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与联姻：58赶集的合并往事与失落十年

2015年4月17日，下午3点30分。

58同城创始人姚劲波在朋友圈官宣58同城和赶集网合并谈判完成；半个小时后，58同城和赶集网发布公告，成立58赶集有限公司。

交易方案为58同城以3400万份普通股加4.122亿美元现金，获得赶集网43.2%股份，新公司实行双品牌运营，姚劲波与杨浩涌共同担任联席CEO与联席董事长。

这场地动山摇的合并发生前，中国分类信息行业正上演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双雄故事：2004年赶集网创立，一年后58同城上线，两家公司对标美国Craigslist模式切入本地生活服务赛道，以租房、招聘、二手交易为核心业务，开启长达十年的贴身厮杀。

从广告大战到渠道争夺，从融资竞赛到上市竞速，58同城与赶集网在PC时代与移动互联网时代交替之际，将分类信息赛道推向巅峰，也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在资本推动的行业合并浪潮下，缠斗多年对手最终走到一起，完成中国本地生活服务领域标志性的合并案。这被视为一次类似于滴滴快的、美团点评一样的强强联合，随之而来的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战争终结以及垄断性胜利。

大多数人都猜对了故事的开头，和其他的合并完全一样，双巨头中一家创始人及团队出局，名字也在合并公司中彻底消失。但58走向却格外不同，整合失序、战略失速，让曾经的行业巨头在时代更迭中逐渐掉队。

只留下一段关于竞争、合并、权利与失落的行业往事。

双雄并起

信息不对称，永远是赚钱的好买卖。

2004年12月24日，杨浩涌与哥哥杨浩然在清华科技园创立赶集网，初期模仿美国分类信息平台Craigslist模式，覆盖租房、招聘、二手交易等城市生活品类。

彼时国内互联网还处在门户与搜索主导的时代，本地生活信息高度依赖线下中介与社区公告栏。杨浩涌希望用互联网打破信息壁垒，让普通人用更低成本找到生活服务信息。

2005年3月23日，赶集网正式上线，平台以免费信息发布为核心吸引力，快速在高校与白领群体中扩散。早期团队规模不大，重心放在城市覆盖与品类完善上，很快成为分类信息赛道的先行者。

同在北京，姚劲波也在筹备类似项目。2005年12月12日，北京五八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主打产品58同城定位与赶集网高度相似，同样对标Craigslist，聚焦租房、二手房、招聘等本地生活信息赛道。

一场持续整整十年的龙虎斗就此展开。

两位创始人背景截然不同。姚劲波早年靠域名交易完成原始积累，又联合创办学大教育，熟悉资本运作与规模化扩张。杨浩涌则是耶鲁毕业的海归，更重视产品体验与技术效率。两种风格，决定了两家公司此后十年完全不同的成长路径。

2009年，分类信息行业进入融资窗口期。58同城拿到软银赛富连续投资，开始全国化扩张；赶集网则在2010年6月宣布完成B轮融资，金额近2000万美元，由诺基亚成长伙伴基金与蓝驰创投联合投资，资金主要用于移动互联网布局，为3G时代的位置服务做准备。

2011年成为双方品牌战爆发的起点。赶集网签下微博女王姚晨，投放大量电视与户外广告，广告语“赶集网，啥都有”传遍全国；58同城随即签下杨幂，以“58同城，一个神奇的网站”进行洗脑式轰炸。

一天1500万的广告费，广告战从线上打到线下，从城市打到县城。

烧钱换增长模式下，双方规模同步飙升，却始终无法拉开差距，PC端流量差距不足10%，移动端赶集增速甚至一度反超。核心原因非常简单，用户习惯尚未定型，平台之间互相抓取数据，信息同质化严重，在两家平台看到的房源、招聘信息高度重合，忠诚度极低。

更多的资金投入到这个战场。

2013年11月1日，58同城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融资1.87亿美元，首日收盘价24.12美元，涨幅41.88%；2014年6月27日，腾讯战略投资58同城，成为第一大机构股东，同时带来微信与QQ的流量入口。

赶集网则选择继续融资，8月12日，杨浩涌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总额超2亿美元，投资方为老虎基金与凯雷集团。这笔资金本计划用于扩大领先优势，却很快卷入更激烈的广告战，单月市场费用一度突破1.5亿元，远超营收增速。

值得关注的是，这一年年底，赶集网推出二手车O2O平台赶集好车，投入1亿美元，试图开辟第二增长曲线。杨浩涌本希望用新业务打破僵局，但没想到的是，在多年后的未来，赶集好车成为了他再次创业的起点。

十年时间，两家公司从同步起步到交错追赶，从模式一致到战略分化，他们共同教育了市场，也共同陷入消耗战。广告战、人才战、渠道战轮番上演，却始终没有赢家，当移动互联网浪潮到来，垂直平台快速崛起，这场持久战到了不得不结束的时刻。

20小时谈判

2015年1月，在华兴资本撮合下，姚劲波与杨浩涌首次坐在一起谈合并。谈判很快陷入僵局，双方对估值、股权比例、控制权安排分歧巨大。杨浩涌不愿放弃独立发展，姚劲波则坚持58主导。

当然，在一年后他们各自得到了所需要的一切。

但在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得到的资本非常焦急，持续不断的烧钱让股东失去耐心。58同城上市后盈利承压，赶集网现金流高度依赖融资，双方年广告投入合计超过30亿元，远超行业合理水平。滴滴快的、优酷土豆相继合并让资本圈形成共识：老大老二合并，停止内耗，收割市场。

2015年4月13日，北京三里屯威斯汀酒店33层，一场长达20小时的谈判开始。姚劲波与杨浩涌全程在场，双方律师、财务顾问与投资人轮流参与。杨浩涌觉得赶集增速更快，再打几个季度就能赢，姚劲波却觉得再打下去就是双输，换股比例是交锋最激烈的部分，从最初7比3，到6比4，再到5比5。

关键时刻，腾讯提供了支持。这家在几次行业重要合并中都扮演了主要角色的巨头承诺以每股52美元价格认购4亿美元新发股票，提供资金支撑，稳定投资方预期。这笔资金让部分赶集股东愿意退出套现，降低了交易阻力。

4月14日上午10点，双方签署谅解备忘录，香槟打开，泡沫喷洒在桌面上。但据当时参与了谈判的相关人士对作者表示，现场的气氛有些冷漠，两位创始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兴奋，多年冲突引发的矛盾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消弭。

合并公布后，杨浩涌发布内部信，称十年激战结束，合并可以减少营销浪费，扩大平台优势；姚劲波同步表态，双品牌将保持差异化定位，实现资源互补。

行业格局被瞬间改变，新成立的58赶集在分类信息市场份额超过80%，形成绝对垄断，百姓网等中小平台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马太效应彻底显现。

中国分类信息行业似乎进入了终局时代，58赶集财务数据迅速好转。恶性营销战停止，市场费用大幅下降，利润率持续提升，商户与用户规模同步增长。曾经似乎水火不相容的双方看起来非常平静，尽管品牌仍保持独立，但后台正在逐步打通，房产、招聘、二手车等业务线开始对接，渠道与销售团队尝试整合。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1+1>2的方向前进。

不过平静之下，裂痕早已出现。一位当时的员工曾对作者回忆，58同城以直销为主，赶集网以代理商为主；其次是联席CEO制度看似公平，却为后续权力交接埋下隐患，双方中高层在新公司中的话语权则完全不同。

对于合并的背后推动者来说，竞争问题已经解决，整合的代价，他们并不在乎。

同床异梦

最尖锐的冲突来自渠道体系。

合并前58同城长期坚持直销模式，全国核心城市自建销售团队，管理集中，执行力强；赶集网则以代理商为核心，全国仅4个直营城市，其余全部交给代理商运营，代理商掌握当地客户资源，拥有较强议价权。

两种模式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利益架构，直销团队拿底薪加提成，服从总部调度；代理商靠差价与返点盈利，追求短期收益。

合并后，两套体系并行，抢客户、重复投入、定价不统一等问题不断出现。当年年末，58赶集启动渠道整合，被裁撤的是原赶集网60余家核心代理商，部分城市改为直营，涉及员工超千人，客户资源直接上交总部。

代理商们当然强烈不满，他们曾为赶集网打下全国市场，如今被一刀切清理，补偿几乎没有。

58赶集官方回应称，直销更适合平台长期发展，有助于统一管理与服务标准。但在外界看来，这是一场典型的去赶集化行动，赶集系渠道力量被削弱，58体系全面接管。

而在集团内部，赶集势力同样没有话语权，市场公关团队几乎全部由原58同城人员主导，原赶集高管逐渐边缘化。双品牌运营下资源倾斜明显，58同城获得更多流量支持与预算分配。

杨浩涌的重心开始转向赶集好车，在日后与作者的交流中他曾表示是因为看到二手车赛道的巨大潜力，希望把这块业务做成独立增长点。

2015年9月15日，赶集好车更名为瓜子二手车直卖网，开始独立运营；11月25日，58赶集集团将瓜子二手车正式分拆为独立公司，杨浩涌卸任联席CEO，仅保留联席董事长职位，全职出任瓜子CEO。

与杨浩涌一起出走瓜子的还有约2000名原赶集员工，同时杨浩涌个人追加投资6000万美元，管理团队持有瓜子54%股份，58赶集持股46%。

这场分拆，本质是赶集系力量的整体撤离。

不愿放弃独立发展的杨浩涌重新出发，瓜子在竞争激烈的二手车赛道上演了一番降维打击，成为另一个行业巨头。

坚持58主导的姚劲波接任集团唯一CEO，联席CEO制度正式终结。58赶集集团重新划分为四大事业群：LBG分类业务事业群、HBG房产事业群、AFG车及金融事业群、UBU平台事业部。

这次离开，被外界解读为联席模式的失败。姚劲波曾对作者表示，联席CEO在中国行不通。两个决策中心会导致效率低下，员工不自觉站队，影响公司稳定。

2016年5月8日，58赶集集团更名为58集团，启用全新四色Logo，战略定位从分类信息平台，升级为生活服务全领域集团。赶集网的最后结果是在6年后的1月20日更名为赶集直招，彻底放弃综合平台定位专注蓝领招聘。

合并时代彻底落幕，58再次进入独立发展阶段。曾经看似完美的联姻，终以一方彻底退出告终，赶集网从平等合并方逐渐退化为业务板块。

坏消息是，公司恢复稳定的背后，合并本应带来的协同效应大打折扣，大量资源消耗在内耗中。

而这三年，正是中国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关键节点。

错过的时代

58集团成立后，姚劲波希望通过投资与并购，构建一个生活服务的全领域帝国，安居客、中华英才网、驾校一点通、土巴兔……数十家公司被纳入58的版图。

但合并带来的垄断优势，并没有持续太久。

核心问题是在占据绝对市场份额后的创新停滞，会员+竞价的盈利模式稳定，却让平台忽视用户体验，虚假信息、虚假房源、虚假招聘屡禁不止，口碑持续下滑。

58的大而全，变成大而不强，信息撮合的轻资产模式，在服务闭环时代失去竞争力。用户需要的不再仅仅是信息，而是可靠服务、履约保障、售后支持。

同时，外部环境剧变，垂直平台全面崛起。且不说在下沉市场仍有极强竞争力的同类竞争对手百姓网，招聘领域的BOSS直聘、房产领域的贝壳找房、二手交易的闲鱼、同城货运的货拉拉，每一个细分赛道，都不断涌现比58更专业、体验更好的产品。

合并赶集网3年后，58市值达到巅峰，最高突破130亿美元，此后一路下跌。2020年9月18日，58同城宣布完成私有化合并，从纽交所退市，退市前市值约83.74亿美元，较巅峰期蒸发超50亿美元。

退市被解读为战略性撤退，摆脱美股业绩压力，专注国内业务转型。随后姚劲波启动分拆上市计划，希望将旗下业务独立资本化，安居客、天鹅到家、快狗打车、转转、斗米、好租、58同镇等业务各自独立融资，准备登陆资本市场。

现实并不顺利。

2021年4月8日，安居客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冲击房产服务第一股。10月9日，招股书失效，上市失败，虚假房源问题、中介依赖、营收增长乏力，成为监管与投资者担忧的重点。

7月3日，天鹅到家向美国SEC递交招股书，拟冲刺中国家政第一股。十几天后，公司宣布暂停IPO计划。

唯一成功上市的只有快狗打车，2022年6月24日，快狗打车在港交所挂牌，成为同城货运第一股。但面对货拉拉与滴滴货运的双重夹击，快狗打车上市首日即破发，后持续亏损，股价长期低迷。

2023年，58同城启动大规模裁员。多个事业群裁员比例30%-50%，社保人数大幅缩减。姚劲波提出，年内不能盈利的业务百分百砍掉。公司从扩张转向收缩，从多元化转向聚焦主业。

似乎，可以盘点一下11年前的那场合并了。

合并后的58赶集，是中国分类信息当之无愧的霸主，拥有中国最庞大的流量池之一，被视为本地生活服务的绝佳入口。但在移动互联网的浪潮中，58错失了转型的最佳时机，它通过合并消灭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却也失去了创新动力。

姚劲波曾说，58的目标是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伟大公司的定义是用户量巨大，对社会提供的价值巨大，有稳定的城池。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那些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攻破。如今，58同城依然是分类信息领域的龙头，但已不再是市场焦点，也不是资本宠儿，那个曾经喊着神奇网站的公司，在时代变迁中逐渐褪去光环。

2016年1月，58集团成立后不久，姚劲波在与作者的对话中表示，“与世界为敌？”“这或许是我希望看到的一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