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投奔姑姑,邻居说搬走了,我在楼道里一夜没睡,天亮有人上楼
1986年那个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因为那年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一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时候刚满十八岁,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和兜里揣着的三十六块钱。三十六块,还是我妈卖了二十个鸡蛋加上跟邻居借的十块凑出来的。临走那天早上我妈没哭,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姑姑那儿,给家里写封信。”
我说好。
然后我就走了。
从我们村到省城,坐绿皮火车要七个多小时。我没舍得买坐票,买的是站票,七块钱。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连蹲的地方都没有。我靠在厕所旁边的过道里,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我妈纳的布鞋。旁边有个大哥啃烧饼,那个香味往鼻子里钻,我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
我已经两顿没吃了。
但我心里不慌。因为我姑姑在省城,姑姑嫁得好,姑父是厂里的技术员,住楼房。我妈说了,到了姑姑那儿,先找个活干,省城机会多,怎么着也比在村里种地强。
我信。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省城的火车站比我们县城的大十倍都不止,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全是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没人接我,我也不用人接,因为我妈把姑姑的地址写在一张烟盒纸上了,我攥着那张纸,问了三个人,终于找到了去那边的公交车。
两毛钱。
上车的时候我把钱递给售票员,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售票员阿姨穿得真干净,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说话声音也大。我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怕身上的灰蹭到别人座位上。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快一个小时,越开越偏,从大马路开到了小街道,最后在一个路口停了。司机喊了一声:“到站了到站了,下车的赶紧。”
我跳下车,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烟盒纸。上面写着:建设路58号,红星机械厂家属院,3号楼402。
建设路,建设路在哪?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路牌。拐进去是一条不宽的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路灯也暗。我走到一个传达室门口,里头有个老大爷在看报纸,我壮着胆子敲了敲窗户:“大爷,请问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在哪?”
老大爷抬了抬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呢——灰头土脸的,穿着我妈改的旧衣服,脚上一双布鞋全是土,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
老大爷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铁门那个就是。”
我说了声谢谢,赶紧走。
到了。铁门上面确实有几个褪色的字:红星机械厂家属院。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蜂窝煤。一共有三栋楼,我找到3号楼,楼道里黑黢黢的,连个灯都没有。
我摸黑上了四楼。
402。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气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应。
我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想着可能姑姑出去买菜了,或者加班还没回来。那我就等等吧。
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靠着墙蹲下来。楼道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阴干的衣服混着煤灰的味道。墙上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对面401的门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楼上有人下来了。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拖鞋,手里提着一个垃圾桶。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问我:“你找谁?”
我说:“我找我姑姑,住402的。”
她皱了皱眉:“402?你说老陈家?”
我想了想,我姑父姓陈,连忙点头:“对对对,陈师傅,我姑姑姓林。”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跟我说:“他们家搬走了呀,上个月就搬了。”
我愣住了。
“搬走了?”
“对,老陈调到南边去了,厂里分的房子,全家都搬过去了。这房子都空了快一个月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像被人拍了一砖头。搬走了?那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从村里出来,坐了七个多小时的火车,身上只剩二十多块钱了,举目无亲,谁都不认识,现在告诉我,我唯一的投奔对象搬走了?
那个女人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是她家亲戚?你没提前写信说一声?”
我说不出话来。写信?我妈倒是写过,但那个年代一封信寄出去半个月能到就不错了,谁知道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搬走了。
那个女的叹了口气,说:“你要不去楼下传达室问问,看老陈家留没留新地址。”
说完她就拎着垃圾桶下楼了。
我站在402门口,像根木头一样。过了一会儿,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没哭。
但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我把蛇皮袋里的那件厚外套拿出来披在身上,在楼道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九月的省城,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凉了。楼道里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顺着走廊来回窜,冷得我直打哆嗦。
肚子也饿,从中午到现在就喝了一口车站的自来水。但我顾不上饿了,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
回村里?火车票要七块钱,我身上倒是够,但我怎么回去?回去怎么跟我妈说?我妈借了十块钱让我出来找活路,我三天不到就灰溜溜地跑回去?村里人会怎么看我?“老李家的闺女,去省城投奔她姑姑,人家不要她”——不对,不是不要,是连人都没找着。说出去更丢人。
不回去?我在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身上这点钱住不了两天旅馆,而且我还得吃饭。我能干什么?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初中都没毕业,在省城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蛇皮袋上。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因为楼上楼下都住着人,我不想让人听见。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楼下院子里那盏路灯的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上来一点,昏昏黄黄的,把整个楼梯照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缩在墙角的猫。
夜越来越深了。
我听见楼上有人下来上厕所,脚步声踩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那人走到我这一层,看到墙角蹲着一个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等人,我不是坏人。”
那人是个老大爷,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赶紧下楼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上来了,手里多了一碗水。他把碗放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喝口水吧。”然后就上楼了。
我看着那碗水,眼泪又下来了。
那碗水我喝了。温的,有一点点铁锈味,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后半夜更难熬了。
困得不行,但不敢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楼道里实在太冷了,我怕睡着了冻感冒。我就靠着墙,睁着眼睛,数楼梯的台阶。一层楼有十二级台阶,从一楼到四楼是四十八级。我数了不知道多少遍。
天什么时候能亮啊?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大概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楼道里突然有了动静。我听见有人在下面开门、关门的声,然后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不紧不慢的,往楼上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这么早,谁会在这个点上楼?
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
到了四楼。
我抬起头,楼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
是个老奶奶。
她穿着灰色的棉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梳了一个小揪揪。她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
她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像我预想的那样被吓到。她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问了我一句话。
“闺女,你是哪家的?”
就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前面一个晚上我都没哭出声,可听到她这么一问,我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她没催我,也没走开。她慢慢地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那个红塑料袋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她的手很粗糙,骨节都变形了,但拍在背上的力道很轻,很暖。
“不哭不哭,”她说,“有啥事跟奶奶说。”
我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我来投奔我姑姑,姑姑搬走了,我身上没钱了,不知道该去哪。
老奶奶听完了,没说话,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来吧。”
我愣住了。
她站起来,提着那个红塑料袋,一只手扶着墙,慢慢往上走。我赶紧拎起蛇皮袋跟在她后面。
她住在五楼。502。
她打开门,屋里很黑,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她摸黑开了灯,是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屋子不大,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你先坐着,”她指了指一张木椅子,“我去给你热点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来打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淡淡的煤气味,再然后,我听见锅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声。
那一刻,我靠在那个陌生的、昏暗的、弥漫着肥皂味的小屋子里,忽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在水里拼命扑腾了整整一夜的人,终于被人拉上了岸。
她端了一碗白粥出来,放在我面前。粥熬得很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吃吧,”她说,“饿坏了吧。”
我端起那碗粥,烫,但我没放下。我喝了一口,米香一下子就涌进了嘴里,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我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我就着咸菜和眼泪,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没说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奶奶姓王,老伴前两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就她一个人住。她那天早上那么早出门,是因为楼下菜市场有早市,她去买菜,说早上的菜便宜。
她说她上楼的时候看到我缩在楼梯口,就想起了她闺女。她闺女年轻的时候也出去闯过,在外面没少吃苦。
“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她说,“你先在我这儿住着,慢慢找活干。”
我在王奶奶家住了大概十几天。白天我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帮她做家务。她教我生炉子,教我腌咸菜,教我怎么把一块豆腐做出肉的味道。那些天我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顿白粥配咸菜,但我记得每一顿饭都吃得特别踏实。
后来我在一家饭店找到了活干,洗碗、择菜、扫地,一个月六十块钱。饭店管一顿午饭,晚上回来我就跟王奶奶一起吃。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我给她买了五斤鸡蛋,她骂我乱花钱,然后当天晚上就煮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卧在面条底下。
再后来,我在饭店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又去了一个服装厂学做衣服。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在省城扎下了根。
但不管过了多少年,我永远记得1986年那个凌晨,昏暗的楼道里,一个穿灰色褂子的老奶奶慢慢走上楼的样子。
她不是我的亲人,但她给了我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第一个落脚点。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盏昏黄的灯,和一句“跟我来吧”。
有些人,就是你在最黑的时候看到的那道光。
那道光不强,但足够照亮你往前走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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