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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砍刀这个外号,说的是刘正阳,外号是村民们给起的。头一回听的人,多半以为这人凶神恶煞,手起刀落,不好惹。
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刘庄,说一个人是“大砍刀”,不是说这人吓人,是说这人做事快刀斩乱麻,麻利,干脆,干啥都是一刀切。
刘正阳的出身说起来不大好。他祖父是末代的小地主,地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亩,搁在旧社会也就是个稍有余粮的富户。
但到了打地主分田地那会儿,他爹刘启兴死活不肯把地交出来。工作组来了三趟,嘴皮子都磨破了,刘启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着头就是不吭声。
最后是村民们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才把地契从箱底翻出来分了。这事儿刘正阳那时候还小,但他记得清楚。成分不好的帽子,就这么扣在了刘家的头上。
按理说,这样的家庭出身,刘正阳在村里头走路都得靠边。可他十七岁那年,偏偏就当上了小队干部。
原因也简单,他能干活,会干活,而且肯下死力气。割麦子他一马当先,别人割三垄他割五垄。挑担子他更不含糊,两百斤的粮食担子上了肩,腰不弯腿不颤,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乡里的干部下来检查生产,一眼就看中了他,说这小年轻是块好料子,成分的事情往后放一放,先让他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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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阳就这么当上了小队长。当上干部那天,他爹刘启兴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旱烟,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一早,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刘正阳当上小队干部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把全村的年轻后生乐坏了。
那年头农村小伙子找媳妇不容易,年纪一大,媒人上门都少。刘正阳不知道从哪儿琢磨出来的主意,翻开户口本,大笔一挥,把队里二十多个年轻人的年龄全改小了,统统减了三岁。那些眼看着就要跨过光棍线的,一下子又回到了可以慢慢挑的年纪。
年轻人们高兴得差点把他抬起来。刘正明那年本来已经二十四了,说媒的来了三回都没成,女方一打听年纪就摇头。刘正阳把他的年龄改成二十一后,不到半年,亲事就成了。
结婚那天,刘正明喝得满脸通红,端着一碗红薯干酒非要敬刘正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哥,你是我亲爹!”
刘正阳坐在那里喝酒,笑眯眯地摆手,说你们别光顾着高兴,丑话我说在前头,这年龄改了就是改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别埋怨我。年轻人们哪里想得到那么远,一个个拍着胸脯说不会不会,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事放到现在来看,属于弄虚作假,搁哪个单位都得挨处分。但在那个年代,在刘庄那样的小村子里,这就算是大伙儿心照不宣的默契。农村人讲究实际,小伙子找上媳妇,成了家,安安心心在地里刨食,比什么都强。
只不过刘正阳当年也没想到,这事后来还真生出了麻烦。后来养老金政策下来了,当年那批被改小了三岁的后生,如今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别人到了年纪欢天喜地去领钱,他们却还得再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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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明为此专门跑到刘正阳家里坐了一下午,不是兴师问罪,就是来念叨念叨。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喝茶,正明说正阳哥,当年你改我三岁,我省了三年的光棍汉日子,现在又多等三年领养老金,算来算去不赔不赚。
刘正阳哈哈大笑,说那你今天是来算账的还是来喝茶的?刘正明也笑,说茶要喝,账不算了。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刘正阳当年那一刀切下去,切得倒是痛快,就是没算到后来还有养老金这一出。但也有人说,要是没有那三年改岁数,正明那批人里头好些个怕是连媳妇都找不上。账怎么算,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
刘正阳干的第二件事,比改年龄更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年大队规划宅基地,刘庄有一个小组要整体搬迁盖新房。
按老规矩,农村盖房子都讲究坐北朝南。可刘正阳到现场转了一圈,蹲在地头抽了两根烟,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这个组的新房,一律坐东朝西。
这话一出,小组里的人全炸了锅。坐东朝西的房子,夏天下午西晒得厉害,人住进去跟蒸笼似的,谁愿意?好几户人家当场就不干了,说刘队长你这是胡搞。有个老太太甚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祖祖辈辈都是坐北朝南,你这是坏了规矩。
刘正阳不急不恼,等大家吵够了,才蹲下来在地上画图。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一笔一笔画给大伙儿看。
他说你们看看这块地,要是按坐北朝南盖,一排只能盖四户,后面要盖就得往后错,这一错,家家户户门前的场地就不够用,家后的自留地也得被挤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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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坐东朝西呢,一字排开,一排能盖二十户,家家门前宽敞,家后还能多出二分菜地来。
小组里的人蹲在地上算了半天,慢慢就没人吭声了。坐北朝南听着好听,但少半亩菜地可是实实在在的损失。那年头半亩地能种多少萝卜白菜,能养活半口猪,这个账庄稼人都会算。最后那几户反对最厉害的,反倒是最先点头同意的。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去刘庄那个小组,还能看见一水儿坐东朝西的房子。西晒的问题后来也有了解决的办法,家家户户在门前种了泡桐树,几年功夫就长得枝繁叶茂,夏天把西晒遮得严严实实,反倒比坐北朝南的人家还凉快几分。
前几年我走访,看见这排朝向奇怪的房子,觉得新鲜,便向老人打听是怎么回事。他们说那时候大队干部有权力,刘正阳那个人,你要是能说出比他更好的办法,他二话不说就照你的办。你要是说不出来,那就听他的。
我又问,那刘正阳后来怎么样了?老人说,跟大伙一样种地看孙子,在村里住着,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是睡着了过去的那种。
我又问,他当了一辈子干部,就留下这两件事?老人想了想,说不止,他还干过很多事。但只有改年龄和改朝向这两件事,因为当时闹的动静大,又特别,所以大家记得最清楚。
这两件事看着不着调,其实都有它的道理。那个时候有那个时候的难处,有那个时候的活法,现在的人看不懂,是因为没在那时候活过。
说这话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余晖照在那一排坐东朝西的老房子上,把土墙染成了暖红色。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晚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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