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只剩细细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都是忽明忽暗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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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婚床边,凤冠摘了一半,脖子酸得厉害,手里还拽着那块盖头。盖头边上的金线扎得我指尖发痒,可我没松手,像是只要一松,这门婚事就真要沉下去,落到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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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先前还热闹得很,闹房的笑声、起哄声、酒杯碰撞声,一阵高过一阵。可到了这会儿,前院的灯灭了,锅灶那边也没动静了,连狗都不叫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颤,外头葡萄架的叶子早落得差不多,只剩枯藤被风扫过,发出干巴巴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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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一阵,没等来人。
又坐了一阵,还是没等来人。
我吴雪梅脾气是急,可不傻。新婚夜新郎官迟迟不进屋,这事儿不对味儿,谁都瞧得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把盖头往床上一丢,起身推门,朝外头看。
陈海强果然不在屋里。
我绕过廊檐,往院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他蹲在西边墙根底下。身上的红西装皱得像团抹布,领口也歪了,手里夹着烟,烟头红一阵暗一阵。他低着头,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屁股,像是在那儿蹲了有些时候了。
我站住,看了他半天。
他听见脚步声,肩膀猛地一僵,回过头来看我。那张脸,生得是周正的,鼻梁挺,眉毛也浓,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可偏偏一对眼睛总带着点说不出的软。就是这会儿,他看我的神情像做错了事,目光躲来躲去,不敢跟我对上。
“地上凉。”我说,“你打算蹲到天亮?”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我……再抽一根。”
我抱着胳膊,倚在廊柱边上:“再抽一根,还是再蹲一宿?”
他不说话了。
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一阵一阵往上拱。可真叫我当场发作,我又懒得。新婚夜跟自己男人在院子里吵起来,不够丢人的。我抿了抿唇,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没回头,只扔给他一句:“你爱进不进。”
回屋以后,我把身上的外褂脱了,重重坐回床上。床是新打的榆木床,结实,床沿却硌人。我抬眼看了看屋里四处。柜子是新的,桌子是新的,墙上的大红喜字也是今天上午刚贴的,连窗台上那两盆月季,都是陈海强他妈前几天从集上抱回来的,说屋里添点活气。
所有人都在替这门婚事高兴。
只有我跟陈海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院里,像俩临时凑过来演戏的人。
说实在的,这婚我结得并不热乎。倒也不是多委屈,就是到了年纪,家里催得急,媒人介绍来介绍去,介绍到最后,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人。镇上有本事的,早就往城里安了家,挑媳妇也挑得高;没本事的,倒是上赶着来,可我又看不上。不是我眼高于顶,实在是过日子这种事,真要一辈子搭进去,怎么都得挑个顺眼的吧。
我二十八了,在我们这地方,二十八还没出嫁,已经算嘴碎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有的说我命硬,克亲,不然怎么我娘走得早。
有的说我嘴巴厉害,性子横,正常男人谁敢要我。
还有的说得更难听,说我表面装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挑花了眼,最后捡都没得捡。
这些话我都听见过,也都当耳旁风。可我爹不行,我爹是个老实人,听不得别人议论我,回回听见都闷着头抽旱烟,抽得院子里一股子苦味。时间长了,我也烦,烦媒人,烦相亲,烦那些男人一边打量我一边装模作样地问东问西,更烦别人用那种“你也就剩现在还能挑挑”的眼神看我。
陈海强是我见的最后一个。
媒人把他说得挺像样,说他三十二,在县城汽修厂当师傅,手艺好,挣得也稳,家里虽说不算富,可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独生子,没有兄弟妯娌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我本来不想去,我爹劝我,说再看看,最后看一个,不合适就拉倒,他以后再也不逼我。
我就去了。
见面的地方在镇口那家面馆。陈海强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经坨了,他也没吃几口。看见我进门,他一下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耳根子都红了。
那场面其实有点好笑。
我坐下以后,媒人还在边上热络地打圆场,说这孩子老实,见了姑娘就紧张。我瞥了陈海强一眼,他果然紧张,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
可再一看,他也不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衣服穿得干净,头发理得利落,说话也算有分寸,就是太闷了。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没下文,像挤牙膏似的。
我问他:“你怎么三十二才结婚?”
他沉默了一下,说:“之前家里条件差,顾不上。”
我又问:“没谈过对象?”
他顿了顿,眼睛低下去:“谈过,没成。”
我“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后来又见过两回。他依旧话不多,可次次都来得早,走得晚。我说冷,他第二回就记得给我带热豆浆;我说我爹腿不好,阴雨天疼,他第三回就提了盒膏药,说是厂里老师傅介绍的,挺管用。
这些小事不大,可落在人心上,是能留下印子的。
再后来,两边父母一合计,日子就定了下来。
我不是没看出陈海强有心事。定亲那天,他喝了酒,脸比平时更白,笑也笑得勉强。旁人都当他是高兴傻了,只有我瞧见他走神,一次两次往院门口望。我当时心里就起了点疑,可转念一想,人谁还没点过去呢,过去翻不翻篇,只要不带到今后的日子里,也就算了。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这篇翻得这么大,直接翻到了新婚夜。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门总算响了。
陈海强推门进来,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谁。可我分明就坐在床边,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短得跟针尖一样,刚碰上就挪开了。然后他走到柜子边,从里头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床前的地上。
我看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你睡床,我……我睡地上。”
我气笑了:“怎么,你怕我吃了你?”
他动作一滞,半晌才说:“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答。
“陈海强,”我盯着他的后背,“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他站着没动,肩背绷得死紧。屋里安静得吓人,喜烛烧到头,啪地爆了一声灯花,红色蜡油扑簌簌往下淌,像谁淌出来的心血。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今晚……你先睡吧。”
就这么一句。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那一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他在地上躺得笔直,翻身都不敢大动静。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窗户纸一点一点泛白,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
我听见他把地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柜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门一关上,我立马坐起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委屈没到头的时候,或许还能劝自己再忍忍。可真被晾了一夜,那点心软一下就硬了。我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嫁妆没拆的我全塞回箱子,拆了的也照样往里扔。红棉袄换下来,重新套上平时穿的旧外套,头发随手一扎。等我拖着箱子坐到屋门口时,院里天色已经亮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陈海强他妈。
老太太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喜气还挂在脸上,一抬眼看见我和箱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雪梅,这是咋了?”
我站起来,冲她笑了笑:“婶儿,您别慌,我跟陈海强说两句。”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就红了:“是不是海强这孩子……”
她话没说完,陈海强从厨房那边进来了。他手里还拿着笊篱,大概刚帮忙煮了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我不跟他绕圈子:“走吧,去民政局。”
院子里一下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海强他爸原本在喂鸡,手一抖,簸箕都差点掉了。老太太“哎哟”一声,赶紧来拉我,问是不是有误会,有话屋里说,哪有新婚第二天就离婚的道理。可我那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只盯着陈海强。
“你去不去?”我问。
他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要命,却还是点了头:“去。”
就这么着,我们去了民政局。
一路上他没解释,我也没问。其实到了那个份上,解释不解释都一样。新婚夜把新媳妇晾一夜,这已经不是木讷不木讷的事了,这是他心里根本没我,也没这门婚事。
民政局的人见得多,倒没太吃惊,只是看我们俩穿得还带着喜气,尤其我耳垂上还挂着昨天没来得及摘的金耳环,那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我们两眼,问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陈海强站在旁边,低头签字,手有点发抖。
办完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人脸上火辣辣的。我抬脚往东边走,打算直接回娘家。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人跟着。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烦得很,脚步更快。可我快,他也快,我停,他也停,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我猛地转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陈海强站在几步外,眼下发青,嘴唇抿得发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能回你家吗?”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嗓子发紧:“我……先去你家待几天,行吗?”
这下我是真给气笑了:“陈海强,你是不是脑子让车轱辘碾了?咱俩刚办完离婚,你不回你自己家,跟我回娘家?”
他耳根子一下红透了,目光又开始乱躲:“我暂时……不想回去。”
“汽修厂宿舍呢?”
“也不想去。”
“你到底躲谁呢?”
这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神情有一瞬间僵得很明显。
我心里一动,盯着他:“你外头有人?”
“没有。”他回得很快。
“没人才怪。”我冷笑,“新婚夜宁可蹲院子里抽烟,也不肯进屋,除了心里装着别人,还能是什么?”
他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越看越来气,转身就走。这一回他倒是没再跟上来。我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很久。
那背影,不知道怎么的,竟有点可怜。
可那点可怜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我不吃这一套。谁可怜我呢?新婚夜被晾在床上的不是他,是我。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愣得手里的锤子都停了。
“咋、咋回来了?”
“离了。”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累得肩膀酸。
我爹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问:“他打你了?”
“没有。”
“那是他家里人为难你了?”
“也没有。”
“那咋能离呢?”他急得声音都发颤,“昨天还热热闹闹把你送出去,今天就回来了,你让村里人咋说?”
我垂着眼,把杯子里的凉水一口喝了个干净,才说:“爱咋说咋说。”
我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逼问。只是在院里闷头抽了整整一下午的烟,抽得眼睛都红了。
当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海强那副样子,尤其是他问“我还能回你家吗”的时候,神情古怪得很,不像开玩笑,也不像犯糊涂,倒像是真被什么逼到了死角里,除了跟我走,没别的路了。
我越想越乱,翻了个身,手无意间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一下坐了起来。
摸出来一看,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我屋里平时除了我跟我爹,谁也不进。白天回来我一直忙着收拾,也没留意是不是有人碰过枕头。这纸条来得突然,我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赶紧点亮灯,拆开来看。
上头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认得出是男人的字——
“别信她,等我。”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愣是没看明白。
她是谁?
等什么?
再一想,今天白天有机会进我屋、还能不让我爹察觉的,除了陈海强,也没别人了。
可他为什么不当面说,偏要塞这么张纸条?
我攥着纸条,坐到后半夜,怎么都想不通。
第二天一整天,家里都没人来。陈家那边没动静,媒人没上门,连村里最爱打听闲话的几个婆子也没来晃一圈,安静得不正常。我爹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听了什么难听话,但没跟我说。
第三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风刮得脸生疼。我正在院里收衣裳,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重,敲两下停一下,像有点犹豫。
我过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米白羽绒服,脸很小,眉眼清秀,鼻尖冻得发红。最扎眼的是她挺着个大肚子,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她见了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嗓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你是吴雪梅吧?”
我看着她,没应。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白静。”
这名字一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白静。
果然是有这么个人。
她眼泪说掉就掉,抬手护着肚子,站在门口可怜得很:“姐姐,我求你了,你让海强哥出来见见我吧。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眼泪顺着脸往下滑,化都花了。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咬着唇,像是难堪得说不出口,最后才挤出一句:“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海强哥的。”
那一瞬间,我反倒没太大的反应,可能是因为心里早有点预感。只是觉得荒唐,真荒唐。我前脚刚离婚,后脚正主就挺着肚子找上门了,这戏唱得未免太快。
“你找错地方了。”我冷冷地说,“他不在我这儿。”
“姐姐,我知道你生气,你恨我也正常。”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我真没办法了。我回家我妈骂我,我爸说要打死我,海强哥也躲着不见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打量着她。
她这张脸确实招人喜欢,尤其哭起来,楚楚可怜,换个男人早心软了。可我偏偏最烦这种软刀子。她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可句句都在提醒我,我刚离婚的男人跟她有孩子。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海强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以前最听你的话了,你帮我把他找出来行不行?我不跟你争,我真的不争,我就想给孩子讨个说法。”
我差点被她这话逗笑了。
以前最听我的话?
我跟陈海强总共认识才多久,结婚一天,离婚一天,他什么时候就成最听我的话了?
她这话说得,像在试探我,又像在给我下套。
我忽然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纸条——别信她,等我。
心里那点警惕一下就立起来了。
我面上不显,反而让开一点:“外头冷,进来说。”
她神情一松,赶紧进了院子。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眼睛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往屋里瞟。我当没看见,陪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几句。
她说得挺可怜,说自己在外头受了欺负,回乡以后无依无靠,只能指望陈海强。说到伤心处还捂着肚子,小声抽气,像真怕动了胎气。
可她越这样,我越觉得不对。
哪有来求人还东张西望的?
更何况,她说是来找陈海强的,可从进门到现在,她问得最多的不是人在哪儿,而是“你家就你和叔住吗”“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吗”“陈海强这些天真没来过”。
我心里有了数,脸上还是淡淡的。
坐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肚子不舒服,想上茅房。我给她指了后院,她去了。等她出来以后,脸色比刚才还白,站都站不稳,我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看我:“姐姐,你陪我去一趟镇上卫生所行吗?我有点害怕。”
我想了想,点头:“行,你等我拿件外套。”
说完我转身进屋,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纸条还在。然后我故意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儿,绕到窗边往外一瞧,正看见白静站在堂屋门口,伸长脖子往我屋里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等我出去,她立马又恢复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关好门,跟她一块出了院子。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她说自己要去旁边方便一下,让我等等。我点头,站在路边没动。
她钻进小巷,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我数着数,数到五十,转身就往回跑。
到家一看,院门半开着。
果然。
我快步进屋,先去看钱匣子。那是我爹藏养老钱的地方,压在柜子最底层的旧棉袄底下。可我拉开抽屉一翻,棉袄被人动过,铁盒子也翻出来了,盖子斜斜搭着,里头空了一半。
我气得眼前都发黑。
三千多块,不算很多,可那是我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去年收成不好,他连肉都少买了几回,就怕我出嫁以后手头空,想给我留点底气。
我把铁盒子摔在桌上,胸口堵得直喘。
就在这时,我瞥见暖壶底下露出一角纸。
我伸手抽出来,果然又是张纸条。
“她会回去拿钱,我去追。别出来。”
还是那手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气得差点笑出声。
这都什么事儿?
我新婚离婚,前夫躲来躲去不见人,却还能掐着点给我留纸条。偏偏这纸条每回都留得不清不楚,像生怕多写一个字就会要了他的命。
我本来想听他的,别出去,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偷的是我家的钱,我还得老实在家等消息?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刚走到巷口,前面就围了一圈人。我心里一跳,挤进去一看,果然看见了陈海强。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白静的手腕,另一只手护着她肚子前头,像怕她真摔了。白静哭得满脸是泪,一边挣扎一边尖声骂他:“你松开我!陈海强你疯了!我肚子里有孩子!”
陈海强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都出来了,声音却压得很低:“钱拿出来。”
“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吴叔的钱。”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拿出来。”
白静死不承认,周围人却已经议论开了。有人认出她,说这不是前些年跟陈海强谈过那个吗;也有人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偷钱了。白静一听“偷”这个字,立马哭得更惨,整个人往地上一坐,捂着肚子就喊疼,说陈海强欺负孕妇。
一般男人见了这个阵仗,多半就慌了。
可陈海强没有。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直接把屏幕转给周围的人看。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面是我家院子,从门框上头往下拍的,角度不大,但足够清楚。先是我和白静一起出门,随后没多久,她一个人鬼鬼祟祟跑回来,进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明显鼓了一块。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白静脸色刷地惨白,还想扑过去抢手机,陈海强往后一避,她扑了个空。很快,有人去叫了派出所的人。派出所民警来得也快,一问一搜,钱就在她羽绒服内衬夹层里,全搜出来了。
那一刻她不哭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眼神直愣愣的。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气是气,可气过了又觉得荒诞。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嫁了个心里装着白月光的窝囊男人,结果兜兜转转,竟是这出戏。
派出所的人把白静带走前,她忽然抬头,看见了我。
她看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可怜,也不委屈,反而带着点怨毒。她咬着牙说:“吴雪梅,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骗你的事多着呢。”
我冷冷看着她:“你先把我爹的钱吐干净再说。”
她还想再骂,被民警推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时,我和陈海强才真正对上眼。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大概看我脸色不好,最后只低声说:“钱一分不少。”
我“嗯”了一声。
“叔呢?知道这事没?”
“还不知道。”我瞥他一眼,“知道了能气出毛病。”
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本来想回一句“我没话跟你说”,可看他那副样子,眼下乌青,胡子也冒出来了,像几天几夜没睡踏实,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说:“晚上来吧,我爹白天在家。”
到了晚上,我爹去村东头帮人修棚子,屋里只剩我一个。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敲得很轻。我过去开门,陈海强站在外头,手里还拎了袋苹果,像串门似的。
我差点给气笑:“你来认错还是走亲戚?”
他有点窘,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顺路买的。”
我没跟他客气,接过来放桌上,让他坐。
屋里烧着炉子,暖融融的,可气氛还是僵。陈海强两只手放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半天才开口:“对不起。”
“除了这句呢?”
“还有……我骗了你。”
“你也知道是骗?”
他低下头:“嗯。”
我看着他,火又慢慢上来了:“那你说吧,从头到尾,一件别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过了会儿,才哑声开口:“白静是我以前的对象,处了三年。”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去省城找工作,等站稳了脚就接我过去。我信了。结果后来我去找她,才知道她跟了别人。”
我没插话,听他继续。
“那时候我跟她就断了。后来媒人介绍你,我本来没打算答应,可见了你以后……我想试试。”
说到这儿,他耳根子红了点,眼神也有些飘。
我挑眉:“试试什么?”
“试试认真过日子。”他说得很慢,“你脾气是硬,可说话做事都直,不藏着掖着。我觉得挺好。”
我没接这个茬,只问:“那她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定亲以后。”他喉咙发紧,“她回来找我,说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你信了?”
“刚开始没信,后来她哭着说了一堆,我……我也乱了。”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时间对不上。她离开我都两年多了,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那你还躲?”
“我不是躲她肚子,我是怕她闹。”他说,“她那个人,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结婚前一天晚上,她堵在我厂门口,说我要是敢结婚,她就来婚礼上闹,把事情闹大,谁都别想好过。”
“所以你就把我一个人晾屋里?”
“我原本想跟你说实话。”他声音低下去,“可看你穿着嫁衣坐那儿,我一句都说不出来。我怕你当场就走,也怕你觉得我恶心,定了婚还跟前头的人扯不清。我更怕她真跑来闹,把你和你爹都扯进去。”
我冷笑:“于是你就自己替我做主,第二天跟我离婚?挺有本事啊陈海强。”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都白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知道这事我做得混账。可当时我真想不出别的法子。我不想你刚进门,就被她拿着一肚子烂账缠上。”
“那纸条呢?”
“我一直在你家附近。”他抿了抿唇,“白静找你那天,我就猜她不是冲人,是冲钱。她以前就这样,缺钱的时候什么招都使。我怕你不信我,也怕直接上门把你惹急了,就先塞了纸条。”
我盯着他:“你问我能不能回我家,也是因为她?”
“嗯。”他点头,“她知道我宿舍在哪儿,也知道我爹妈家。我想来想去,就你家她不敢明着闯。”
我一下哑住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天他神情那么古怪,原来不是厚脸皮,是走投无路。
屋里沉默下来,只剩炉子里木柴噼啪作响。
我抱着胳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从相亲那天起,就没想过把这些事跟我说清楚?”
他很诚实:“想过。”
“那为什么不说?”
“怕你不嫁了。”
这话他说得太直,倒把我说愣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点红:“吴雪梅,我不傻,我知道自己条件一般,年纪还大,话也不会说。你肯答应跟我见第二回第三回,我都觉得像捡来的运气。你要是知道我前头还有这么摊烂事,肯定扭头就走了。”
“所以你就骗婚?”
“我没想骗婚。”他声音发涩,“我是真想跟你好好过。”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又静了。
我本来有一肚子火,一肚子话,可他这么看着我,我反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说到底,他是混账,还是有点混账,可这混账里又夹着点笨,笨得人想骂都骂不痛快。
“白静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我问。
“不是。”他答得很快,“我跟她在一起那几年,连她手都没怎么碰过。她嫌我木,嫌我穷,后头跟了别人也是迟早的事。”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还挺委屈。”
他苦笑了一下:“本来也不冤她。人往高处走,谁都想过好日子。”
“那你现在还惦记她吗?”
这话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下。
陈海强也愣了。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过了几秒才摇头:“早不惦记了。她回来那天,我心乱,不是因为放不下她,是怕她毁了你的名声。”
我嗤了一声:“我名声早让你毁得差不多了。新婚第二天离婚,现在镇上怕是传得满天飞。”
他脸色更难看了:“对不起。”
又是这句。
我烦了:“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说:“我喜欢你。”
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第一次见面,在面馆门口,你穿着件蓝棉袄,头发扎得高高的,进门前先拍了拍鞋上的土。媒人说你脾气不好,我本来挺紧张的,可你坐下来以后,先问我要不要再点一碗,怕我那碗坨了吃不下。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第二次见面下雨,你伞明明能遮住自己,还往我这边偏了半边。第三次我给你送膏药,你嘴上说没用,回头还是让我把说明写在纸上。我知道你心软,也知道你嘴硬。”
“我本来想,等结了婚,我慢慢对你好。你脾气再硬,总能被我捂热。可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他一口气说完,耳朵全红了,手指死死攥着裤缝,像是把这辈子最肉麻的话都掏干净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松了些。
其实有些事,回头想想是有迹可循的。相亲那几次,他虽然闷,可眼神不假。他看我时那股认真劲,不是装得出来的。只是后来出了岔子,他又是个死脑筋,宁可把事情弄得更糟,也不肯冒险把我拽进来。
笨是真笨。
可坏,好像也没坏到根上。
我低头抠着指尖,半天才说:“离婚冷静期还没过吧?”
他一愣,立马抬头:“没过。”
“那你现在来,是想跟我复婚?”
他呼吸都放轻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故意板着脸:“你想得倒美。哪有你说离就离,说复就复的?”
他眼里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
我看他那样,心里又有点不忍,偏偏面上还得绷着:“想复婚也行。”
他猛地看向我。
“先追我。”我说。
“啊?”
“啊什么啊。”我瞪他,“咱俩现在算离了,离了就是不一样。以前你是媒人介绍,我爹点头,现在你得自己来。什么时候把我哄高兴了,再说别的。”
他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倒把他整个人都笑活了,不像前几天死气沉沉的。眼角眉梢都松开了,连那点胡子拉碴都不显邋遢了。
“行。”他说,“我追你。”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似的喝了口水。结果水太烫,烫得我舌尖发麻,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从那以后,陈海强还真一本正经追起我来了。
他这个人不会花招,追人也追得笨。早上给我送豆浆油条,中午来帮我爹扛粮袋,晚上绕远路送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买完还要再送回来。别人谈对象送花送发卡,他送我一把新磨好的剪刀,说我平时裁布用得上;送我一双厚棉手套,说我冬天洗衣服冻手;有一回甚至从汽修厂里抱回来个小马扎,自己刷了蓝漆,说我坐院里择菜能省点腰。
我嘴上嫌弃他土,心里却慢慢软了。
我爹一开始还黑着脸,见他进门连个正眼都不给。可时间长了,看他干活利索,来得勤,喊人也恭敬,倒也松了口。尤其知道那三千块钱是陈海强帮着追回来的以后,我爹对他脸色更缓和了些。有一回下大雪,院里积了厚厚一层,他天没亮就来给我家扫雪。我爹站在门里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这小子,倒还有点样子。”
我装没听见,心里却偷偷笑了。
至于白静,后来听说她在省城那边还真有案子,跟着人骗钱,欠债,东躲西藏,肚子里那孩子爹是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在派出所里开始还嘴硬,后来见证据摆出来,也就蔫了。陈海强没再提她,我也没再问。有些人有些事,翻过去就翻过去,没必要总揪着不放,不然糟蹋的还是自己日子。
一个月后,离婚冷静期到了。
那天一早,天晴得很好。我刚起床,院门就响了。开门一看,陈海强站在外头,穿着我头回见他时那件深灰外套,头发理得板板正正,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橘子。
我一看就乐了:“你这是去民政局,还是去走丈人家亲戚?”
他有点不好意思:“顺手买的。”
“又顺手。”
他咧嘴笑了下:“那你吃不吃?”
“吃。”
我让他进来,跟我爹打了招呼。我爹咳了一声,背着手出门了,临走前扔下一句:“中午别回来太晚。”
这话一出,我耳根一下就热了。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冬天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树杈光秃秃的,地上还有前几天没化尽的雪。走着走着,陈海强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侧头看他:“干嘛?”
他声音低低的:“冷不冷?”
“不冷。”
“哦。”
过了几步,他又悄悄把手伸过来,这回是直接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瞪他:“你追人就这么追的?还上手呢?”
他耳朵红着,却没松:“那……快复婚了。”
我忍不住笑:“还没进门呢,少给自己加戏。”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吴雪梅。”
“嗯?”
“新婚夜那晚,我蹲在院子里,其实还想过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在想,你怎么会肯嫁给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嘴上却还是硬:“那你想明白没?”
“现在想明白一点了。”他说,“因为你嘴硬心软,眼神不太好。”
“陈海强!”
他赶紧笑着躲开,边躲边说:“我错了我错了。”
我抬手作势要打他,他笑着一把握住我的手。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和新婚夜蹲在墙根抽烟那个样子,简直像两个人。
后来我们还是把证办了。
这回出来的时候,天更亮了,风也没那么冷。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忽然觉得这一来一回,闹腾得像做了场梦。
陈海强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傻了?”
他摇摇头,过了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像捡回来的一样。”
“那你以后可捡稳了。”我把本子塞进包里,“再敢给我整什么新婚夜蹲葡萄架、离婚签字这一套,我真把你腿打断。”
“不会了。”他答得很快。
“真不会了?”
“真不会了。”
“那我要是再问你一次,你外头有没有白月光黑月光呢?”
他立马举手:“没有,天上月亮都没有。”
我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风从街口吹过,吹得我围巾尾巴轻轻晃。陈海强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最开始相亲那天,他在面馆里拿反筷子的傻样;想起新婚夜他蹲在院子里,红西装皱巴巴的背影;也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低着头问我能不能回我家时,那股走投无路的狼狈。
说到底,我们这门婚事,开头实在不算好,绕了个大弯,吃了亏,也受了气。可有些人就是这样,第一眼看着闷,看着木,看着不解风情,真把他掰开了瞧,里头倒是热的,烫的,藏着股傻劲儿。
后来夏天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长了叶,密密匝匝一大片,底下全是阴凉。
陈海强真在那下面摆了张躺椅,还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木头打磨得光光滑滑,边角还拿砂纸仔细磨过,怕扎手。傍晚没事的时候,他就把椅子拖到葡萄架下,喊我过去坐。
我一开始嫌弃:“就一张,坐什么坐?”
他笑:“那你坐,我站着给你扇风。”
“显着你了?”
“那再做一张。”
“别做了,院子都让你摆满了。”
他也不恼,照旧笑呵呵的。有一回我择豆角,他坐旁边帮忙,帮着帮着就凑过来亲我脸。我拿豆角砸他,他也不躲,嘴上还欠:“打是亲骂是爱。”
我啐他:“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他说:“追你的时候,厂里老师傅教的。”
我气得牙痒,伸手就拧他。他一边喊疼,一边把我往怀里带。葡萄叶子在头顶晃来晃去,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眉眼上,亮一块暗一块。
我忽然就想,真好。
幸亏那一晚过去了。
也幸亏,我们都没把路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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