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年了，人们还记得孔繁森：把村子改了名，纪念馆的留言簿两三天就要换一本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共和国新闻史上，有不少新闻名篇曾经震撼人心，今天读来依旧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发的季节。这个春天，澎湃新闻记者重访“新闻名篇”故事发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现壮阔的历史瞬间，更实地感受今昔沧桑巨变。那是共和国的来时路。

今天回访的是新闻名篇《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一文主人公孔繁森的家乡——山东聊城。

设计：王璐瑶

4月10日，山东聊城。

一把二胡，从一位古稀老人手中，被郑重地交到孔繁森同志纪念馆馆长王巍手里。

捐赠者是孔繁森生前的战友、武警西藏总队原副政委刘成俊。这把二胡，是两人情谊“唯一留存的信物”。

刘成俊坐定，调弦，拉弓。旋律响起——《说句心里话》。

这是孔繁森生前最喜爱的歌。

这一场景，是31年来人们记得他的一个缩影。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内陈列的生前留影。1994年11月29日，时任西藏阿里地委书记的孔繁森在新疆塔城考察边贸途中因车祸殉职，终年50岁。 本文照片除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林平摄

1995年4月7日，《人民日报》头版刊发长篇通讯《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以下简称“《通讯》”），并配发社论《向孔繁森同志学习》。

这篇《通讯》由新华社记者、人民日报记者、西藏日报记者、大众日报记者联合采写，后被完整收录于人教版初中语文教材作为拓展阅读篇目，孔繁森的事迹也被改编成课文《孔繁森》收入苏教版小学语文课本。三十余年来，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从此，孔繁森的名字与“一尘不染、两袖清风”八个字紧紧连在一起。

《通讯》这样写道：“也许，岁月能改变山河，但历史将不断证明，有一种精神永远不会失落。崇高、忠诚和无私，将超越时空，成为人类永恒的追求。”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的展厅里，陈列着1995年4月7日的《人民日报》。

如今，人们还通过各种方式记得他。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来到孔繁森的家乡山东聊城。我们想知道，那篇《通讯》中写到的家人，如今怎样了？那个他生前牵挂的村庄，变了没有？

31年后，人们还记得孔繁森。 澎湃新闻记者 林平 编辑 马潇 海报设计 王璐瑶(03:57)

家人

在聊城的一处普通住宅里，记者见到了孔繁森的遗孀王庆芝。老人今年81岁，气色尚好，她说自己刚从海南过完冬天回来。

“现在日子好多了。”王庆芝说。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只有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才能体会。

王庆芝在聊城家中

1968年，23岁的王庆芝与24岁的孔繁森结婚。婚房是五里墩村一间土坯房。婚后十几年，他们一直住在那间简陋的房子里。

1979年，时任聊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孔繁森第一次进藏。《通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妻子王庆芝，体弱多病。三个孩子当中最大的8岁，最小的只有2岁。生活非常困难。”

王庆芝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婆。“生完三个孩子后，我体重都没到100斤。”王庆芝回忆，“那时一边带孩子一边干农活，是一种‘赌气’的干法，没办法。人家都干完了，咱干不完，就是要强。我也不好意思求人。”

她记得无数个辛酸的夜晚：“晚上孩子困了，饿得直哭。我抱着小闺女，也掉泪。”

那些年，孔繁森远在西藏，无法分担。不久后，他又准备着一次远行。

孔繁森同志故居位于聊城市东昌府区堂邑镇五里墩村，孔家人在此共同生活了14年。

1988年，孔繁森第二次进藏前，《通讯》记录了一个细节：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去北京玩了一趟。途中，他话里有话地对妻子说：“到了北京，就等于走遍了全国。以后我无论走到哪里就像到北京一样，你和孩子们别牵挂。”

王庆芝当时并未多想。直到一天夜里，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庆芝，组织上又安排我进藏了……”话还没说完，王庆芝的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但孔繁森还是走了。临行前，他跪在80多岁的老母亲面前，流着泪磕了一个头。孔繁森对母亲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娘，您要多保重。”

此后的6年，他把生命献给了西藏。

1994年11月29日，时任西藏阿里地委书记的孔繁森在去新疆塔城考察边贸途中，因车祸殉职，时年50岁。

阿里地委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两件令人心碎的遗物：一是他仅有的钱款——8.6元；一是他的“绝笔”——去世前4天写的关于发展阿里经济的12条建议。

消息传到聊城，王庆芝悲痛欲绝。但她硬是撑起了这个家。如今，三个孩子都已成才。一直以来，王庆芝有着自己的“家训”：“是咱的东西永远跑不了，不是咱的东西再好咱不要。”

孔繁森同志故居墙上挂着的家人合影。妻子王庆芝与三个孩子：孔静、孔杰、孔玲。

“孔家的三个子女一直很低调。”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副主任李光说，每逢清明扫墓、祭祀日，他们都是悄悄来，自己扫完墓就悄悄走，不麻烦地方。

故土

在聊城市东昌府区堂邑镇，有一个“繁森新村”。

2021年，堂邑镇教场李村、五里墩村等周边五个村联合组成这个新村。

五里墩是繁森新村的中心村，也是孔繁森的出生地。《通讯》这样描述他的出身：“孔繁森1944年出生在聊城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

这里地处盐碱地带，曾是贫困村。如今，村里通了柏油路、自来水、公交车，村民生产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变。

繁森新村前党支部书记李金岭见证了这些年的变化。他说，在堂邑镇59个村里，现在的繁森新村人居环境能排到前几名，“走到哪儿都一样，没有死角”。

李金岭回忆，孔繁森刚去世那几年，每年11月29日上坟，大家都掉泪。“现在几十年了，老人不多了，但那个时候，大小都掉泪。证明人家真是给家乡带来了精神的东西，人不能忘。”

如今，每年这一天镇里都会组织人员，包括孔繁森的近亲属，去孔繁森纪念园。“年年如此，年年29号。”他说。

村民孔祥印是孔繁森的发小，今年81岁。他还记得儿时的孔繁森：“他比我大一岁，一块上的学。他孝顺老人，尊重老人，团结同学，热爱劳动。对孤寡老人也特别好，看见老人挑水挑不动，就帮着提水送到家里去。他从小就很热心肠。”

《通讯》里也写道，孔繁森“从小孝顺父母，是一个品学兼优又懂事的好孩子”。

孔繁森殉职后，村民曾自发捐款在村里建起了一座简易陈列馆。孔祥印回忆：“那时候哪有钱？群众生活也不好，就是为了教育后代，出了这么一个英雄人物。”

此后，孔祥印自愿看守陈列馆、故居多年。“怀念他，从心里怀念他。”他说，“群众对孔繁森这个人，打心里敬重。”

如今，位于五里墩村的孔繁森同志故居由他的本家侄子孔祥兵日常看护，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当地党员干部的现场教学点。“俺婶子王庆芝叫我在这里，她说你给打理打理，怕以后屋里弄脏了。”孔祥兵说。

李金岭认为，五里墩能变成今天的样子，与孔繁森有关。“要没有孔繁森这个名字，也不见得有繁森新村。五个村为什么叫繁森新村？因为五里墩有个孔繁森。”

2026年4月11日，在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前来参观的小朋友向孔繁森塑像敬礼。

李光曾在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工作了25年，天天讲孔繁森的故事。但他觉得，光讲不够，得到孔繁森的家乡去“做事”。

2019年，他主动报名参加市派驻村第一书记遴选，被选派到五里墩村。到村后，他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水。

《通讯》曾写道，孔繁森在西藏看到“藏族群众生产与生活长期处于原始状态”。五里墩村虽不在西藏，但地下水咸涩，“泡茶都喝不出茶味”。

李光想起孔繁森在西藏为老百姓解决大骨节病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水。他立即协调派出单位，一个月内建起了净水站，村民第一次喝上了免费纯净水。

紧接着，他又协调开通了“繁森故里红色文旅”公交专线，从孔繁森同志纪念馆直达五里墩村，全程22公里。从动议到开通，只用了一个多月。

在李光的带动下，村里面貌发生了明显改变。“我当时就想，我不能给孔书记丢人。”他说。

同样在传承的，还有村里的年轻人。繁森新村村干部魏风江说，自己小学四年级时就学过纪念孔繁森的歌，“一路走来，最终回到了这里。我很骄傲，也很自豪”。

位于五里墩村附近的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每年培训干部1万余人次，是山东省委组织部重点打造的党性教育基地之一。

守望

1995年，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在聊城市区落成。在纪念馆的展厅里，1995年4月7日《人民日报》静静陈列，与孔繁森生前用过的药箱、补丁衣服一起，向参观者讲述着那段历史。

2021年，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在五里墩村旁建成，与纪念馆一体化运行。基地主任、纪念馆馆长王巍介绍，现在纪念馆参观人数有两个变化：一是以前有淡旺季，现在一年12个月没有淡季；二是以前多是政府、学校组织来，现在很多是家庭团，祖孙三代一起来，“来参观的群体中，年轻人的比例在上升”。

参观者在孔繁森同志纪念馆门外听讲解，广场地面上镶嵌着50个“金色足迹”。这些脚印按照孔繁森生前鞋码制作，象征着他脚踏实地的50年生命历程。

一位从济南来的年轻女士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她是通过小红书推荐来的。“之前只是在书本上知道这个人，但不了解事迹。今天看了，最后看到他遇难那一幕有点难受。他一生那么节俭，为别人着想，对现在来说真的很难得。”

在纪念馆的留言簿上，她写下了四个字：“平安 午安。”

“平安，是因为他最后那段经历让我觉得平安太重要了。”她说，“午安，算是向他问候吧。”

这样的留言，在纪念馆里还有很多。“留言簿两三天就要换一本。”王巍介绍，近年来参观者越来越多，2025年全年达到90余万人次。留言簿上，写满了人们对这位楷模的敬意。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留言簿上的参观者留言。

个体的怀念，最终汇聚成国家的记忆。2021年，孔繁森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第一批伟大精神。

王巍认为，孔繁森精神已经“化成了一个符号，共产党员的符号，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

讲解员高毓阳在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工作了两年多，每天大概需要讲解三四场。“孔繁森的故事很感人，能够向更多的人讲他的事迹，我觉得挺好的。”但她也有自己的观察，“很多人来参观之后，可能当下很感动，但走出展馆之后，到底在心里留下了什么？让我欣慰的是，反而是越小的孩子，听得越认真。”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讲解员高毓阳在为参观者讲述孔繁森事迹。

在基地和纪念馆，工作人员不只是守在这里。王巍介绍，他们成立了孔繁森爱心基金，用讲课费、出书稿费等积累资金，目前已积累十几万元。去年救助了9名因病因灾致贫的孩子，今年还要扩面。

“孔书记当年在西藏救助孤儿，我们现在救助家乡的困难孩子。这是一脉相承的。”王巍说。

根脉

孔繁森1944年出生在五里墩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通讯》写道：在党的培养教育下，他参军、入党，后来转业到地方工作。

1979年，国家要从内地抽调一批干部到西藏工作，时任聊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孔繁森欣然赴藏。

临行前，他请人写下：“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乡。”进藏后，他又写下：“青山处处埋忠骨，一腔热血洒高原。”

“他并非不知道西藏天高地远，并非不知道那里生活艰苦，并非不知道远离家乡和亲人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这是祖国和人民的需要。”《通讯》这样写道。

1992年底，孔繁森第二次调藏工作期满，自治区党委决定任命他为阿里地委书记。1993年春，年近50岁的孔繁森赴任阿里地委书记。

《通讯》写道，他面对的是“40多封请求调离的报告”。人心思走，条件艰苦——阿里平均海拔4500米，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最低气温零下40多摄氏度。

但他选择留下。在地委干部会议上，他说：“率领群众致富，是我们的天职。每一个党员干部，都应当与人民同甘苦、共命运。”

在阿里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跑遍了全地区106个乡中的98个，行程8万多公里。“饿了，他们就吃口风干的牛羊肉；渴了，就喝口山上流下来的雪水。”

《通讯》记录了一个细节：一个多月调研下来，孔繁森体重减轻了14公斤，直肠纤维瘤复发，鲜血浸透内裤，可他一直瞒着别人。

《通讯》还记录了他在西藏的太多故事：收养三个藏族孤儿，三次化名“洛珠”献血900毫升；下乡时随身带着小药箱，为农牧民看病；在海拔5800米的雪灾一线，把自己的毛衣脱给藏族老阿妈。

王巍认为，孔繁森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他吃过苦，不愿意再让别人吃苦”。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内，参观者在孔繁森赴革吉县救灾期间写下的遗书前驻足。

殉职前7天，孔繁森曾在给中组部的信中写道：“如果组织上让我继续留在西藏，我打算把家属调拉萨工作几年。”他做好了长期扎根西藏的准备。

然而，7天后，1994年11月29日，他带队赴新疆塔城考察边贸，在返回阿里的路上遭遇车祸。

追悼会上，一副挽联这样写道：“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视名利安危淡似狮泉河水；二离桑梓，独恋雪域，置民族事业重如冈底斯山。”那篇《通讯》的结尾，同样引用了这副挽联。

孔繁森曾说：“一个人爱的最高境界是爱别人，一个共产党员爱的最高境界是爱人民。”

孔繁森同志纪念馆内，他与母亲的合影。照片旁是母亲对孔繁森的临行嘱托。

如今，人们还在用各种方式纪念他：把村子改了名，守护他的故居，成立爱心基金，捐出珍藏的二胡，以及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在留言簿上写下“向孔书记学习”。

31年了，人们还记得他。

设计：王璐瑶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