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叉烧肉藏百年移民史：专访Meer dan Babi Pangang导演JulieNg

在荷兰，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babi pangang（印尼叉烧）”。它是中餐馆菜单上的“经典”，也是许多荷兰人熟悉的味道。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道菜背后，其实藏着一段跨越百年的移民历史——从中国水手，到华印餐馆，再到一整个被忽视的族群记忆。

纪录片《Meer dan Babi Pangang》（不只是叉烧）正是从这道菜出发，讲述荷兰华人、华印尼人群体的身份、历史与情感。

我们采访了导演Julie Ng，听她讲述这部电影诞生的故事。

导演专访

问题1: 是在什么个人时刻，让你觉得“必须拍这部电影”？

Julie：一开始，我只是想拍一部关于“babi pangang起源”的短纪录片。但在做研究的过程中，我开始了解到华印尼餐馆的历史，以及最早来到荷兰的中国水手的故事。让我震惊的是——我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些历史，甚至从未思考过。

正是在那个时刻，我意识到：这才是真正值得被拍成电影的内容。华人在荷兰已经生活了超过一百年，那为什么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段历史？

这部电影的制作过程并不顺利。很多流程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我也不熟悉拍电影的整个制作链条。每天拍摄结束后，我都会充满不确定：拍得够不够？素材能不能用？

最终，这部电影花了10年时间才完成。首先是资金问题，仅仅筹集预算就花了两年时间。因为我没有读过电影学院，这又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所以无法申请电影基金。因此，我们不得不以各种方式筹资。比如，我们的主要赞助商之一是Levo——一家为亚洲餐馆提供罐头产品的制造商。此外，弗里斯兰省也为我们提供了支持。

问题2: 在你看来，“babi pangang”更像是一种刻板印象，还是文化之间的桥梁？

Julie：我觉得两者都是。

对很多人来说，babi pangang是一种“刻板印象”——它把复杂的华印尼饮食文化简化成一种荷兰式的家常菜。但对像我这样的家庭来说，它同时也是一座桥梁。它象征着一种生存方式——我的父母，以及像他们一样的人，如何在一个新的国家中适应，同时保留属于自己的文化碎片。

这部电影正是想探讨这种“双重性”：一种东西，既可以代表“他者化”，也可以成为连接彼此的方式。

直到今天，我其实仍然没有真正吃过这道菜。也许我对它多了一些理解，但它在我心里仍带有负面的情绪——我会把它与孤独的童年、种族歧视以及在乡村生活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问题3: 拍摄过程中，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对“身份认同”产生改变？

Julie：并不是某一个瞬间。这部电影拍了10年，我更愿意把这整个过程看作一场“漫长的心理治疗”。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断认识自己，也学到了很多。但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关键时刻，那就是电影的最后一幕——我的父亲终于敞开心扉。

多年来，我一直对他的沉默感到困惑甚至愤怒。但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那并不是冷漠，而是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生活的人所承受的重量。

这部电影也让我直面自己曾经对“华人身份”的羞耻感——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此感到后悔。

我意识到，身份认同并不是“二选一”，而是去拥抱那个“中间地带”。

问题4: 你是如何决定最终剪辑掉哪些内容的？

Julie：我删掉了所有“解释得太多”的部分。

比如，我曾经拍过一段关于“wokakkoord”（一个排除亚洲劳工的荷兰劳工协议）的内容。虽然它揭示了制度性种族歧视，但它并不符合这部电影的核心叙事。

这部电影必须保持“私人化”和“亲密感”，聚焦于家庭、食物，以及那些能展现深层情感的细微瞬间。

问题5: 荷兰观众和亚洲观众的反应有什么不同吗？

Julie：不完全是。

这部电影讨论的是普遍性的主题——身份、文化传承与家庭，因此无论是荷兰观众还是亚洲观众，都能产生共鸣。

不过，关于中国水手的历史，其实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陌生的。

问题6: 回头看，你希望这部电影未来还能引发什么样的讨论？

我希望它能不断发问：在建设未来的同时，我们该如何珍视自己的根源？食物仅仅是一个起点。这部影片旨在让我们认识到，每一道菜肴、每一项传统，都承载着关于迁徙、适应与坚韧的故事。对于荷兰人而言，这是对他们自身文化中那些被忽视的历史的呼唤；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对我们的提醒：我们的身份并非负担，而是馈赠。

关于“Meer dan Babi Pangang”基金会与文化呈现

十年前我们开始制作这部影片时，我在调研中注意到，针对华裔社区的种族主义现象十分严重。从首批华裔移民抵达之时起，这种歧视便已存在，更以日常生活中无数微侵略的形式呈现——比如被人要求“加点沙爹酱”、随处被喊“你好”、被骂“烂中国佬”或“他妈的中国佬”等等。于是，我和其他董事会成员决定成立一个基金会，旨在分享华裔社群的故事，后来也扩展到印尼裔社群，通过这些故事让人们了解这些群体，从而打破刻板印象，展现这些社群的人性化一面。

关于影片的影响及未来计划

除了烹饪杂志《Bersama》的“Meer Dan Babi Pangang”美食特辑（收录了88道食谱，其中大部分来自我父亲的餐厅）外，我们还计划组织一个全国性的“烤猪肉日”，以致敬印尼华裔餐厅文化的传承。

问题7:为什么大家应该去看这部电影？

Julie：每个人都应该去看看这部电影。它探讨的主题不仅与华裔人群息息相关，更关乎身份认同、文化传承和家庭。此外，作为一名荷兰人，我认为了解本国历史至关重要——这其中也包括所有荷兰人的历史。

结尾

在很多人眼中，“babi pangang”不过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菜。

但在Julie的镜头里，它变成了一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段被忽视的历史，也是一代人的身份挣扎。

《Meer dan Babi Pangang》并不仅仅属于华人或移民群体，它同样属于所有生活在荷兰的人。

因为了解这些故事，本身就是了解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或许正如Julie所说：身份，不是负担，而是一份礼物。

消息来源：中荷商报

本文由中荷商报整理编辑，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