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方的政治智慧：思危、思退、思变

在《大明王朝1566》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吕方是一个城府很深、心思机敏、做事谨慎的人物。

吕方第一次阐述自己的政治哲学是在冯保请罪之后，背景是冯保自作主张打死了跟裕王关系密切的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接着又以天降瑞雪为名，跳过司礼监直接去跟嘉靖报祥瑞。

这段话充分表明了吕方的如履薄冰与小心谨慎。

面对这样一个急功近利的下属，小说里这样描述吕方做思想工作的过程——

吕芳在炕边坐了下来：“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教着，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瞧你那嚣张气，为了急着往上爬，（腊月）二十九打死了周云逸，今天又抢着去报祥瑞。我不计较你，宫里这么多人不记恨？还有周云逸那么多同僚，还有裕王！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

冯保一连声地答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往后改。”

吕芳也不说话了，只是柔和地盯着冯保看，这目光让冯保心里一阵发毛。

“要改，要好好改。”良久，吕芳开口了，“明天起，你就到裕王府上去当差。”

冯保先是愕然了一会儿，揣摩明白吕芳的话后，哭喊着挣扎从炕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抱住吕芳的腿：“干爹！干爹！你老就在这儿把儿子杀了吧！儿子死也不到裕王府去。”

“起来。”吕芳又露出了威严。

“干爹……”冯保哆嗦着攀着炕沿爬了起来。

吕芳道：“我再教你两句话，你记住！”

冯保怔怔地望着吕芳。

吕芳说道：“一句是文官们说的，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冯保声调发着颤音：“干爹教导得对，可叫儿子到裕王府去当差，那还不是把儿子往绝路上送吗？”

吕芳正颜说道：“我再教你武官们说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打死了周云逸，不只是裕王，还有很多人都恨你，这不错。可你要怎样让他们明白周云逸不是你打死的，留在宫中你就没有这个机会。看我大明的气数，这皇位迟早会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个死呢！”

“听我的，我现在以皇上的名义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孙的大伴，你要夹着尾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内的那一天，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说到这里，吕芳的眼中竟然闪出了泪花。

在大明官场的设置中，司礼监实际上充当了内朝的角色。

所谓“内朝”，是指直接服务于嘉靖的私人权力系统，包括宦官机构、机要秘书、情报机构等，它们的运作相对机密，权力大且不公开，与文官组成的“外朝”互相制约。

无论是剧中设置还是真实历史上，明朝中后期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都可与内阁首辅匹敌，史称“权过元辅”。

从中枢决策流程上讲，明朝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说白了主要是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俩人的事儿。

剧中没有介绍吕方做掌印太监多久——从“儿子”们对他的恭敬态度推测应该是很久了，而严嵩也是干了近二十年的首辅，换言之，吕方和严嵩共事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以“改稻为桑”这件事情为例，其实也是严党和司礼监的一次合作。

严党在浙江的地方官们负责完成改稻为桑，司礼监下属的江南市舶司负责织丝绸，卖了钱一部分补国库亏空，另一部分由杨金水（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收上来直接进嘉靖的私人小金库。

事实上，无论是最初几次内阁会议上严嵩、严世蕃和吕方的表态，还是浙江层面严党官员郑泌昌、何茂才与杨金水的特殊关系，都说明司礼监跟严党走得更近。

至于“毁堤淹田”一案，如果说严世蕃是主谋，那杨金水至少算从犯。

吕方对冯保说“思危、思退、思变”。

表面上看，思危是指冯保已经暴露了野心，不适合再待在司礼监，思退是让他先去裕王府蛰伏，思变则是等待裕王登机；然而实际上，这“三思”是吕方自己的感悟，他才是真正感受到危险的那一个。

吕方深知司礼监跟严党合作多年，已经得罪了裕王和徐（阶）、高（拱）、张（居正），那该怎样给自己以及众多“儿子”们留条退路呢？

他想到的办法是在清流派与严党的矛盾彻底爆发之前，把冯保派去裕王府当差。

首先，吕方和严党目前还是掌权的一方，他以嘉靖的名义让冯保去做皇孙大伴，裕王府的人哪怕不喜欢也不敢将冯保怎么样。

其次，冯保此前的职务是东厂提督太监，地位仅次于吕方和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让他去裕王府做个下人，隐含着向裕王道歉、示好的意思。

再者，临行前吕方对冯保千叮咛万嘱咐，亲自向他交代这件事情的政治意义，要求其务必好好表现以取得裕王府信任——冯保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最后，正如徐、高、张是嘉靖为裕王安排的“新班底”一样，冯保本质上是吕方为裕王挑选的下一届司礼监负责人，且这件事得到了嘉靖的默许（剧中后来又反悔了，但当时冯保已获得裕王府认可）。

可以这样讲，从派冯保到裕王府开始，吕方就已经在尝试两边押宝了，看似是贬斥，实则属于铺路。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吕方挑选的这个人非常适合，堪称神来之笔。

冯保是一个野心勃勃要向上爬，同时又异常隐忍的政治人物（犯错后长跪在雪地里请罪），只要给他点明白裕王府这步棋的来龙去脉与收益，其能力与意志力均不在话下。

对此嘉靖曾有过如下点评，这句话客观上也印证了吕方最初派冯保去裕王府是得到嘉靖首肯的，而且定位就是裕王接班后的司礼监一把手。

尽管吕方深谙思危、思退、思变的道理，可他并不希望被卷入清流与严党的残酷斗争，也没有动力去推进变局发生。

尤其考虑到司礼监跟严党纠缠不清，这让吕方在“倒严”一事上倍感犹豫，不仅隐瞒了大量关键情报，还处处在嘉靖面前和稀泥。

直到“鄢懋卿巡盐”事件发生，吕方意识到嘉靖心意已决，这才不再装糊涂。

君臣二人的对话非常精彩——

至此，吕方确认嘉靖的“倒严”意志已不可撼动，司礼监及其实际管辖的东厂、锦衣卫等特务机关迅速站到严党对立面，严党的末日也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