想象中好,“我长话短说。年三十晚,我家在王府饭店有个家族晚宴,我需要带个女朋友出席。就一顿饭的时间,结束后司机会送你回去。酬劳五千,如果应付得好,我另加红包。”

“需要我做什么?”

“坐着,微笑,少说话。有人问你问题,我会帮你答。你就说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在北京认识,交往三个月。”他语速很快,“会听粤语吗?”

“能听懂一点,说得不好。”

“够了。主要是我妈和我姐可能会问你话,她们普通话还行。你记住几个关键点:你在文化公司做策划,月薪两万左右,家庭普通但和睦,父母是老师。其他的随机应变。”

我一一记下。这两个人设还挺像,都是文化行业,都是普通家庭。还好我没跟何家明说太细,只说做文案,月薪一万。

“服装呢?”

“穿礼服,不要太暴露,端庄些。我给你一万置装费,发票发我,我报销。”

我屏住呼吸。一万置装费?我这辈子没买过超两千的衣服。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年三十晚上七点,王府饭店,对吧?”

“对。六点半司机会到你指定的地方接你。地址发给我。”他顿了顿,“另外,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家……有点复杂。”

我点点头。挂了视频,微信立刻收到他转来的两千定金。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点恍惚。两个临时女友的活儿,一个在苏州,一个在北京,时间刚好错开。老天爷这是看我去年太惨,今年给我送钱来了?

腊月二十五,何家明发来一份详细的家庭资料。父亲何守业,退休中学教师;母亲陈玉芬,家庭主妇;还有个弟弟,叫何家亮,在香港工作,今年不回家过年。亲戚有姑姑一家、舅舅一家。喜好吃什么、忌讳什么、可能会问什么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打印出来,每天上下班在地铁上背。何家明偶尔会发微信问我准备得怎么样,语气总是温和有礼。卢家俊则再没联系过我,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我妈打来电话。

“梦梦啊,你哪天回来?你爸把腊肉都熏好了,就等你。”

“妈,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我咬着嘴唇,“公司临时有个项目,特别急,过年得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加班?去年也说加班,今年还加班?你们什么公司啊,大过年都不让人回家。”

“真是没办法……等项目结束了,我补休回去看你们。”我说得心虚,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链。

我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沉甸甸的,从盐城传到北京,压在我胸口上。“行吧,工作要紧。那你一个人在北京,记得包饺子吃,别老点外卖。钱不够跟妈说,妈给你转点。”

“够,够的。妈,我给你和我爸转了点钱,你们买点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是北京寒冬的夜,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何家明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北京南站,进站口见。我穿黑色羽绒服。”

我回了个“好”。

然后点开卢家俊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卢先生,年三十晚上六点半,我在国贸地铁站A口等车,可以吗?”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可。”

腊月二十八下午,北京南站人山人海。我拖着个小行李箱,在进站口张望。何家明朝我招手,他果然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身旁立着个灰色行李箱。

“吃过午饭了吗?”他接过我的箱子。

“吃过了。”

“那就好。高铁上我买了点零食和水。”他说话时呵出白气,侧脸在冬日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温和,“对了,等会儿上车,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嗯?”

“我爸妈可能会打视频电话来查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跟我坐近一点,显得……亲密些。”

我点点头:“明白。”

检票,上车。我们的位置是双人座,他靠窗,我靠过道。刚坐下,他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接通:“妈……嗯,上车了。晓梦?在呢在呢,你等等。”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视频里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圆脸,短发,笑眯眯的:“这就是晓梦呀?比照片上还好看呢!”

我赶紧凑近屏幕:“阿姨好。”

“好好好,路上辛苦啦。家明,你照顾好晓梦啊,别让人家姑娘累着。晓梦啊,阿姨在家做了好多菜,就等你们回来啦!”

“谢谢阿姨。”

挂了视频,何家明冲我无奈地笑笑:“见笑了。我妈就这样,热情过头。”

“挺好的。”我说。是真的挺好。我想起我妈,每次我回家,她也总是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向后飞驰。何家明拿出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我则戴上耳机,继续背他家的资料。背到“弟弟何家亮,在香港某投行工作,今年不回家过年”时,我手指顿了一下。

香港。

卢家俊也是香港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香港那么多人,哪能那么巧。

晚上七点多,高铁抵达苏州北站。何家明叫了辆车,往他家开。车驶进一个老小区,路灯昏暗,楼房的墙皮有些斑驳。他家住三楼,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和说笑声。

何家明敲了敲门。门几乎是瞬间就打开了。

“回来啦!”何妈妈系着围裙,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拉住我的手,“哎哟,手这么凉,快进来快进来!老何,家明和晓梦回来了!”

客厅里,何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不高,戴着老花镜,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是暖的:“来了,坐吧。路上辛苦。”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何妈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真好,真文静。家明这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何家明在旁笑:“妈,你别把人吓着。”

“我高兴还不成啊?”何妈妈拍拍我的手,“晓梦啊,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家明都跟我说了,你家是盐城的?离得不远,以后常来。”

我点头应着,心里那点愧疚又冒了出来。老人家这么真诚,我却是个骗子。

晚饭很丰盛,何妈妈不停给我夹菜:“尝尝这个,我拿手的糖醋排骨。这个油焖笋,家明从小就爱吃。还有这汤,炖了四个小时呢……”

我吃得有点撑。饭桌上,何爸爸问了些我在北京的工作,何妈妈则问家里情况。我都按之前对好的说,偶尔何家明会帮我补充两句,配合得还算默契。

吃完饭,何妈妈收拾碗筷,我要帮忙,她硬是不让:“你是客人,坐着看电视去。家明,你带晓梦去看看房间。”

何家明领我到客房。房间不大,但整洁,床单是新的,印着小碎花。“我妈特意换的。”他说,“浴室在走廊那头,毛巾牙刷都准备了新的。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姑姑和舅舅他们要来,可能……会比较热闹。”

“热闹好。”我说。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关,总算过了。

掏出手机,有条未读微信,是卢家俊发的:“礼服准备好了吗?”

我回复:“明天去买。”

他很快回:“发票留好。”

我没再回。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叠家庭资料,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弟弟何家亮”那几个字上。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窗外的苏州老城,夜色正浓。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啪啦啪啦,提醒着新年真的近了。

第二章

腊月二十九,何家明家果然热闹起来。

早上九点,门铃就响了。何妈妈去开门,涌进来五六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烫着卷发、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一进门就嚷嚷:“哎哟,让我看看家明的女朋友在哪儿呢!”

何家明从厨房出来,叫了声“姑姑”,然后拉过我:“晓梦,这是我姑。姑,这是周晓梦。”

何姑姑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好好好,这姑娘俊!家明你可算开窍了!”她身后跟着她丈夫和女儿,女儿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冲我腼腆地笑了笑。

接着舅舅一家也来了,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满屋子跑。不到半小时,这套两居室挤了十来个人,说话声、笑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但何妈妈脸上一直带着笑,忙进忙出地端茶倒水拿糖果。

我被何姑姑拉着坐在沙发正中,接受“审讯”。

“晓梦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在文化公司做策划。”

“哦,文化人!一个月挣不少吧?”

“还行,够花。”

“家里爸妈身体还好吧?”

“都挺好的。”

“打算什么时候和家明结婚啊?”

这问题一出,满屋子人都看了过来。何家明正在给他表弟剥橘子,手指顿了一下。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笑着说:“这才刚谈半年,不急。”

“半年也不短啦!”何姑姑拍着大腿,“家明都三十二了,该抓紧了!晓梦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八?是该考虑了,女人啊,过了三十……”

“姑。”何家明走过来,递给我一半橘子,“吃点水果。晓梦,帮我个忙,来厨房拿下东西。”

我如获大赦,跟着他进了厨房。关上门,外面的嘈杂被隔开了一些。何家明靠在灶台边,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我姑就这样,话多,没恶意。”

“没事。”我确实不觉得是恶意,就是……压力有点大。那种被所有人盯着、每一句话都被细细琢磨的感觉,像被放在显微镜下。

“下午还有个姨婆要来,晚上可能要去舅舅家吃饭。”何家明看着我,“你要是累了,就说头疼,去房间休息。”

“还能撑。”我说。收了钱的,得敬业。

午饭又是一大桌。我坐在何家明旁边,他时不时给我夹菜,动作自然。有次他姑姑说“家明还挺会照顾人”,何家明就笑笑,伸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摘掉一根棉絮。他手指碰到我耳朵时,我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演戏嘛,得逼真。

饭后,长辈们在客厅打麻将,小辈们挤在阳台聊天。何家明的表妹,叫小雨,凑过来问我北京有什么好玩的。聊着聊着,她压低声音:“晓梦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挺好啊。”

“他以前可没带过女孩回家。”小雨眨眨眼,“你是第一个。我大姨——就是他妈,高兴得昨晚都没睡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笑。

“我哥那人,看着温和,其实挺轴的。这么多年就埋头工作,恋爱都不谈。我们都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小雨剥着橘子,“他跟你在一起,话都多了些。”

我看向客厅,何家明正陪他爸下棋,侧脸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有那么一瞬间,这场景真实得让我恍惚——好像我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过年回来,被亲戚们围着问长问短。

但手机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是卢家俊发来的:“明天晚上六点半,国贸A口,车牌号京A8XXX,黑色奔驰。司机姓王。”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午,何姨婆果然来了。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背,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好半天,然后对何妈妈说:“这闺女面相好,旺夫。”

一屋子人都笑了。何家明也笑,笑着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看不懂。

晚上在舅舅家吃饭,又是另一番热闹。舅舅家房子大些,开了两桌。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聊家常,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何家明被灌了几杯白酒,脸有点红。他表弟起哄:“哥,跟嫂子喝个交杯酒呗!”

满堂哄笑。何家明摆摆手:“别闹。”

“喝一个!喝一个!”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何妈妈也笑:“家明,就喝一个,大过年的。”

何家明看向我,眼里有歉意,也有询问。我知道,这时候要是拒绝,场面就尴尬了。我端起酒杯,站起来。何家明愣了一下,也站起来。

我们手臂交错,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眼睛垂着,没看我,仰头把酒喝了。我也喝了,白酒辣得我喉咙发疼。

“好!”满堂喝彩。

坐下时,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我摇摇头,没说话。脸有点烫,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回去的路上,何家明叫了代驾。我们坐在后座,他靠着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窗外是苏州古城的夜景,灯笼一串串,映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

快到家时,他忽然开口:“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其实……”他顿了顿,“其实你不用那么配合。交杯酒什么的,你可以拒绝的。”

“收了钱,得把事情办好。”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你倒是实在。”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们下车,一前一后往单元楼走。楼道灯坏了,何家明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照着路。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这不是交易,该多好。如果我真的有个男朋友,过年带我回家,被亲戚们围着问东问西,虽然烦,但也热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连过年都得靠演戏赚钱。

开门进屋,何妈妈还没睡,在客厅等我们。“回来啦?厨房有醒酒汤,我去热热。”

“妈,你别忙了,快去睡吧。”何家明说。

“没事没事,你们喝了汤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何妈妈去厨房了。我和何家明站在客厅,一时无话。电视还开着,在播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声朗朗,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明天年三十,”何家明说,“上午去给我爷爷扫墓,中午在家简单吃点,晚上年夜饭。年初一早上,亲戚们来拜年,下午我送你回盐城。”

“嗯。”

“你爸妈知道你不回家吗?”

“我说公司加班。”

他点点头,没再问。何妈妈端着两碗汤出来,盯着我们喝下,才催我们去睡觉。

回到客房,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掏出手机,看到我妈晚上发来的微信:“梦梦,吃饺子了吗?你爸非说等你回来再包,我偷偷包了点,冻在冰箱了。你什么时候补休回来,妈给你煮。”

我眼眶一热,打字:“吃了,公司发了速冻饺子。妈,你和爸也多吃点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明天晚上要用的东西。礼服下午已经买了,一条黑色绒面长裙,款式简单,花了两千八。还有一双细跟高跟鞋,新的,穿着走路还不习惯。我把它们装进手提袋,又检查了化妆品和首饰。

一切就绪。只要明天晚上,在何家吃完年夜饭,找个借口回房,然后溜出来,打车去国贸,换上礼服,去王府饭店陪卢家俊吃三个小时的饭,五千块到手。

听起来完美。

可心里总有点不安,像鞋子里进了粒小石子,平时感觉不到,一走路就硌得慌。

腊月三十早上,何家明开车带我去扫墓。他爷爷葬在郊外的公墓,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天阴沉沉的,飘着毛毛雨。墓园里人不少,都是来上坟的。何家明拎着纸钱和水果,我跟在他身后。

找到墓碑,照片上的老人眉眼和何家明有几分像。何家明蹲下身,用布擦去墓碑上的灰尘,摆上水果,点香,烧纸。他做这些时很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

纸钱在铁桶里燃烧,火光映着他的脸。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特别孤独。

“爷爷,”他低声说,“我带晓梦来看你了。”

我上前一步,鞠了三个躬。起身时,何家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感激。

回程路上,雨下大了。雨刷左右摇摆,车窗上水流如注。何家明开得很慢,车里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我爷爷是去年走的。”他忽然说,“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他走之前,一直念叨着想看到我结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所以我妈今年特别急。”他苦笑,“其实我知道,骗她不对。但……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能让她高兴一阵子,也好。”

“你为什么不真的找一个呢?”我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超出了交易范畴。

但他回答了:“忙。创业这几年,每天睁眼是公司,闭眼是公司。谈恋爱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我没有。”他顿了顿,“而且,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将就。”

这话说得认真,我一时接不上。车里又沉默了。

午饭在家简单吃了点,何妈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下午三点,厨房里就传来炖肉的香味。我过去帮忙,何妈妈不让我插手,只让我陪她说话。

“晓梦啊,家明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心里。”何妈妈一边择菜一边说,“他爸当年下岗,家里困难,他大学就开始打工,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后来工作了,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现在自己开公司,更忙了,一年回不来几次。”

“他很孝顺。”我说。

“孝顺是孝顺,可我这当妈的,不图他钱,就图他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的。”何妈妈停下动作,看着我,“晓梦,阿姨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家明跟你在一起,话都多了。你们好好处,啊?”

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下午四点多,何家亮——何家明那个在香港工作的弟弟——打来了视频电话。何妈妈高兴得不得了,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喊我们都过来。

视频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年轻些的脸,和何家明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头发染成浅棕色,做了造型,穿着时髦的卫衣,背景看起来是酒店房间。

“妈!爸!哥!”他声音明亮,“新年快乐啊!”

“快乐快乐!”何妈妈凑近屏幕,“家亮,你怎么又瘦了?吃饭了没?”

“吃啦,一会儿要去参加公司晚宴。妈,你旁边是谁啊?”

何妈妈把我拉过来:“这是你哥的女朋友,晓梦姐姐。晓梦,这是家明的弟弟,家亮。”

我朝屏幕挥手:“你好。”

何家亮挑了挑眉,笑得灿烂:“哟,哥,可以啊!嫂子好!等我回北京,请你们吃饭!”

何家明在旁笑:“你好好工作,别瞎闹。”

“我怎么瞎闹了?我这不关心你嘛!”何家亮说着,镜头晃了晃,他好像走到窗边,“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啊,晚上再给你们打电话拜年!新年快乐!”

视频挂了。何妈妈意犹未尽,又念叨了一阵小儿子在外面不容易。我站在客厅中央,手心有点冒汗。

刚才视频里,何家亮身后的酒店房间,窗帘的花纹,好像……有点眼熟。

但可能是我多心了。酒店窗帘不都差不多吗?

傍晚五点半,年夜饭开始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还有苏州特色的年糕、春卷。何爸爸开了瓶黄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喜气洋洋的音乐填满了屋子。

举杯时,何妈妈说:“今年咱们家总算团圆了!家明带了晓梦回来,家亮虽然没回,但心跟我们在一起!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我们一起碰杯。

我喝下那杯黄酒,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何家明给我夹了块鱼:“多吃点,这鱼我妈蒸了一下午。”

“谢谢。”我说。

吃到一半,我手机震了。是卢家俊发来的:“司机已出发,六点半准时到。请务必准时。”

我放下筷子,摸了摸额头:“阿姨,我可能有点晕车,头有点疼,想先去躺会儿。”

“哎哟,是不是累着了?”何妈妈赶紧站起来,“快去休息,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用不用,我睡会儿就好。”我起身,歉意地笑笑,“你们慢慢吃。”

何家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没说什么。我走进客房,关上门,反锁。

心跳得厉害。我靠在门上,深呼吸几次,然后迅速行动——脱下身上的毛衣牛仔裤,换上黑色礼服,穿上高跟鞋。礼服是吊带款,我套了件黑色大衣在外面。化妆品和首饰塞进小手包。最后检查一遍,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头发挽起,完全变了个人。

六点二十。我轻轻推开窗户——客房在一楼,窗户对着楼后的小路。我拎着鞋,光脚踩在椅子上,翻了出去。冷风瞬间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穿上鞋,我给何家明发了条微信:“突然有点急事,出去一趟,十点前回来。抱歉。”

然后关机。

不能让他打电话来问。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我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去国贸,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穿成这样在这种老小区很奇怪,但没多问。

车开动了。我看向窗外,何家明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他们在吃年夜饭,在说笑,在看春晚。

而我,正奔赴另一场戏。

手机开机,卢家俊的消息跳出来:“到了吗?”

“路上,十分钟。”

“直接上三楼宴会厅,报我名字。我穿藏蓝色西装。”

“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手心全是汗。

黑色奔驰已经在国贸A口等着。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客气地问:“是周小姐吗?”

“是。”

“卢先生让我接您。”

车子驶入长安街。夜幕降临,街灯辉煌。王府饭店的招牌金光闪闪,门口停满了豪车。司机为我拉开车门,我下车,深吸一口气,踩上红毯。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向电梯,按下三楼。

电梯门开,宴会厅门口有侍者。“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我是卢家俊先生的女伴,周晓梦。”

侍者查看名单,然后微笑侧身:“周小姐请,卢先生已经到了。”

我走进宴会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食物和金钱的味道。我一眼就看到了卢家俊——他站在窗边,正和几个人说话,一身藏蓝色西装,身姿挺拔。

他看到了我,对那几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微微点头:“不错。”

“谢谢。”我说。

他伸出手臂,我犹豫了一秒,挽了上去。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温热,干燥。

“记住,少说话,微笑就行。”他低声说,“有人问,就说我们交往三个月,你在文化公司做策划。其他的我来应付。”

“好。”

他带着我往里走。人群自动分开,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我挺直背,扬起下巴,露出练习过的微笑。

宴会厅很大,摆了十几桌。主桌在最前面,坐着几位年长者,气质不凡。卢家俊带我过去,对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的妇人说:“妈,这是晓梦。晓梦,这是我母亲。”

妇人抬起头,目光如刀,在我脸上刮过。然后,她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周小姐,幸会。家俊提起过你。”

“阿姨好。”我乖巧地说。

“坐吧。”她示意我坐在卢家俊旁边。

刚落座,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妆容精致,一身红色长裙,和卢家俊有几分像。“家俊,不介绍一下?”

“姐,这是晓梦。晓梦,这是我姐,卢家敏。”

“卢小姐好。”

卢家敏在我旁边坐下,支着下巴看我:“周小姐是哪里人?”

“江苏人。”

“在北京工作?”

“对,做文化策划。”

“哦——”她拖长了声音,“怎么认识我们家俊的?”

卢家俊接过话头:“朋友聚会认识的。姐,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卢家敏笑着,眼神却锐利,“周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老师。”

“老师好啊,书香门第。”卢家敏喝了口香槟,“不过我们家情况复杂,周小姐了解吗?”

我保持微笑:“家俊简单提过。”

“提过就好。”卢家敏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家俊呢,虽然爱玩,但结婚对象,家里还是有要求的。门当户对,是最基本的,你说呢?”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卢家俊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对卢家敏说:“姐,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晓梦第一次来,你别吓着她。”

卢家敏笑了:“好好好,不说了。来,周小姐,尝尝这个龙虾,空运过来的,很新鲜。”

我夹了一小块,食不知味。这顿饭,比我预想的难熬得多。每个人都在观察我,评估我,偶尔问几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卢家俊一直帮我挡着,但他母亲和姐姐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宴过中旬,卢家俊起身去洗手间。他一走,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卢家敏坐到他位置上,笑着问我:“周小姐,你和家俊交往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香港有未婚妻?”

我心脏骤停。

卢家敏欣赏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慢悠悠地说:“是世交家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今年要订婚的,家俊非要来北京开什么分公司,耽误了。周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别太当真。”

我手指捏紧了餐巾,骨节发白。原来如此。怪不得出价这么高,怪不得只要一晚上。我不是临时女友,我是挡箭牌,是用来气家里或者拖延婚约的工具。

卢家俊回来了,看到我和他姐姐坐在一起,皱了皱眉:“姐,你干嘛呢?”

“跟晓梦聊聊天啊。”卢家敏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对人家,别三心二意的。”

卢家俊坐下,低声问我:“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

后面的时间,我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接近尾声,卢家俊的母亲突然说:“家俊,带周小姐去跟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以后都是一家人,多认识认识。”

卢家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催促。我只好站起来,跟着他,一桌一桌地敬酒,微笑,点头,说“幸会”。

走到靠窗的一桌时,卢家俊突然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一桌坐着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笑着和人说话。老者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侧对着我们,正在倒酒。

那侧脸,那身形……

我呼吸一窒。

男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何家明端着酒杯,站在灯光下,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到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定格,然后慢慢下移,落在我挽着卢家俊的手臂上,落在我身上的礼服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卢家俊也愣住了,看看何家明,又看看我:“哥?你怎么在这儿?”

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何家明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周晓梦,你能解释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第三章

宴会厅的嘈杂声、音乐声、笑声,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我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何家明那句冰冷的质问,在耳边嗡嗡作响。

卢家俊看了看我,又看向何家明,眉头皱起:“哥,你们认识?”

何家明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我:“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穿着这身衣服,和他在一起?”

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攥着卢家俊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他西装外套的布料里。

“家俊,”主桌那边,卢家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不悦,“怎么回事?这位是?”

卢家俊深吸一口气,转向何家明,语气里带着警告:“哥,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别在这儿闹。”他试图把我往身后带。

但何家明上前一步,挡在我们面前。他比我记忆中高很多,阴影笼罩下来。我下意识后退,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被卢家俊一把扶住。

“家俊,她是谁?”何家明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卢家俊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女朋友,周晓梦。”卢家俊语气也冷了下来,“哥,你有意见?”

“女朋友?”何家明笑了,那笑声短促、尖锐,听得我心里一颤,“好巧,她也是我女朋友。过去五天,她在我家过年,跟我父母说我们交往了半年。你说,这该怎么解释?”

周围几桌的人已经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戏的兴味。我能感觉到卢家俊的母亲和姐姐站了起来,正朝这边走来。

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想逃,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家明,家俊,你们在干什么?”卢母走了过来,脸色不豫。她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锥,然后转向何家明,语气缓和了些,“家明,你不是在苏州陪伯父伯母过年吗?怎么突然来北京了?这位周小姐是?”

何家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颤:“二婶,这个问题,您得问问这位周小姐,或者问问您的好儿子。”

卢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转向卢家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家俊,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的,是谁?”

卢家俊下颌线绷紧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狼狈。他松开扶着我的手,挺直了背,对着他母亲,也对着满厅宾客,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妈,这是我女朋友,周晓梦。我们在北京认识的,交往三个月了。至于我哥为什么认识她……”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这得问他了。或许,是这位周小姐,业务能力比较强?”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什么业务能力?家俊,你把话说清楚!”卢家敏也走了过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

何家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看着卢家俊,又看看我,忽然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颓然放下。他转向卢母,声音疲惫沙哑:“二婶,抱歉,打扰了大家的兴致。这件事,是我们家的私事。周晓梦,”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请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谈?”卢家俊往前一步,挡在我和何家明中间,“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清楚。周小姐现在是我的女伴,她哪儿也不去。”

“你的女伴?”何家明音量陡然提高,引得更多人侧目,“你知道她昨天还在我家,以我女朋友的身份,跟我爸妈一起吃年夜饭,喝交杯酒吗?卢家俊,你找临时演员,都找到我头上来了?”

“临时演员”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四周一片哗然。卢母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向卢家俊。卢家敏则直接冷笑出声:“哟,看不出来啊,周小姐还挺忙,过年档期排得挺满。”

“够了!”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是那位一直坐在主位的老者,卢家俊的爷爷,卢老爷子。他在旁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我们几人,不怒自威。“像什么样子!大过年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看向何家明,语气稍缓:“家明,你不是在苏州陪你父母吗?怎么突然过来了?这位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何家明对着老爷子,到底收敛了些戾气,但声音依旧僵硬:“爷爷,我是今晚刚从苏州赶回北京的。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至于她……”他瞥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如坠冰窟,“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这位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同时也在给我弟弟当家俊的‘女朋友’。真是……好巧。”

卢老爷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看向我,目光如炬:“周小姐,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嘲弄的、愤怒的,交织成一张网,把我死死缠住。我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后背的礼服被浸湿,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我想开口,想解释,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只是为了赚钱,接了两个活儿,没想到客户是兄弟俩?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难听。

“爷爷,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卢家俊突然开口,他侧身,将我半挡在身后,面对着卢老爷子,“我和这位周小姐,确实只是普通朋友。今晚请她来,是因为我妈一直催我带女伴,我不想让您和各位长辈扫兴,就请她帮个忙,临时客串一下。至于我哥那边……”他看向何家明,眼神锐利,“我不知道这位周小姐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骗到我哥和我大伯一家。但显然,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给家里添麻烦了。我向您,向大伯大伯母,也向哥哥道歉。”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请人客串”上,顺便暗示我处心积虑欺骗何家明。既保全了卢家的面子,又把矛头彻底转向了我。

卢老爷子脸色稍霁,但看我的眼神更加冰冷。卢母则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带着不赞同,但更多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

何家明却像被激怒了,他死死盯着卢家俊:“客串?卢家俊,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她住在我们家,和我爸妈聊天,收他们的红包,这叫客串?你请人客串,会请到这么‘专业’的,连我家每个人的喜好、我爷爷什么时候过世都一清二楚的演员?”

卢家俊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找人去骗大伯和大伯母?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理由?你卢二少做事,需要理由吗?”何家明冷笑,“从小到大,你不就是这样?喜欢抢,喜欢证明你比我强。怎么,现在连女朋友,都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抢’了?”

“何家明!”卢家俊也怒了,额角青筋跳动,“你别血口喷人!谁他妈知道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女人!说不定是她自己处心积虑,知道我们的关系,故意两头骗!这种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家俊!注意你的言辞!”卢母厉声喝止,但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为了钱……”何家明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充满了失望和……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周晓梦,卢家俊给你多少钱?五千?一万?还是更多?我给你的七千五,不够吗?非要再赚这五千?”

他终于把“交易”两个字摆在了明面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窃窃私语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把我钉在“拜金”、“骗子”、“捞女”的耻辱柱上。

我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想反驳,想尖叫,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我只是想赚点钱过年,我不知道你们是兄弟,我不知道会这样……可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把呜咽堵回去。

“行了!”卢老爷子重重一顿拐杖,脸色铁青,“都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我和何家明、卢家俊,“家明,你跟我来书房。家俊,你带这位周小姐离开。立刻,马上!”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然后,他转身,在旁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宴会厅外走去。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怒意。

一场闹剧,以最高权力者的命令,暂时收场。但我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卢家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或伪装,只剩下冰冷和烦躁。“走吧。”他语气生硬,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

他拖着我,在满厅宾客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穿过宴会厅。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羽毛的鸟,赤裸地走在聚光灯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何家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卢母和卢家敏跟在我们身后,脸色阴沉。

走进电梯,只有我们四个人。金属门合上,倒映出我们扭曲的影子。卢母终于爆发,她转向卢家俊,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颤抖:“卢家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大过年的,把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还闹到你爷爷面前!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卢家俊烦躁地松开我的手,揉了揉头发,“我就是想堵你们的嘴,随便找个人应付一下!我哪知道她……”

“你哪知道?你做事从来不过脑子!”卢家敏接话,她抱着手臂,鄙夷地看着我,“找这种女人,也不嫌脏。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是冲着钱来的。家俊,你这次真是……”

“够了!”卢家俊打断她,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算了。王司机会送你回去。钱,我稍后会打给你。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卢母和卢家敏率先走了出去,头也没回。卢家俊看了我一眼,也转身离开,走向停车场另一辆车的方向。

我独自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穿着不合时宜的礼服,像个被遗弃的小丑。周围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冷气开得很足,我抱着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司机默默地把车开了过来,为我拉开车门。我木然地坐进去,车子驶离王府饭店。窗外,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提醒着这是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而我,刚刚毁了两个家庭的新年,也毁掉了自己。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卢家俊的转账信息,五千块。紧接着,是何家明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第四章

车子在深夜的北京街头漫无目的地开。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前面地铁站停吧。”我哑着嗓子说。

“周小姐,卢先生让我送您到指定地址。”

“不用了,就这里停。”

司机犹豫了一下,靠边停车。我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晚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刺骨的凉。我裹紧大衣,可寒气还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婷,那个拉我进兼职群的同学。她发了条语音,语气兴奋:“晓梦,怎么样?那两个活儿还顺利吗?我跟你说,群里又有个大单,初五陪人去海南,一周,给两万!接不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拉黑了她。

我沿着马路牙子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回何家明那里?我没那个脸。回自己出租屋?可那是北京,我现在在苏州。住酒店?身上只有手机和一点零钱,卡和身份证还在何家明家的行李箱里。

真是走投无路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是何家明。这次是电话。我盯着那跳动的名字,手指僵硬,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在哪?”他问,声音沙哑。

“街上。”

“具体位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围是陌生的街道,霓虹灯闪烁,路上几乎没人。

“发定位给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行李箱还在我家。”

我挂了电话,用微信发了定位过去。然后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礼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府饭店里那一幕幕,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反复回放:何家明难以置信的眼神,卢家俊冰冷的指责,满厅宾客鄙夷的目光,卢老爷子铁青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何家明走下来。他还穿着晚上那身衣服,只是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

他看到蹲在路边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停在我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起来。”他说,声音没什么情绪。

我抬起头,路灯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痛。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的箱子……”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车上。”他简短地说,然后转身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苏州拿行李,然后送你去车站。”

我扶着路边的栏杆,想站起来,可蹲了太久,腿麻了,加上高跟鞋不稳,身体晃了一下。何家明下意识伸手扶了我一把,指尖碰到我手臂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我自己站稳,没看他,低头钻进了出租车后座。他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弥漫着低气压。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们一眼,识趣地没说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苏州方向开去。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一晃而过。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脸上干掉的泪痕紧绷着,很难受。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卢家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钱已付清,两不相欠。你好自为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对话框,拉黑了他的微信。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何家明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简短地“嗯”几声。听起来像是公司的事,又像是家里。

挂掉一个电话后,他终于开口,却是对司机说的:“师傅,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车子开进服务区。何家明下了车,走到便利店,不一会儿拎着个塑料袋回来。他拉开后座车门,把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双女式棉拖鞋,最普通的那种,超市里十几块一双。

“换上吧。”他说,目光扫过我脚上已经脏了的高跟鞋,“还有两小时车程。”

我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他没应声,关上车门,又回到副驾驶。

我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涸。然后拿出纸巾,慢慢擦脸。最后,我脱下那双折磨了我一晚上的高跟鞋,换上棉拖鞋。粗糙的绒布包裹住冰冷的脚,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车子重新上路。也许是那瓶水给了我一点力气,我抬起头,看着前排何家明的后脑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没睡着。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辨。

何家明没动,也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为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我需要钱。”我实话实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过年回家,家里催婚催得紧。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将就。看到有这种兼职,就接了。先接了你这一单,后来群里又有人私信我,说有个香港回来的客户,年三十晚上需要女伴,出价高,时间也刚好能错开……我就接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兄弟,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接。”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把事情摊开。

何家明终于睁开了眼,但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漆黑的公路。

“所以,只是生意。”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我答。

“在我家这几天,那些话,那些笑,那些……都是演出来的。”

“……是。”

“包括那杯交杯酒?”

我喉咙哽住,半晌,才说:“是。”

何家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疲惫。“演得真好。我妈那么精明的人,都被你骗过去了。她还跟我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珍惜。”

我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疼。

“你弟弟……”我迟疑着开口,“他知道我吗?我的名字,或者……照片?”

何家明沉默了片刻:“我给他发过我们的合影。年夜饭前,家庭群里发的。”

原来如此。所以卢家俊——何家亮,早就知道我的长相,知道我是他哥的“女朋友”。年三十晚上那个视频电话,他恐怕早就认出了我,却不动声色。难怪他那么爽快地付了定金,难怪他从不多问。他根本就是在将计就计,等着在家族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这场戏,看他哥的笑话。

好一出兄弟阋墙的戏码。而我,是那个最愚蠢、最贪婪的道具。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你爸妈那边……”

“他们不知道。”何家明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淡,“我跟他们说,你家里有急事,临时赶回去了。红包,我妈硬塞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转身,递到后座。我没有接。

“拿着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是你应得的演出费。虽然这场戏,演砸了。”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在昏暗的车灯下,刺眼得厉害。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边角,冰冷的。我接过来,攥在手里,信封的棱角硌着掌心。

“到了苏州,拿上你的行李,我会送你去车站。今晚还有回盐城的高铁。”何家明转回身,不再看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

他用了“走运”这个词。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真“走运”,两单生意撞车,撞成了连续剧,还在最高潮的部分被当众揭穿。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凌晨两点多,车子开进了苏州那个熟悉的老小区。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盏守岁的灯还亮着。何家明家三楼,客厅的灯也还亮着。

车子停在楼下。何家明没下车,只是说:“上去拿吧,尽快。别惊动我爸妈。”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脚上穿着棉拖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恍惚还能看到何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影子,听到何爸爸看电视的笑声,闻到红烧肉和年糕的香味。

可那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个拙劣的演员,演砸了一场温馨的戏,留下满地狼藉。

我轻手轻脚地上楼,用何家明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春晚的重播,音量调得很低。客厅里没人,主卧的门关着,隐约能听到何爸爸的鼾声。

我的行李箱还放在客房门口。我拉着箱子,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餐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年夜饭菜,用纱罩罩着。沙发上,何妈妈常坐的位置,还放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厚的红包,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何家明之前给我的两千服装费现金,压在红包下面。

这些钱,我不能要。

拉着箱子,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收留过我、给过我虚假温暖的地方,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回到车上。何家明看了一眼我手里空空的行李箱,没说什么,对司机说:“去苏州北站。”

去车站的路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凌晨的苏州街道空旷寂寥,只有路灯孤独地站着。到了车站,何家明帮我买了最近一班回盐城的高铁票,是凌晨四点多的一趟临客。

他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我:“进去吧。”

我接过,低声说:“钱……我放在你家茶几上了。红包和服装费。”

何家明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

“该我拿的,我已经拿了。这些,不该我拿。”我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不堪。“何先生,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周晓梦。”他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凌晨清冷的空气里。

我点点头,拉着箱子,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车站大厅。

候车室里人不多,大多是满脸倦容的旅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脸埋进掌心。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我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看着那张凌晨四点回盐城的高铁票。然后,退掉了。

重新买了一张一个小时后,回北京的车票。

我没有回家。我无家可归。那个有爸妈等待的、真正的家,我回不去了。至少现在,我没脸回去。我无法想象,如何面对爸妈关切的眼神,如何解释我为什么除夕夜突然跑回家,又为什么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我只能回北京,回到我那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舔舐伤口,然后继续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了北京。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寒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大衣,却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手指颤抖,不敢接。铃声执着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蹲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梦梦啊,”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掩不住的喜悦,“你爸非说要给你拜个年,这么早吵醒你了吧?新年快乐啊闺女!”

背景里传来我爸的大嗓门:“梦梦,新年快乐!爸爸给你发红包了,收着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想笑着跟他们说新年快乐,可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哽咽。

“妈……”我喊了一声,眼泪汹涌而出,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新年清晨,飘散在冰冷的风里。

电话那头,我妈惊慌的声音传来:“梦梦?梦梦你怎么了?别哭啊闺女,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妈在呢……”

我在我妈焦急的询问和背景里我爸担忧的催促声中,泣不成声。广场上,赶早班车的人们行色匆匆,无人为一个崩溃的陌生人驻足。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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