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建林,1965年生,今年59岁。风风雨雨大半生过去,可每当想起那些年发生的事,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我母亲姐弟五人,她是姥姥的大孩子,下面还有四个弟弟。母亲这个大姐比她最小的弟弟整整大了二十岁,我四舅比我这个外甥儿也只大了仅仅6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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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有记忆起,每到星期天和寒暑假四舅都来我家带我和妹妹玩儿。听母亲说,从我满月起,四舅就开始来带我了,为了照看我,姥姥硬是让他晚上了两年学,直到9岁才上一年级。
我父亲外号“哮喘军”(原名孙铁军),小名铁蛋。只因他从小就体弱且有哮喘的病,爷爷奶奶便给他名字中加上了一个“铁”字,期盼着父亲能像铁一样坚硬结实。
家穷人又不济,父亲都二十八岁了(那时过二十五基本就剩下成光棍了),也没个说媒的上门,愁得爷爷奶奶白天吃不下饭,夜晚又不能安眠。为了儿子能娶上媳妇,他们俩忍痛把攒了半年的卖鸡蛋钱全都拿出来给了媒婆,如果磕头作揖能行,恐怕两人早就跪地不起了。苦苦哀求媒婆给儿子说门亲,不要求什么条件,只要会生个孩子就行,能传宗接代就成。
就这样,28岁个矮且身体单薄的母亲和父亲认识三个月后便结婚了。
常言说:麻绳专拣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父母刚结婚一年,爷爷突发急病去世。当时母亲已怀孕八个月了,爷爷终究是没看到我的出生,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我奶奶也在我两岁时病故。
母亲嫁过来三年送走两位老人,日子苦不堪言。姥姥怜悯母亲,可她也有一大堆事要忙,便让四舅送到我家帮母亲看孩子,好让母亲去参加劳动挣工分,母亲个小身体又单薄,生产队给的工分也是最低的。
就这样,我们家在在姥姥姥爷和四舅的帮补下,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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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岁时就跟着四舅下地拾柴禾,扫树叶,去地里沟边剜野菜。春天四舅上树捋嫩柳芽、榆钱儿、拽槐花,蒸着吃、炒着吃,还捉知了,这些都是我们的美食。
我15岁那年,父亲也因病而亡。我十三岁便不上学了,挑起养家的重担。
80年父亲去世后,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我们家的生活慢慢得到了改善。虽然那时我已经15岁了、妹妹也13岁了,可一到农活忙时,还得四舅来帮忙。
俗话说:麦熟一响,蚕老一时。
那时种地都是靠的人工,割麦子请四舅来,种秋收秋哪一样都离不开四舅,我们村有百十户人家,没有不认识四舅的。
记得那年麦子熟时,一场大雨大风,整个麦田跟石滚辗了一般,全卧倒趴伏在地面上。
天一晴必须得抢时间割,因为割晚了,麦穗在地上的水里会被泡生芽,那样的话一年的口粮就泡汤了。四舅白天在他们家割,晚上来帮我们割了一整夜的麦,我们的口粮保住了,可四舅却累得腰几天都没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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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舅24岁那年结婚时,我也18岁了,我信誓旦旦地对四舅说,我已长大成人,要当一名堂堂的男子汉,以后我们家的事我自己要扛起来,不能老依靠您了。
记得当时四舅看着我直乐,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有骨气!
说实话,那时温饱问题是解决了,可要想挣点钱还是很难,我眼看着村里别人家都在推倒老旧的破草房,盖起红砖大瓦房来,很是羡慕,心想:我们家的三间破草房什么时候也能换成那红砖大瓦房啊?
常言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从那时起,村里只要有人盖房子我都去帮忙,那时只管饭不给钱的,有的连饭也不吃,就是纯粹的帮忙。和泥搬砖我从不叫苦叫累,别的小工一趟掂一兜泥,我就掂上两兜,别人一次搬五块砖,我就搬七块,帮师傅端茶递烟的,慢慢地砌墙的师傅对我有了好感,等接到外村的活儿时总叫上我,在外村干活不管饭有钱,大工一天两块,小工一天1块钱。
当时1块钱已不少了,它给了我希望,心想只要好好干下去,我也能挣到翻盖房子的钱。
21岁那年入冬前,我手里已攒下了300块钱了,并且我也学会垒墙了,也算上是一个大工了,也能拿到每天两元了。心想着再大干一年,我也能盖起新瓦房了,睡觉都梦到兴高采烈地搬进新居了。
可是这人世上有太多的事与愿违,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农历十月初五,母亲在做饭时突然晕倒,乡卫生院叫去县医院做检查,我们拉着架子车又把母亲拉到县城医院,医生诊断后要母亲住院治疗,说是母亲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让住院输了血,打了点滴。
母亲这一病,我手头上的钱也花了个差不多,接下来还要给母亲补充营养,瞬间我又回到了囗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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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由妹妹在家照顾,我趁着天还没上大冻,得挣点儿过年的钱。
常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农历腊月十八夜里,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一直下了一天一夜,那雪有半尺多厚,腊月二十上午,我们一家正在说着这么大的雪对冬小麦最好。
俗话说:雪盖三层被,来年小孩儿搂着蒸馍睡。可是我们怕呀!害怕我们家的草房不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一家人的注意力都在房子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房顶有嘎吱嘎吱的响动,急忙拉起我妈叫上我妹往外跑,刚跑到院里,还没站稳,就听到咔嚓咔嚓声,我回头一看房顶上的东西便噼里啪啦往下掉,好险啊!大雪天的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大雪天的可怎么办啊!我们院里只有一间灶房,也没法住人啊!
房塌的动静惊动了四邻,西邻居菊婶两囗子跑出来问候,说她们家放粮食的那间屋子可以腾出来让母亲和妹妹住进去,住在我们屋后面的徐大娘要我跟她家小儿子住一个屋。
我们一家人都感动的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道谢,菊婶拉着母亲手说,啥都不用说,谁让咱是邻居呢!
暂时有了安身的地方,我稍微缓了一囗气,接下来的大难题可咋办?马上就要过小年了,哪能常住在邻居家!只一个中午的时间,我喉咙痛了,声音也嘶哑起来,嘴角都急出了白泡泡。
我妈说,只能去找你那四个舅舅了,看能不能借点钱,先把房屋修一修,好呆得有个窝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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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我那四个舅舅家的情况,我不陌生,大舅舅家的瓦房已经盖起三四年了,表哥也成了家,表姐也出嫁了,两个孩子花钱的大事都办完了,大舅是村里的电工,好呆有个稳定收入,大妗在家一年喂两头肥猪,生活还不错。
二舅舅头脑活顺,学习了裁剪技术,在家收乡亲们拿来的布料,给人家做衣服,收取加工费。只是他家还有一个儿子还没结婚。
三舅舅在城里干装卸工,一年四季活儿没断过,他们家孩子还小,小学还没毕业,用钱的地方不多。
四舅舅家刚添了二胎,计划生育罚款,连缸里的麦子都给装走了,况且七十多岁的姥姥还跟着她,大孩子才三岁,身上的担子够重的了。
我考虑了一圈儿,决定先不去找四舅。先找那三个舅舅看看,下午我便出发了,按理说,外甥去舅家应该买些礼品的,可眼下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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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一脚下去,咯吱咯吱响,那时我连双深腰的胶鞋都没有,当我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时,棉袄里边的布衫都湿透了,鞋里灌满了雪,膝盖以下都是湿的。
我那顾得了这个,拍打拍打裤腿,狠狠把脚跺了跺,雪落了地,我便进了大舅家的院子。
大舅和大妗正在院里围着火盆烤火,见我进来忙搬凳子让我坐下,大妗见我这儿也湿那儿也湿的,进屋给我找来一条裤子、一双袜子和鞋让我换上,我把换下来的湿裤子、湿袜子、湿鞋在火上烤着,想着怎么开囗借钱的事。
没想到被快嘴的大妗抢了先,问我这么大的雪跑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我试试捏捏开了囗,把房子被雪压塌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想借钱修房子的事。
谁知大妗连考虑一下都没有,直接说,大外甥呀,不是你大妗不想借给你,我们是实在也没有啊,你看你表哥去年刚结完婚,你嫂子又快生孩子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那方面都需要钱啊……
她下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末了她还说,要不你到你二舅家看看?
我想换上我的鞋袜和裤子,被大舅拦下了,他说你先去,等拐回来时都能烤干了。
从大舅家出来,我身上的汗劲已经下去,这时感觉浑身发凉,还有点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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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二舅家时,他们俩儿正在屋里忙着做衣服,见我来了,让座倒茶。我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二舅耷拉着脸说,二舅手里也没钱呀,你看我和你妗还在日夜赶制衣服,挣过年买肉的钱啊!要不这个年恐怕都过不去呀!这样吧,等过几天,做完衣服,人家来取后,我把钱给你送过去。
我能说什么,只好告别了他们出门,去三舅家时,我腿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在三舅家,三妗见是我,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我,正坐的好好的,忽然就抬起腿去外面了。三舅得知我的来意是为了借钱,便哼哼哈哈和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着,跟本不往正题上说,我见无望,便知趣地告别三舅回到了大舅家,换上了我来时的穿戴往回赶。
那天,我无力地在雪地上挣扎,一路上不断有水珠砸下来,一滴一个坑,分不清哪个坑是汗水砸的,哪个坑又是泪水砸的。
母亲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那一晚我躺在别人家里,不敢来回翻身,怕影响到人家休息,我是瞪着眼熬的,天没亮我就早早起床了。
万没料到,天刚朦朦亮,我回到我家院子里时,有个模糊且熟悉的身影正在看我家塌下来的房子。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四舅,是四舅,我惊喜地叫起来。
我急忙紧走几步上前拉起四舅,说你快过来,房子跟前危险!上面有可能还会掉东西的!
我防着呢,四舅说着跟我回到院中央。
吃过早饭,四舅问我想推倒重盖呀还是修房顶,我苦笑道,我倒是想盖新的,可拿什么呀!
四舅看着我说,房子四周我都看过了,四面墙还可以,再顶个三五年也没事。现在是屋顶怎么修,我有个建议,你看行不行。四舅永远都是那么务实。
四舅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说要把老房顶全部拆掉,然后换上结实的大梁,林条,椽子,然后挂上大瓦不用麦杆。
我小声嘟嚷,那再好不过了,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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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四舅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裹着的小包来,一层一层打开,我眼睛刹时亮了起来,里边是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毛钱。
这里有200块,用来卖木料够用吧,人工你能找到吧,管饭,咱现在有白面有菜,只差买点肉和豆腐了。
我忙说我手中还有50块,买肉豆腐和烟,就是大瓦钱还缺着。
我已经找好了,俺村有一家拆瓦房盖平房的,大瓦扒下来还没卖出去,我昨天晚上去他家说好了,80块钱,咱先用瓦,钱先欠着,等过了年春上你挣了钱再还他。
直到这时,我悬着的心才归了位,我问四舅你是咋知道我家房子顶塌了?听了四舅的解释我才明白,原来昨天虽然我没去四舅家,可村里有人看见过我,一传二去的就传到了四舅耳朵里,他是从三舅那里寻问的。
得知实情后,他脑海中马上就有了修房的大致轮廓,想到了大瓦,晚上便和那家人商定了瓦的事,那家男主人和四舅很要好,不但同意了把瓦赊给我们,而且还便宜了20元钱。这不四舅一大早便揣上那个布包踏着半尺厚的雪赶来了。
后来听四妗说,那200块钱是他们攒了半年的钱,是用来还贷款的,春天她通过熟人帮忙借了人家800元钱,给人家出着利息的。买了一辆脚蹬三轮车,让四舅用来走街串巷卖水果用的。
刚入秋时还人家300元了,这是四舅跑了一个冬天攒下的钱,本来打算小年前去还人家的,这不见我们家出了这事,就临时改主意拿来给我们用了。
在四舅的安排布置下,两天时间便把房子修好了,还把四面墙进行了修补和加固。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搬进了大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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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我住在宽敞明亮的二层楼房里,常想起当年那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四舅对我们家的付出,我刻骨铭心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年他不仅是拿钱帮我们修好了房屋,而且还让我在崩溃无助的日子里,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看到了一束光,那束光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不仅融化了覆盖在屋顶的大雪,还温暖着我的心灵,照亮着我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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