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声贴着木质台面传过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它响了很久,断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我终于伸手拿过来,屏幕上“张伟诚”三个字跳动着。接通,没等我开口,他嘶哑急躁的声音撞进耳朵:“彭思涵!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
“银行刚才来电话!说那笔四百万的贷款被收回了!风控触发了!你是不是动什么东西了?说话啊!”
窗外晨光正好,落在被子上。我手指捏着被角,布料细密的纹路硌着指腹。
“什么贷款?”我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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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同意书摊在面前,纸张白得刺眼。
医生用笔尖点着风险告知栏:“急性阑尾炎,已经有点穿孔迹象了,必须马上手术。家属呢?”
“在路上了。”我说。
其实我没给张伟诚打电话。先发了微信:“急性阑尾炎,要手术,在市一院急诊。”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遍。
这次他回了:“在开会。妈和静怡知道了。”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抬头对医生说:“我自己签吧。”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护士递过来病号服,蓝白条纹,布料粗糙。
我换衣服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伟诚又补了一句:“很重要的事,走不开。”
我按熄屏幕,躺上移动病床。
无影灯打开的时候,我想起去年他肾结石发作,我连夜开车送他去医院。
当时婆婆萧玉萍也来了,坐在病房里抹眼泪,说儿子受苦了。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公司请假,项目交给同事。
麻醉感漫上来,像温水淹没口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单人病房,静悄悄的。腹部传来钝痛,麻药退了。我按呼叫铃,护士进来换药水。
“你家属还没来?”护士问。
“快了。”我说。
又过了两小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张伟诚推门进来,身上是开会穿的西装,领带松开了些。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吊瓶。
“疼吗?”他问。
“还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把脸。“今天跟吴经理谈事情,拖得久了。妈本来要来的,静怡那边有点事,她过去帮忙了。”
“吴经理?”
“银行的,贷款的事。”他含糊地说,看了眼手表,“你这边……要住几天?”
医生说至少一周。他点点头,又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晚上还有个邮件要回。”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对了,妈让你好好休息。还说……”他顿了顿,“等你精神好点了,问问公司上个月的报税材料你放哪儿了。财务那边急着要。”
门轻轻关上了。
我望着天花板,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夜深时,痛感清晰起来。我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家族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婆婆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
朋友圈有新提示。点开,是小姑子张静怡刚发的九宫格。
碧海蓝天,沙滩椰林。她穿着长裙戴着草帽,挽着婆婆的手笑。定位:海南三亚。
配文:“陪妈妈散心,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最珍贵。”
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我按熄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病房惨白的灯光。
第二天下午,婆婆的电话来了。
“思涵啊,好点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那种轻柔关切,“哎哟你说说,怎么就突然病了呢。伟诚昨天回来说,手术挺成功的?”
我说是。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上个月公司的报税材料,是你收着的吧?财务小刘今天又催了,说税务局那边在问。”
我说在我书房的蓝色文件盒里。
“具体哪个位置啊?”她追问,“左边柜子还是右边柜子?”
我描述了一下。她重复了一遍,确认道:“三楼书房,左边书柜第二格,蓝色塑料文件盒。对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病房的墙壁在昏暗光线里泛着青灰。
第三天的深夜,张伟诚又来了。
这次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着一点酒气。他在床边坐下,没开灯,阴影里只有轮廓。
“贷款的事有点麻烦。”他突然说,声音很哑。
我没说话。
“需要再补点材料。”他揉着太阳穴,“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什么贷款?”我还是问了。
“公司周转用的,过桥资金。”他语速很快,“很快就还上了。对了,这事儿别跟你爸妈说,免得他们担心。”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起身离开时说:“静怡陪妈去海南了,散散心。家里最近事多,妈血压又高了。”
门轻轻合上。
我躺在黑暗里,腹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后来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在找东西。翻箱倒柜地找,怎么也找不到。急出一身汗。
醒来时凌晨三点,病房一片死寂。
02
住院第七天,我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去卫生间了。
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期间我妈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要过来,我都拦住了。她说你婆家没人照顾你吗,我说伟诚常来。
其实张伟诚只来了那两次。
第八天下午,张静怡来了。
她拎着个果篮,包装精美,放在床头柜上。“嫂子,好点了吧?”她拉过椅子坐下,裙子是新的,我上周末在商场橱窗里见过。
“好多了。”
“那就好。”她拿出手机开始回微信,手指飞快地敲字。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打字的声音。我看着她,她今天化了全妆,睫毛刷得很翘。
“妈在海南玩得开心吗?”我问。
“开心啊,就是太热了。”她头也不抬,“对了嫂子,你上次说那个理财经理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一下呗。”
我愣了愣:“哪个?”
“就你说年化五点几的那个。”她终于抬起头,笑了笑,“我有点闲钱,想理理财。”
我推了名片给她。她又低下头打字,这次眉头微微皱着。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聊天界面是绿色背景,最上面备注是“哥”。信息太多,滚动太快,我只瞥见几个断续的词:“……贷款……”
“……快点……”
“……银行催……”
她突然把手机屏幕按熄,站起身。“嫂子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个约会。”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说让你别着急上班,养好身体要紧。”
果篮里的苹果泛着蜡光。
第十天,我能下床走动了。在走廊慢慢踱步时,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36床那家属,真没见过这样的。老婆手术,就来了两次。”
“有钱人都忙吧。”
“忙什么呀,昨天我看到她老公在楼下停车场,跟个女的说话,那女的挺年轻的……”
我转身慢慢走回病房。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回了电话。她说我爸最近咳嗽,老毛病了。聊了半小时,临挂时她突然说:“对了,上周我跟你李阿姨喝茶,碰见你公公了。”
“在哪儿?”
“就那个新开的楼盘,叫‘云璟府’的。贵得很。”我妈语气有点疑惑,“他说是帮朋友看看。可我瞧他手里拿着户型图,看得挺仔细。”
我说可能真是帮朋友吧。
“也许吧。”我妈顿了顿,“思涵,伟诚对你好吧?”
“挺好的。”我说。
挂掉电话,我打开购房软件,搜了“云璟府”。均价每平八万二,最小户型一百四十平。总价一千一百万起。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住院第十八天,医生终于签了出院单。
我收拾东西时,护士长进来,欲言又止。“彭小姐,回去好好休息。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说谢谢。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师傅很健谈。说今天天气真好,说女儿刚考上大学。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说话。
车停在小区别墅门口。我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家里静悄悄的。玄关的拖鞋摆放整齐,茶几一尘不染,像是被精心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
我放下行李,慢慢走上三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格格光斑。
一切都井然有序。书按高矮排列,文件夹颜色统一。我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抱枕摆得端正。
但哪里不对劲。
我走到书桌前。钢笔和笔记本的位置都偏左了两厘米。左边抽屉的把手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新的。
我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看似整齐,但那份蓝色封面的项目合同,不该在这个位置。我翻了一下,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把钥匙。
银色的,很小,齿纹复杂。不是家里的任何一把。
我握着钥匙站在书房中央,阳光晒在背上,却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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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慢慢走下楼梯。
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提醒我这次生病的真实。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我烧了水,端着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公司助理小周。
“涵姐,你好些了吗?张总那边……催你手里的客户资料。”小周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你病假,他还发火了。”
“哪个张总?”
“张永强张总。”小周顿了顿,“就你公公。连着三天来公司了,财务部的人都战战兢兢的。”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晃着顶灯的倒影。那把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晚上七点,张伟诚回来了。
他进门时神色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我,愣了一下:“出院了?”
“今天上午出的。”
“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你忙。”我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了。“这几天公司事多,爸那边压力大。”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常规审计。”他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对了,你书房里那个蓝色文件盒,妈拿走了。说报税急着用。”
“钥匙呢?”我问。
他背影僵了一下,转过身:“什么钥匙?”
“书房抽屉的钥匙。”
“哦,可能在妈那儿。”他喝水喝得很快,“她前几天来找材料,可能顺手拿走了。”
他放下杯子,看了眼手表:“还没吃饭吧?我叫个外卖。”
“张伟诚。”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
“公司是不是有财务问题?”我问得直接。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皱眉:“你听谁瞎说的?就是正常周转,哪个公司没点贷款。”
“贷了多少?”
“不多,几百万。”他含糊其辞,“很快就还上了。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身体。”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拿着手机走向阳台。玻璃门拉上,声音听不清,只能看见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偶尔挥动手臂。
十分钟后他进来,脸色更难看了。“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
“吴经理那边有事。”他抓起外套往外走,“你先睡,别等我。”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沙发里,许久没动。后来我慢慢起身,回到三楼书房。
这次我仔细检查了一遍。
书架上有些书的位置不对,我常用的那本《合同法》应该在第二层左边,现在在第三层右边。
电脑桌下面的插线板,原本绕线整齐,现在线有些乱。
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东西。
而且不是匆忙的翻找,是细致的、系统的搜寻。
我拉开所有抽屉,一份份文件查看。终于在底层抽屉的夹层里——那是个很隐蔽的夹层,我自己都不常用——摸到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抽出来,是复印件。
房屋抵押合同。抵押物地址是我和张伟诚婚房的地址。抵押权人:银行。抵押人:张伟诚。
借款金额:4,000,000元。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捏着纸张边缘,纸角起了褶皱。
合同最后一页,抵押人签字处,“张伟诚”三个字龙飞凤舞。旁边还有我的名字,字迹也是我的,但我完全没有印象签过这份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张静怡发来的微信:“嫂子,你认识银监局的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算了,没事。你好好休息。”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我把合同复印件折好,放回夹层。钥匙还在口袋里,冰凉地贴着皮肤。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张伟诚一夜未归。
04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了。
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四个小时的鸡汤。一进门就皱眉头:“怎么瘦成这样?张伟诚呢?”
“公司有事,早走了。”
“有什么事比照顾老婆重要?”她嘟囔着,去厨房找碗盛汤。
我跟进去。厨房窗明几净,连抽油烟机都擦得锃亮。这不像张伟诚会做的事。
“妈,你上次说看见我爸在云璟府看房,”我状似随意地问,“他一个人去的?”
“跟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我妈想了想,“对了,那人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
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银行的人?”
“可能是吧。”我妈把汤递给我,“思涵,你跟妈说实话,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低头喝汤,热气熏着眼睛。“能有什么事。”
“你住院这些天,他们家人来看过几次?”
“都忙。”
“忙什么能忙到不来看病人?”我妈声音高了点,“我昨天给你婆婆打电话,她倒是客气,说海南回来就来看你。可话里话外,总问你们家的房产证在哪儿。”
我抬起头。
“她问房产证干什么?”
“说是什么社区登记。”我妈看着我,“可咱们小区什么时候搞过这种登记?思涵,那房子是你俩的名字吧?”
“是。”我说,“婚前一起买的,首付我家出了一半。”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房产证你收好了,别随便给人。”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送走我妈后,我立刻上楼。
婚房的房产证,我一直放在卧室衣柜的保险箱里。保险箱密码只有我和张伟诚知道。我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结婚证、我的首饰盒、几张存单。
没有房产证。
我翻了两遍,确认没有。又把保险箱里所有东西拿出来,一件件清点。首饰都在,存单数额没变,结婚证也在。
只有房产证不见了。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手机响了。是张伟诚。
“思涵,你动过保险箱吗?”他声音很急。
“没有。”
“那房产证呢?你放哪儿了?”
“不是一直在保险箱里吗?”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能我记错了。没事,我再找找。”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下午,我去了银行。
不是办业务,只是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
玻璃门开开合合,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
我想起那把钥匙,齿纹复杂,不像是普通门锁的。
四点左右,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伟诚从VIP室出来,旁边是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印有银行标志的公文包。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伟诚抬头时看见了我,脚步顿住了。
我站起身,走过去。
“思涵?你怎么在这儿?”他挤出一个笑容。
“来办点事。”我看向那个眼镜男,“这位是?”
“吴经理,银行的朋友。”张伟诚介绍得很仓促,“吴洋,这是我太太。”
吴洋伸出手,笑容职业化:“彭女士,你好。”
握手时,他手指很凉。
“你们聊,我先走了。”吴洋冲张伟诚点点头,快步离开。
张伟诚拉着我走出银行,到停车场才松开手。“你来办什么事?”
“打印流水。”我说,“住院费用报销要用。”
“怎么不跟我说,我帮你打。”
“你忙。”我看着他,“刚才跟吴经理谈什么?贷款的事?”
他眼神闪烁。“就是续贷的一些手续。走吧,回家。”
车上,他开了音乐,声音调得很大。一路无话。
晚上他难得地留在家里吃饭,还主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正在播报楼市调控政策,提到严查经营贷违规流入房地产市场。
张伟诚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换台了。
夜里,我等到他睡着,悄悄起身。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摸了摸口袋,只有车钥匙和钱包。
打开钱包,里面夹层有张纸条,写着一串数字:C-12-07。
像是编号。
我记下数字,把一切复原,躺回床上。
黑暗中,张伟诚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快点……时间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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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张伟诚又早早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然后转身回屋。腹部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像某种印记。
我给公司打了电话,续了一周病假。
然后我开始整理家里的文件。不是胡乱整理,是有目的的搜寻。书房、卧室、客厅,每一个可能存放文件的地方。
在书房书架顶层,那排不常翻的专业书后面,我找到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没有标签,用细绳捆着。我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财务报表复印件。张家家族企业的,最近两年的。
我一份份翻看。营收数字在下降,从三年前的峰值一路下滑。成本却不断攀升,尤其是去年,有一大笔“其他支出”,没有明细。
最后一份是今年一季度的,末尾用红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现金流断裂。需400万过桥。”
字迹是张永强的,我认识。
文件最后附着几张转账凭证复印件。收款方名字被涂黑了,但账号能看见。转账时间集中在过去三个月,每笔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
总金额刚好四百万。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背靠着书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纸张上,那些数字在光里显得虚幻。
手机震动,吓了我一跳。
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我:“彭思涵,你小姑子是不是叫张静怡?”
我回了个“是”。
“我刚在房管局看见她了,跟一个男的,在看云璟府的购房合同。”同学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真有钱。”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过了几分钟,我点开张静怡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照片里她举着奶茶,背景是某个高端商场。
配文:“新生活,新开始。”
下面有婆婆的评论:“宝贝开心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把财务报表塞回档案袋,放回原处。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扶着书架才站稳。
下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找律师,只是坐在接待区翻看免费的法律宣传册。册子上写着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写着抵押合同的生效条件。
前台姑娘看了我几次,终于走过来:“女士,您需要咨询吗?”
“不用,谢谢。”我合上册子,“请问,如果一份抵押合同上有我的签名,但我不记得签过,怎么办?”
“那要看具体情况。可以做笔迹鉴定。”
“如果……鉴定出来是真的呢?”
姑娘顿了顿:“那就要看您是否在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了。或者有没有证据证明,您是在被欺骗、胁迫的情况下签的。”
我道了谢,离开律所。
走在街上,春末的风暖洋洋的,我却觉得冷。路过一家银行,我停下脚步。
抬头看,是张伟诚和吴洋见面的那家分行。玻璃门反射着阳光,晃眼。
我突然想起那把钥匙。
转身,我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那个商业中心。那里有银行开设的保险箱租赁服务中心。我走进大厅,环顾四周。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在为客户办理手续。墙上挂着价目表,写着不同尺寸保险箱的年租金。
我走到咨询台:“请问,保险箱钥匙丢了怎么办?”
“需要主钥匙持有人本人携带身份证和租赁合同来办理。”工作人员微笑着说,“或者您记得箱号吗?”
“C区12排07号。”我报出那张纸条上的数字。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过了一会儿抬头:“这个箱子的租赁人是张伟诚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他太太。”我说,拿出结婚证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态度更谨慎了:“按照规定,配偶在提供婚姻关系证明和本人身份证后,可以申请协同开箱。但需要提前预约,并且银行工作人员必须在场。”
“今天能办吗?”
“您稍等,我请示一下经理。”
她拿起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正是吴洋。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笑容:“彭女士,这么巧。”
“吴经理。”
“听说您想开保险箱?”他引我到旁边的会客室,“按规定确实需要预约,不过……既然是特殊情况,我可以安排一下。”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快。
“今天方便吗?”我问。
“今天……”他看了眼手表,“张先生知道您要来吗?”
“他不知道。”
吴洋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这样,您明天上午来,我亲自给您办。今天设备在检修。”
他送我到门口,握手时又说了一句:“彭女士,有些事……还是得夫妻俩商量着来。”
走出银行,我给张伟诚发了条微信:“房产证找到了吗?”
半小时后他回复:“找到了,在我爸那儿。他说要办什么手续,用一下。”
“什么手续需要房产证?”
“我也不清楚,等他回来我问。”
我没再回。
晚上张伟诚回来时,带了一束花。百合,我喜欢的。他插进花瓶,摆弄了半天。
“思涵,”他背对着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遇到了难关,你会不会帮我?”
“什么样的难关?”
“钱方面的。”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的纹路,“爸的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
“那笔四百万的贷款……其实不是公司周转。”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是救命钱。没有这笔钱,公司就完了。”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所以你们抵押了我们的房子?”
他眼神一颤:“你知道了?”
“猜的。”我抽回手,“张伟诚,那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声音急促,“只是抵押,贷款还上就解押了。等公司缓过来,马上还。”
“你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三个月前。”
“我的签名呢?”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那天你发烧睡着了……我握着你的手签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里,小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冰冷的珍珠。
“思涵,”他在身后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同甘共苦,对吗?”
我没回头。
他叹了口气,拿起外套:“我今晚睡书房。”
门关上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我和张伟诚的联名账户。余额只剩几千块。交易记录里,最近三个月有大额支出,收款方名字是“永强建材”。
一笔,又一笔。
最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我的大学室友,现在在银监局工作。
我打了过去。
“喂,思涵?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
寒暄了几句,我切入正题:“想跟你咨询个事。如果一笔经营贷款,资金没有用于企业经营,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问题就大了。”她说,“现在查得很严。轻则收回贷款,重则上征信黑名单,还要追究法律责任。怎么,你们公司遇到麻烦了?”
“帮朋友问的。”我说。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凌晨一点,我听见书房传来动静。悄悄走过去,门缝里透出光。张伟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必须尽快……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知道风险大,但现在没别的办法……”
“……好,明天,明天一定搞定。”
06
早晨六点,我就醒了。
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卧室里一片青灰色。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很清脆。
七点,张伟诚轻手轻脚地进来拿衣服。看见我睁着眼,他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
他换好衣服,站在床边,欲言又止。“今天……我可能回来晚点。爸那边有事。”
“贷款的事?”
他抿了抿嘴唇。“嗯。银行那边催得紧。”
“不是已经贷下来了吗,还催什么?”
“续贷手续。”他语速很快,“没事,我能搞定。”
他俯身想吻我额头,我偏开了。他动作僵住,直起身,转身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开门,关门。然后一片寂静。
八点半,我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化了个淡妆,盖不住疲惫。
九点整,我出门。
再次来到银行保险箱服务中心。大厅里人不多,吴洋已经等在柜台前,看见我,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彭女士,很准时。”
他引我走进里面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金属柜门,泛着冷光。C区在最里面,环境更安静。
“按照规定,开箱需要您和您先生的身份证。”吴洋说,“您带了吗?”
我把结婚证、我的身份证、还有张伟诚的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昨晚我在他钱包里找到,悄悄复印的。
吴洋看了看,点头:“复印件也可以。不过……”他顿了顿,“开箱过程需要录像,您介意吗?”
“不介意。”
他打开C-12-07号柜门。里面是个银灰色的金属抽屉,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是银行的通用钥匙,一把是租户的私人钥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小钥匙。
吴洋看见钥匙,眼神深了深。他没说什么,插入自己的钥匙。我插入我的。
同时向右转动。
咔哒。
抽屉弹开一条缝。
吴洋退后一步:“按照规定,我不能看箱内物品。您请自便,我就在外面等。”
他转身走出这个区域,留我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份文件,正是我见过的那份抵押合同,不过是原件。下面压着几份转账凭证,也是原件,收款方名字清清楚楚:
萧玉萍。张静怡。
每张凭证后面都附着购房合同的扉页复印件。房产地址:云璟府7栋1202室。购房人:张静怡。
日期是贷款发放后第三天。
再往下,是几张手写的借条。借款人是张永强,出借人是几个陌生的名字,金额从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时间都是去年。
最底下,是一份遗嘱草稿。
张永强的遗嘱。
上面写着,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权、存款、房产——由妻子萧玉萍和女儿张静怡继承。
儿子张伟诚,分得“公司副总经理职务及相应薪酬”。
没有股权,没有房产,没有存款。
日期是半年前。
我把所有文件拿出来,一份份拍照。手机镜头很稳,我手却在抖。
拍完后,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关上抽屉,转动钥匙锁好。
走出C区时,吴洋在走廊尽头等我。
“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我把钥匙递给他,“这个……应该交给银行保管吧?”
他接过钥匙,看着我,突然说:“彭女士,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张先生这笔贷款,资金流向确实有问题。我们银行的系统上周就预警了。”
“所以你们收回了贷款?”
“还没有正式发函,但已经冻结了。”他压低声音,“如果抵押物本身存在权属争议,或者抵押人存在欺诈行为,银行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收回贷款。”
我点点头:“谢谢。”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
拿出来,是张伟诚。我接通。
下一秒,他嘶哑急躁的声音撞进耳朵:
然后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我婚前那套小公寓的地址。那房子不大,六十平,是我工作后自己买的。结婚后空着,偶尔过去打扫。
车启动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思涵啊,”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但底下有压不住的焦躁,“伟诚说你今天去银行了?”
“嗯。”
“你开保险箱了?”
“思涵,你听妈说。”她语气放软,“家里现在遇到难处了,咱们得齐心协力。那些文件……你看就看了,但千万别往外说。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事都好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
“商量怎么渡过难关啊。”她说,“你放心,房子的事,妈跟你保证,绝不会让你吃亏。等公司缓过来,该是你的,一分不会少。”
“张静怡云璟府的房子,也是我的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婆婆的声音冷下来:“思涵,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