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千人一起“啃完”了《尤利西斯》

马凌教授

在短视频刷到手指麻木、注意力碎成一地鸡毛的今天，还有人在组织普通人逐字逐句地啃《尤利西斯》《百年孤独》《追忆似水年华》——这些连中文系学生都望而生畏的“天书”。

这个人就是著名书评人、复旦大学教授马凌。从2022年开始，她作为三联中读的联合主理人，合作发起了“深度阅读计划”，以最“笨”的方式带领普通人细读经典：每天发布阅读指南，划定章节进度，群里几千人同一天读到同一页，讨论同一个人物。四年间，两万余人参与其中，有人从“刷网文都费劲”变成了能写2000字书评的输出达人，有七十多岁的老大姐第一次读完了《奥德赛》，还有一群营友在读完《尤利西斯》最后一章的“YES”时，集体泪崩。

在马凌看来，经典从来不是为“有基础的人”准备的。普通人不是经典的局外人，而是经典的共同创造者。“我想做的就是让普通读者鼓起勇气，尝试阅读大部头经典，并从中发现：阅读没有多难，经典就是经典。”

她是如何带大家啃完这些“天书”？如何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经典文学的魅力的呢？南都记者专访了马凌。

重新找回“文化体力”和深度注意力　　

南都：你为什么会开展带着普通人阅读的深度阅读计划？

马凌：作为新闻学院的教授，我长期追踪媒介变迁对于社会的影响，不能否认媒介技术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实现了某种“表达平权”；但是另一方面，我发现短视频时代的普通人每日在短视频里穿梭，真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收获不多，而专注力、记忆力、意志力、判断力都在受损，不少学生可以刷大半天短视频，却读不懂三十页的文献；很多人只能刷刷网文，却很难捧起长篇小说了。如果说短视频培养的是“超级注意力”，也就是不断切换的即时满足；而读书需要的是“深度注意力”——长时间专注、延迟满足。这两者是死对头，为了不脑腐，还是要读书。

我自己是一个标准书虫，一生从读书中获益良多，而且是个有三十年教龄的学院派，懂得教学方法。我觉得也许自己可以走出学院的高墙、向普通读者传授一门古老的手艺——细读，把读书作为方法，带大家重新找回“文化体力”和深度注意力。

南都：这个计划开展多久了？现在的成效如何？

马凌：我在二十多年前就是《三联生活周刊》的读者和书评作者，所以很自然地与三联开始合作读书。记得第一个读书笔记训练营始于2022年，第一期训练营刚开始招募，十几分钟就满员了，这给了我第一个震撼，普通人里还是有人想读书的！这一批营友是我的“种子学生”，很多人一直跟着我阅读到现在，四年了，他们开玩笑说，本科毕业了。一期一期地滚动下来，有两万人了。我自己觉得计划是成功的，因为我选的书都是有难度的书，比如《百年孤独》《追忆逝水年华》《罪与罚》《奥德赛》《洛丽塔》《玫瑰的名字》《撒旦探戈》，能读下来不容易。读完《奥德赛》，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姐告诉我，她没想到这辈子真的把西方文学源头的这本经典读下来了。读完《尤利西斯》，光是营友们的感想就打印了七十页。有人说：“以前看书不知道怎么分析，现在找到方向了。”有人说：“用阅读取代睡前短视频，感受到了心流的回归。”还有人说：“从单纯享受阅读的普通读者，进阶成了能写2000字书评的输出达人。”很多长期营友已经把每天读书当成了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还有好多营友养成了动笔写作的好习惯，其实我最欣慰的是他们学会了之后，也可以去开自己的阅读营，把读书这件天大的好事带给更多的人群。

南都：你每天亲自发布阅读指南，包括章节背景、知识要点和思考问题。这种“伴随式领读”的设计初衷是什么？与传统的“读完再讲”有何不同？

马凌：我研究过社会上的各种读书课、读书班、读书群，传统的方法，大都是“读完再讲”，老师假设你自己读完了，然后在讲课时给重点、套理论、上价值，帮大家深化一遍。但问题是，像《尤利西斯》这样的书，普通读者根本坚持不到前十页，还没等到听课，就已经放弃了。我的伴随式领读，是最耗时耗力的方法，也是最有效果的方法。我划定每天阅读的章节，上午定时发一张“阅读指南”，基本分三层，一是背景层，指点营友寻觅历史和文化方面的相关知识；二是技术层，给出适用的文艺理论工具，供大家拆解文本；三是思考层，提出开放性问题，不给标准答案，激发大家互动和讨论。因为有了指引，微信群里的讨论会十分热烈，每天再把大家的讨论精华整理出来，让大家学习和收藏，真正读有所得、学有所获。

我个人觉得，除了伴读、细读之外，共读也是我们的特色。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几千人同时读同一本书，今天都读到第38页，都在群里讨论同一个人物，角度各异，新意迭出，真正的火花四溅。除了我的正经讲座，我最得意的设计是营友分享课，每个班推选一个代表，自主选题，连麦表达，各班为各班加油，分享课每次都是人气最旺的。我们的营里，有七十余岁的大哥大姐，也有十几岁的中学生；有高校教师、博士后研究员、医生、工程师、编辑、导演、在校大学生，也有企业主、码农、打工人、自由职业者、家庭妇女，真的是扶老携幼，互相鼓舞。独行者快，同行者远，共读所达到的视野和深度，都是个人难以达至的。　　

　　带1800人啃完了《尤利西斯》　　

南都：面对像《尤利西斯》这样的意识流小说，很多读者在中途就会放弃。你有什么具体方法或“心理建设”建议，帮助他们坚持下来？

马凌：当我跟我的好朋友说，我要带1800人攻读《尤利西斯》，她说“你不是疯了吧！”这本书是“世界最难读的小说”的代名词，据说全球仅35人能读懂，这部巨著的复杂性，它的先锋派手法，它的晦涩、冗长和沉闷，都使普通大众被拒之门外。我觉得我做的第一个心理建设，是指明《尤利西斯》是普通人的史诗，记得在第一天的阅读提示里，我写了这样一段话：《尤利西斯》描绘了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在18个小时之内，大学生斯蒂芬与小市民布卢姆在都柏林的行动轨迹和他们各自的意识过程，终结于布卢姆妻子莫莉的大段内心独白。读者第一个要迈过的阅读门槛是：这里没有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没有耸人听闻的情节、没有通常吸引我们读下去的“好故事”。但转头想来，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正像我们每个人的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的一天。最极致的现实主义，是人的意识层面的现实主义。最极致的英雄主义，是面对虚无依然不放弃生活。《尤利西斯》的情节有多简单，它的表达就有多复杂。当大家放下“情节”那个包袱，开始欣赏乔伊斯的“创作表演”，大家就不再焦虑了。

除了心理上的认同，也还要有其它方法。第一步是助跑，在读《尤利西斯》之前，先读了《奥德赛》，便于理解乔伊斯“双层框架”的设计。第二步是减压，说明“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乔伊斯故意写这么难，他承认足够教授们忙上几百年，大家先以不烂尾为目标，读完就是胜利。第三步是我自己的努力，我综合国内外乔伊斯研究成果——不要忘了，这本书有9000条注释——为十八章的每章都写了长篇导读，有的一篇就达两万字，保证大家看得懂。第四步是许诺小红花，凡是读完的我给证书，凡是作业交得勤的有优秀读者证书，群里营友们设计了各种鼓劲表情包，比如“布卢姆请你吃腰子”“斯蒂芬喊你喝酒”“莫莉为你唱歌”“乔伊斯本人也得点赞”，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我们把阅读从“任务”变成“人生事件”，结果虽然重要，在其中奋斗的体验更重要。

根据我三十年老教师的经验，一开始要猛冲，所以第一周里一鼓作气带大家冲了前五章，随后走跑交替，最难的第十五章跨越整个春节，第十六章和十七章大家声称是连滚带爬读的，但是到了第十八章，在莫莉酣畅淋漓的意识流中，特别读到最后那个YES的时候，很多营友都哭了。一是为读懂了哭，二是为读完了哭。营友修齐说得好，读《尤利西斯》就像跑马拉松，普通人好像没必要跑，但是你一旦坚持下来了，看自己、看世界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经典从来不是为“有基础的人”准备的　　

南都：你曾说过“经典从来不是为‘有基础的人’准备的”，这句话很打动人。能否展开说说，你心中“经典与普通读者”的关系？

马凌：我上中文系的时候，记得老师们一直教诲说，文学是人学，它不是胜利者的书写，而应是失败之书、悲恸之书、患难之书，也需要是希望之书、安慰之书、正义之书。与史学、哲学等其它学科相比，文学的门槛最低，只要识字就可以阅读。在这个意义上，阅读经典不需要有什么基础。曾有很多人觉得“我没读过很多书，是不是不配读《尤利西斯》”，或者“这是文学博士才能碰的书吧”，我一再解释，经典能够成为经典，不是因为作者牛，而是每一代普通读者都在读它、讨论它、带入自己的情感与观点、赋予它新的意义。所以普通人不是局外人，是经典的共同创造者。当然，我们不能否定专家，我本身就是半个专家，然而专家不是天生“有基础”，也是一页页读出来的。我想做的就是让普通读者鼓起勇气，尝试阅读大部头经典，并从中发现：阅读没有多难，经典就是经典。

南都：如果一位读者从来没读过《百年孤独》或《尤利西斯》，现在决定开始读，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马凌：首先，要有耐心，《百年孤独》可以给自己定一个月，《尤利西斯》也许需要三个月。秉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态度，不要焦急。第二，要善于利用工具，目前AI在文学方面还不能让人放心，比如它多半搞不清五代奥雷连诺，但是可以通过优质网络资源辅助读书。第三，一定要记笔记，书是别人的，读书笔记是自己的。

南都：你认为阅读这类复杂经典，对普通人日常生活、思维方式会产生什么样的实际影响？在今天这个短视频、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为什么比以往更需要“复杂的小说”？

马凌：在当下，阅读硬核经典的价值早已超越文学本身。各色屏幕构筑的信息茧房，让我们躺在舒适区里，而复杂经典是打破茧房的最佳解药：它迫使我们接触陌生多元的内容，对自己和世界有更深刻的觉察。读小说的确与功名利禄毫不相关，读复杂小说对洞明世事必定有益。

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