摒弃大拆大建后，城市更新走向何方？丨国是访问

文/庞无忌 陶思阅

城市不应只是产业和人口的“容器”，而应真正成为创新活动持续发生、不断生长的“土壤”。

在城市更新步伐加速，民众对生活品质要求提升的背景下，中新社国是直通车专访奥雅纳集团首席执行官霍卓榕(Jerome Frost)。这是一家全球知名的工程顾问公司，曾参与悉尼歌剧院、伦敦眼、北京鸟巢等享誉全球的地标性建筑项目。

在霍卓榕看来，城市更新从来不是单纯的工程建设问题，而是社会发展方式问题。摒弃“大拆大建”的发展模式后，中国正转而探索一条更加精细化、前瞻性的路径。

以下为采访实录摘要：

城市更新不再是阶段性刺激

国是直通车：您认为中国城市更新有哪些核心特点，又蕴藏着哪些尚未充分释放的发展潜力？

霍卓榕：中国城市更新已不再追求“多建”，而是转向质量高、韧性强、实现长远价值的发展模式。城市更新从来不是单纯的工程建设问题，而是社会发展方式问题，应把城市更新视为成就高质量生活的路径。

中国城市的独特之处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强有力的制度框架与执行能力。中国政府在推动城市基建发展方面，不遗余力且执行力高，在机构设置、立法和政策创新方面作了大量探索，提出了“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公众参与”的可持续模式。这已经释放出了清晰的信号：城市更新不再是阶段性刺激，而是一个长期系统性更新的赛道。

同时，“以人为本”的更新目标已逐渐成形。我认为这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重要指标。这对城市的环保性、安全性、舒适性提出更高标准，重视便民基础设施体系的完善、绿色社区和人文空间的营造，满足不同群体“被看见、被尊重”的需求。

此外，我也注意到中国目前已摒弃“大拆大建”的发展模式，转而探索一条更加精细化、前瞻性的路径。从一本“经济账”，延伸到城市与历史文化保护及自然环境之间的平衡。

我相信中国城市更新的发展潜力在于“规模化”及“系统化”。城市更新项目周期普遍较长、收益结构相对复杂，回报机制尚不清晰，社会资本参与意愿和机制成熟度之间仍存在落差。所以要以金融工具和商业模式支撑长期运营，挖掘历史遗存的“长期竞争力”。在我看来，文化并不是城市更新中的成本项，而是城市提升软实力的重要来源，是塑造独特气质和增强长期吸引力的关键要素。

中国大规模城市更新与欧美不同

国是直通车：您认为中国在应对存量资产挑战中，形成了哪些具有本土特色的解决方法，这些方法能为全球超大城市发展提供哪些新思路？

霍卓榕：无论是伦敦、纽约、东京，还是北京、上海，城市都在从“扩张”转向“再利用”。我认为想要推动城市更新，需要系统性思考——不仅是空间和建筑，还包括人、场所、气候风险、金融与运营。我们将这种方法称为“Total Design”(一体设计)，这是一种保持好奇、不拘泥于传统思维与做法的态度，让城市借鉴世界各地的成功经验，探索适合自身发展的道路。

欧美的城市更新，很多发生在人口与空间高度稳定之后，而中国在城镇化快速发展的进程中，同步开启了大规模城市更新，这使中国城市更新具备很高的观察价值。

从奥雅纳参与的中国项目中，我总结出“降低错配风险”“兼顾效率公平”“摆脱空间束缚”三条中国经验：中国非常强调系统统筹和长期规划，通过片区级、城市级更新，在更新效率上有助于降低反复改造和资源错配的风险；更新不仅服务于资产增值，也同步回应居住安全、公共服务、历史文化保护和社区生活改善等社会需求，对全球城市如何在更新中兼顾效率与公平提供了新的思路；将城市更新与产业转型深度结合，把存量空间转化为科技创新和新经济发展的载体，对全球超大城市应对产业升级和空间约束具有现实启示。

国是直通车：伦敦国王十字、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等国际经典城市更新项目，能否进行中国本土化落地？哪些内容能更好地契合中国城市更新的发展需求？

霍卓榕：上述两个位于英国的项目，围绕交通枢纽、工业遗存或大型赛事遗产，进行长期、分阶段、持续滚动经营的整体更新规划，从时间、物理空间、人与自然、社会等层面进行全面考虑。这一点与中国当前推进片区式、系统性城市更新的方向高度契合。

这些项目在历史保护与当代利用之间取得了相对成熟的平衡，伦敦国王十字在项目初期引入中央圣马丁学院，营造创新活力的氛围；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则通过“赛后再利用”和功能转换，避免了大型项目的短期化，让城市空间利用奥运遗产而持续增值、长效发展。这些案例为中国拥有大量工业遗产和大型活动场馆的城市提供了参考。

从中国本土化的角度看，最有价值的融合路径在于：将国际项目中的长期规划和公共空间理念，嵌入中国更强的制度统筹能力中；把国际成熟的运营和可持续设计经验，与中国的效率优势结合起来；让国际团队更多参与中国城市更新的前期策划和长期运营阶段。如何通过更新塑造城市的长期能力，而不是“怎么建一个项目”。在这一点上，中外经验可以融合，实现真正的互补与共赢。

我认为中外城市更新的合作空间非常广阔。中国在制度整合能力、基础设施建设、资源统筹、实施效率和规模化落地方面具备专长；在电气化、绿色清洁技术的规模化推广上也领先全球，尤其是新能源汽车技术的飞速发展引人注目。当这些优势汇聚时，便可打造既扎根本土，又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城市更新模式，并有望成为全球范例。

未来城市竞争不再围绕规模和增量扩张

国是直通车：从长期发展的视角来看，您对中国城市未来发展趋势有哪些预判？

霍卓榕：我认为中国城市未来的竞争重点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城市之间的竞争将不再主要体现在规模和增量扩张上，而是越来越聚焦于创新能力和人才集聚能力。未来会有更多城市通过城市更新和空间重构，为科技创新、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以及文化创意产业打造高度复合的空间载体。

在我看来，城市不应只是产业和人口的“容器”，而应真正成为创新活动持续发生、不断生长的“土壤”。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国际上，城市间正越来越高效地开展协作，共同打造超级经济节点。谁能构建起良性的创新生态，谁就更有可能在新一轮城市竞争中占据优势。

在应对气候变化和不确定性风险的背景下，绿色转型和韧性建设已经不再是附加选项，而是关乎城市安全和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底层能力。未来的城市发展，将更加重视生态系统修复、基础设施安全与韧性能力建设，确保城市在面对复杂、多变的环境和挑战中，具备持续运行、快速恢复与应变能力。

数字化也在城市发展中扮演关键角色。未来城市将更多依托数字孪生、数据分析和情景模拟等工具，对不同发展路径进行前瞻性判断和系统评估，从而显著提升决策的科学性和城市治理的整体效率。数字化不只是管理工具，而正在成为重塑城市规划、建设和运营方式的重要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