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唐朝书生陆颙有一个让所有人羡慕的体质——他吃得越多，人越瘦。
长安城里的太学生们都恨不得把他的胃抢过来。别人一顿吃三碗面就胖成球，他一天吃十碗面，照样瘦得像根竹竿。大家都说他命好，怎么吃都不胖。只有陆颙自己知道，这不是命好。
他总觉得身体里住了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吃，而他在挨饿。
一、天上掉下来的朋友
陆颙是吴郡人，家中世代以明经入仕，算是书香门第。他从小嗜面如命，别人一日三餐，他一日五顿，顿顿离不开面条。可奇怪的是，吃得越多，人越瘦。家里人觉得不对劲，请了不少郎中来看，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长大后，陆颙以贡生的身份来到长安，在太学读书。太学里的日子清苦，他面黄肌瘦，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同学们都以为他是穷的。
直到有一天，怪事发生了。
那天傍晚，陆颙刚从学堂出来，就看见几个胡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酒坛子和食盒。这几个人高鼻深目，衣袍华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陆颙愣住了。他在太学里毫不起眼，怎么突然有外国人慕名而来？
可人家盛情难却，陆颙也不好推辞。几个人把酒言欢，喝了个尽兴。那几个胡人格外殷勤，不住地给陆颙夹菜倒酒，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陆颙是个老实人，心想这群胡人还挺够意思的，便也没多想。
十几天后，这群胡人又来了。这回更夸张——他们直接扛来了黄金和丝绸，说是要给他“祝寿”。
陆颙这下真慌了，死活不肯收。胡人一脸诚恳地说：“陆公子，您在长安城里面有饥色，我们看着心疼，这点钱就是给您日常花销的，真的没别的意思。”
陆颙半信半疑，最终还是收下了。
陆颙越想越怕，一咬牙，搬到了渭水边上，关了门，谁也不见。
他想，这回总该清净了吧？
二、肚子里的客人
一个月后，有人敲门。
陆颙打开门，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还是那群胡人，一个不少地站在门口，正冲他笑。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陆颙脸色煞白。
胡人却哈哈大笑，拉着他的手说：“陆公子别怕。之前您在太学里，人多眼杂，我不方便开口。现在您搬到郊外，正好，我把话跟您说清楚。”
陆颙被拽进屋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胡人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公子，您是不是特别爱吃面？”
“是……是啊，怎么了？”
“那我告诉您，”胡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爱吃面的，不是你，是你肚子里的一个虫。”
陆颙愣住了。
胡人不紧不慢地掏出一粒紫色药丸：“这是一粒药，您吃了，就能把那虫吐出来。吐出来之后，我用重金从您这儿买走它。您放心，这事儿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颙盯着那粒药丸，脑子里乱成一团。肚子里有虫？吃面的是虫？这些胡人怎么知道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从小到大确实古怪，吃得越多越瘦，像被什么吸干了似的。如果真是肚子里有东西作祟，那不正好是个解脱的机会吗？
“要真有虫，我吐就是了。”陆颙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颙弯下腰，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条青色的东西。
那东西长约两寸，浑身青翠，形状像一只小青蛙，在地上蹦了两下，竟然还活着。
陆颙吓得往后一退：“这是什么东西！”
胡人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虫，声音都在发抖：“消面虫……这是消面虫！天下至宝啊！”
“至宝？”陆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破虫子，是至宝？”
胡人说：“你不信？拿面来试试。”
陆颙端了一斗多的面条放在地上。那虫子闻见面味，立刻扑上去，眨眼间一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陆颙看着空空的面盆，彻底服了。
胡人告诉他，这消面虫是天地中和之气凝结而成的奇物，麦子从秋种到夏收，受四季之气滋养，所以这虫子最喜欢吃面。而他们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为每天清晨能看见一道宝气冲天，从太学一直飘到渭水边，跟着宝气就找到了他。
说完，胡人小心翼翼地把虫子装进竹筒，再用金函锁好，恭恭敬敬地放在陆颙卧室里，让他好生保管。
第二天一早，胡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满载金银玉帛，价值约数万金。他们把金函取走，把财富留给了陆颙。
一夜之间，陆颙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太学穷书生，变成了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巨富。他买了大宅子，置了田产，天天吃粱肉，穿鲜衣，走路都带风。
同学们再也不说他傻了。
三、龙宫
可是，故事还没完。
一年多以后，那群胡人又找上门来了。
“陆公子，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吧？”领头那个胡人笑嘻嘻地说，“我有个好玩的地方，想带您去看看。”
“去哪？”
“海上。我带您去探海底的奇宝。”
陆颙如今已经是大富豪，整天闲得发慌，一听要出海寻宝，立刻来了兴致。他二话不说，跟着胡人就往海边赶。
到了海边，胡人在岸边搭了个棚子，住了下来。他让人拿来一口银鼎，倒进油膏，在下面架起柴火，然后把那条消面虫投了进去。
火一烧就是七天七夜。
陆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虫子怕是要炸成渣了吧。可到了第七天，那虫子不但没死，反而在鼎里活蹦乱跳，精神得很。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海水开始翻涌，一个扎着双髻、穿着青色短褂的童子从浪花中走了出来。他双手捧着一个银盘，盘子里堆满了夜明珠，每一颗都有寸许大小，光芒四射。
童子恭恭敬敬地把银盘献上来。
胡人看了一眼，摆摆手：“不行，太次了。”
童子脸色一变，捧着盘子钻回了海里。
过了一会儿，海面上又走出两个人来。这回捧的是一个雕花玉盘，盘中的珠子更大更亮，照得方圆数百步亮如白昼。
胡人还是摇头：“还不够。”
那两个人也灰溜溜地回去了。
陆颙正纳闷这胡人到底想要什么，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仙乐。
一个女子从水中缓缓升起，头戴玉冠，身披霞衣，浑身上下光彩照人。她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的宝珠，那珠子放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得天地间一片璀璨。
胡人终于笑了。
“就是这个。”
他接过宝珠，熄了火，把消面虫从鼎中捞出来。那虫子被炸了七天七夜，居然还是老样子，活蹦乱跳。
胡人把宝珠塞到陆颙手里：“走，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他们举着那颗宝珠，朝着大海走去。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珠子发出的光照到哪里，哪里的海水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一样，齐齐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干爽的海底通道。海中的鱼虾蟹贝纷纷避让，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陆颙跟在胡人身后，走过这条海水退去的路，脚下是湿润的泥沙，头顶是翻涌的水墙，两侧是无尽的深蓝。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龙宫。
陆颙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水晶的宫墙，珊瑚的柱子，珍珠铺就的地面。龙王的宝库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随便拿一件都是世间罕见的奇珍。
胡人冲他眨了眨眼：“陆公子，随便拿。”
四、那个永远吃不饱的人
后来陆颙回了长安，带着他从龙宫里搬回来的奇珍异宝，成了城中真正的豪富。
他再也不用挨饿了。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那个从小啃噬着他、让他永远吃不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虫子确实不在肚子里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觉得，身体里空空荡荡，像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个虫子走了之后，连饥饿的感觉都一起带走了。
而饥饿，曾经是他最熟悉的陪伴。
后记
唐人张读在《宣室志》里写下这个故事时，或许只是把它当作一则志怪。
可今天再读，它像是在说一件每个人都逃不掉的事——
我们每个人肚子里，都住着一条“消面虫”。
它叫欲望。
你吃的越多，它长得越快。你以为它在喂饱你，其实它在吃你。你花一辈子去满足它，却发现它永远吃不饱，而你越来越瘦。
更可怕的是，有时候它被取走了，你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被它驱使，习惯了为它而活。没了它，你甚至不知道该饿给谁看。
那条虫究竟是你的病，还是你的命？
也许这两者，本来就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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