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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在公司午休后都头疼,回家小睡一会儿就没事。我跟老公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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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分,我把外卖盒推到桌角,折起一件薄外套垫在胳膊下面,把头趴到了桌上。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已经陷进各自的午休姿势。靠窗那排有人拉上了遮光帘,透过布料的阳光变成暗橘色,把整个房间盖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空调的出风口就在我工位斜上方,嗡嗡转,像一只被关进盒子里的虫子。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午休趴在这张桌子上,脑袋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钝痛,不是偏头痛那种一跳一跳的感觉,是那种很均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的重。有时候能迷瞪过去,有时候就这么撑着半小时,起来眼睛发酸,脑袋比趴下去之前更不清醒。

我以为是颈椎问题。买了个记忆棉的午睡枕,换过三种角度,都没用。

后来我以为是空调风直吹,申请换了工位。还是一样。

我把这件事归进了某个没打算认真处理的抽屉里,跟"总是喝不够水""晚上睡觉前刷手机停不下来"放在一起。是个问题,但不是现在的问题。

出风口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下,又降回去。

我脸埋在胳膊里,睁开眼盯着外套的针织纹路。毛线是浅灰色的,细密交叉,有一根从边角翘起来。是陈飞宇的,前年他买的,说颜色百搭。他一直记不住我冷不冷,但每次出门都会说"你带件外套吧"。那件外套被我拿到公司当午睡枕垫了将近一年,袖口位置已经有点起球了。

我没换。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我抬起头,头痛还在,眼皮黏。旁边的卢静也刚坐直,头发压扁了一侧,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拿起了杯子喝水。

那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请假,说有点头疼。

回到家我倒在沙发上,睡了四十分钟,起来头完全不疼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01

我跟陈飞宇提这件事,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他在炒菜,我坐在厨房门口的高脚凳上,把当天的快递拆了一半,包装纸堆在脚边。

"我发现一件事,"我说,"我在公司午休,每次起来头疼。"

他"嗯"了一声,锅里发出一阵油炸的声音,他侧身躲了一下。

"但是我回家睡就没事。今天睡了四十分钟,起来完全好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锅铲放下来翻了翻菜,"可能你公司的椅子不好,趴着睡伤颈椎。"

"我换过姿势了。"

"那就是空调风。"

"我换过工位了。"

他盛了菜出来,把锅放回灶上,拿着锅铲思考了两秒,很认真地说:"你那办公室风水不好吧?"

我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

他补充道:"有些老房子,楼层朝向不对,气流不好,长期待着确实对人不好。你在那栋楼几层来着?"

"十四楼。"

"十四。"他点点头,像是在做什么分析,"也可能是楼层的问题,太高了,气压……"

"行了,"我说,"我知道了。"

他把菜端上桌,很满意自己的分析。我盯着那盘菜,没说话。

我们公司在城西一栋商业楼里,整层都是我们租的,大概有六十来个工位。我所在的部门叫市场部,七个人,靠近北侧窗户那一排,从窗户往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

我来这家公司三年了,前两年工位在南侧,去年搬过来。头疼的问题大概是从搬过来之后开始的,但我当时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卢静跟我同一排,工位在我左边。她是我来公司第一天就认识的,那时候她带我熟悉流程,后来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走得比较近的同事。她喜欢买各种零食,工位上有一排小架子,放着各地的糖、坚果、辣条,谁路过都可以拿。每天下午三点多,她会在两个杯子里泡上茶,一杯推到我桌边,一杯自己端着。

我问过她,她有没有午休头疼的问题。

那是在我跟陈飞宇说过那件事之后大概三天,下午喝茶的时间,我随口提了一嘴。

她想了想,说:"有时候有一点,但我以为是睡太死了,被闹钟吵醒脑子没转过来。"

"你趴桌上睡?"

"对,我不戴耳机,直接睡。"

"那不是被闹钟吵醒的问题,"我说,"我开着耳机睡,慢慢醒的,还是疼。"

她耸了耸肩,捏开一颗松子,"你去做个体检吧,说不定是颈椎真的出了问题。"

我没再往下说。

我们部门的领导叫周明达,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但每一句话都踩得很准。他自己没有午休的习惯,一般到下午两点多还坐在工位上看报告,所以整个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那种安静里面带着他偶尔翻文件的声音,成了某种很稳定的背景。

他对我不差。三年里,我负责的几个项目他都签了,意见也给得切实,不是那种爱大改又不说清楚为什么的领导。我最初对这份工作没有太大的热情,但周明达这个人让我愿意认真做。

那天喝完茶,卢静去打印文件,我一个人坐着,看着手里的茶杯,脑子里转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念头:

如果真的只有在公司午休才头疼,原因究竟是什么?

陈飞宇说风水。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答案的方向——只是那时候还太模糊,我还没想好怎么验证它。

那天晚上我上网搜了"午睡头痛原因",搜到的答案大部分是颈椎、睡眠惯性、通风不良、噪音干扰。

通风不良这三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我们办公室的窗户很少开。楼层高,外面偶尔有风,但周明达说开窗吹进来的气流会影响文件,所以大家都不开。空调全天开着,通风就靠中央空调的循环。

我看了一眼那篇文章,写的是密闭空间里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导致头痛、疲劳、注意力下降。我们午休的时候大家都不开窗,十几个人在一个封闭房间里……

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只有午休头疼,下班不头疼。下班前那一个小时大家也都在里面,同样密闭。

我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想到一件另外的事——

在我们那一排,最近好像有两三个人都在下午提过头疼。不只是我,也不只是卢静。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陈飞宇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睡不睡?"

"再等一会儿。"

他没问我在想什么,低下头刷起来。我侧过身,把手机屏幕调暗了,继续往下看。

那一晚上,我最后没搜到什么决定性的结论,但我把"通风""密闭空间""低频声波"这几个词分别点开看了一遍。

低频声波那一条是我无意间点进去的,说某些特定频率的声波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头疼、焦虑、睡眠质量下降。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陈飞宇的呼吸已经慢下来,他睡着了。

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然后把眼睛重新对准天花板。

那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生了根。

02

录音笔是我在网上买的,花了一百三十八块,型号我特意选了能录四十八小时的那种,带降噪功能,外形是一根银色的细长条,看起来像一支不怎么好看的钢笔。

快递到公司,我在前台签收,塞进包里,没告诉任何人。

我没跟陈飞宇说。

这不是刻意隐瞒,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说什么?说我觉得头疼不是风水的问题,是有人在我工位附近放了某种声波装置?这个念头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更何况说给他听,他大概会点点头说"哦,有这种东西啊",然后问我晚上吃什么。

不是他不关心我。是他有一种很稳定的、把一切事情都归结为可以想开的能力,这个能力让他很少焦虑,但有时候也让我觉得,他对我说的某些事没有真正听进去。

我把录音笔开机,确认了一下录音状态,然后在午休前把它放在了工位桌面靠墙的位置,用一只闲置的充电宝竖着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不显眼。

我自己都说服自己:只是录着,不一定有什么。

那天录了将近两小时,午休开始到我下午三点去倒水回来。我把录音导进手机,插上耳机,准备晚上回家听。

但在公司里我就已经忍不住快进翻了一遍。

刚开始是正常的——椅子移动的声音,有人轻声咳嗽,空调嗡嗡,偶尔有手机轻震。什么都很正常。

我快进到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的位置,开始注意到一种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任何设备我认得出来的声音。是一种很低的、频率均匀的嗡鸣,藏在空调声里面,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听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完全盖不住——它的频率和空调声不一样,周期更规则,像一个机器在以很稳定的节拍呼吸。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机按紧了。

确实有。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从录音开始的位置重新听了一遍。最开始没有,大约在午休第十五到二十分钟之间,那个声音出现了,然后持续了整个录音剩余的时长。

我把耳机拔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

我的同事卢静正在对着屏幕改方案,周明达在接电话,办公室里是下午正常的嘈杂。阳光从北侧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斜线。

没有任何异常。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那天晚上,陈飞宇加班,九点多才到家。我已经吃完饭,坐在书房里听了两遍录音,把那段声音单独截出来存了一个文件。

他进来的时候我关上了电脑。

"忙什么呢?"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

"没什么,"我说,"整理一点东西。"

他去洗手间洗脸,出来问我饭在不在锅里,我说在,他去热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的话不多,他吃饭,我坐在旁边喝水。

"飞宇,"我说,"你觉得如果一个密闭空间里有某种声音,比如固定频率的那种,会不会对人有影响?"

他夹着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说噪音?"

"不算噪音,是很低的,人耳基本听不见的那种。"

他咀嚼了一会儿,"次声波?我记得有这个东西,好像是说二十赫兹以下,人感觉不到但会有生理反应。你在哪里看到的?"

"网上。"

"你最近怎么老想这些。"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那种觉得我有点钻牛角尖的笑,"真的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在网上自己吓自己。"

我"嗯"了一声。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收拾碗,路过我旁边顿了一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就一秒,然后他拿起碗走向水槽。

我没动,坐在那儿,看着他背影。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我没看是谁发来的,他背对着我,也没注意。

一条消息,预览弹出来又消了,我只看见了三个字的发件人名字——

那不是我认识的名字。

我不确定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因为他没转头。他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消失掉的手机屏幕。

后来我去书房重新打开电脑,把那段录音的频率参数复制进搜索框。

搜到的第一条结果里有一句话:

"低频声波装置,常见应用于……以及刻意制造的、针对特定区域的干扰……"

我把页面关了,重新打开,又关了。

脑子里的某个抽屉,我感觉到它开了一条缝。

我不想让它开太快。但它还是开了。

次日午休,我又开着录音笔躺了下去。

这次睡着了,真的睡着了,但睡得很浅,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梦都是碎的。

起来之后头更疼,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疼。

我坐在工位上等了五分钟,没有好转的意思,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靠着水槽站着。

卢静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杯子,一看见我,"你怎么脸这么白?"

"头疼。"

"又是午休之后?"

"嗯。"

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侧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也觉得头有点重,而且——"她压低了声音,有点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今天午休我感觉头皮麻了一阵。"

我手上的杯子没动。

"头皮麻?"

"对,就那种很轻微的,像是有什么在刺的感觉,一会儿就过去了。可能睡姿不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可能是。"

她转身去洗杯子,我端着水回去了。

坐到工位上,我往斜上方看了一眼。

空调出风口,白色的格栅,很普通的样子。

我记得那天搬来这个工位,周明达跟我说这边光线好,靠近窗户,夏天凉快。

我盯着那个出风口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打开了购物网站,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声波检测仪。

03

声波检测仪买不到。

准确说,那种能检测次声波的专业设备,消费者根本买不到,大部分是工业用的,租赁价格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普通的噪音检测仪能检测到的最低频率是二十赫兹,次声波在二十赫兹以下,根本测不到。

我绕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论坛里找到一条回复,说可以用专业录音软件分析音频波形,如果录音质量够高,能看出低频段的异常峰值。

软件我下载了,是个免费的波形分析工具,界面简陋,但功能够用。

我把那段录音导进去,把频率显示范围调到最低,然后盯着那条波形图看了很久。

正常的空调噪音,频率分布是比较杂乱的,没有明显的规律。但在我截出来的那段录音里,在大约十六到十八赫兹的位置,有一条很窄但很稳定的峰值线,周期性出现,间隔非常均匀。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截图,存进手机。

我不是学理工的,这个截图我没办法自己给出结论。但我知道,如果只是空调噪音,它不应该有这么规律的峰值。

那段时间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我周围的人。

市场部一共七个人,包括周明达。工位是这样排列的:靠北窗两排,每排四个位,周明达的工位在最南侧,独立的一个小隔断。我的工位在北排第三个,卢静在我左边,是第四个。

按照地理位置,离那个空调出风口最近的是我和卢静,以及我右边的赵思远。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他们——没有直接问头疼,是找话题聊的时候把睡眠质量带进去。

赵思远比较内向,不爱说话,我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晚上睡得一般,但白天午休能睡着。我问他睡完之后头疼不疼,他想了一下,说:"有时候有一点,你也有吗?"

我说偶尔有。

他说,"可能是空调吹的,这边风口对着,我有时候拿纸巾堵一下。"

这是第三个人了。

我把这些整理了一下。

受影响的:我,卢静,赵思远。

不在那个区域的:周明达,南排的其他三个同事。

如果是整个办公室的空气质量问题,应该大家都有反应。如果是朝向的问题,北侧四个工位都应该有反应。但南排那边,我后来侧面问了一下,没人提过午休头疼。

这让那个范围变得很精确。

第三周的周三,我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公司,进门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好了。

我走到工位,往桌面上放包,随手往斜上方的出风口看了一眼。

出风口是白色的铝合金格栅,长方形,大概三十乘二十公分。平时我不会特意看它。

但那一天,我注意到了一件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格栅内侧,靠右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物件。

我没凑过去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坐下来,把包挂上去,打开电脑,做出了一个完全正常的上班状态。

那个东西不大,大约拇指指甲盖的大小,黑色,嵌在格栅的凹槽里。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站在那个工位才能看见,基本上发现不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我在工位上坐了三分钟,然后拿起手机,走去茶水间。

站在茶水间,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次声波发生器"。

搜出来的结果里有一张图——小型的,拇指大小,黑色,配合发射频率调节。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放下手机,接了杯水,走回去。

那天午休,我没有趴下来睡。

我坐着,把耳机插上,听起录音,假装在处理什么东西。

午休大概进行到第十八分钟,那个嗡鸣声在录音里出现了。

同步地,我感觉到头皮有轻微的刺痛。

这不是第一次,我以前以为是趴着压到神经。但这次我是坐着的,耳机里放的是之前的录音,现场没有任何特别的声音来源。

头皮的刺痛还在,我换了个方向,坐到工位靠外侧的位置,离出风口远了约莫半米。

刺痛消失了。

不是立刻消失,是在大概一分钟以后,渐渐没了。

我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等到下午上班时间,才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

我记录了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刺痛消失。

下班前,周明达叫我进他的小隔断,跟我确认下周要交的方案进度。我说没问题,照时间来。他点头,然后随口说:"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一顿,"感冒了一点,快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我出来,坐回工位,开始思考一件事:

那个东西是谁放进去的。

放进那个出风口,需要一个梯子或者凳子,需要一定的高度,而且需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或者说,在有权限进来又不会被当作异常的时候。

我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物业或者清洁人员。

一种:我们部门内部的人,或者有理由进来的人。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几天的录音、截图、时间记录全部放进去,然后上了一个双重密码。

那个文件夹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暂时叫"头疼"。

04

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做音频分析的人。

不是什么专业机构,是一个论坛上的ID叫"wave_lab"的网友,他在帖子里说会做音频波形分析和频率鉴定,有需要可以私信。我私信了,发了那段截出来的录音,说想知道低频段的峰值是不是正常范围。

他回复很快,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就看见他的消息:

"你这个录音里确实有异常的低频峰值,集中在16.8赫兹附近,这个频率正好在次声波范围的上限,通常的空调系统不会产生这么规律的峰值。你这个是什么环境录的?"

我回说:办公室,空调出风口附近。

他说:"那有点不对劲。这个规律性太强了,是人为产生的可能性更高。你有没有查过出风口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说:查过,有一个小的黑色设备。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复:"你最好记录下来,然后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处理。这种东西如果是人放的,不是技术问题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动。

不是技术问题了。

那天晚上陈飞宇回来得很晚,将近十一点。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准备睡了,他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冲了个澡,然后到卧室,看见我还亮着床头灯,说:"没睡?"

"等你,"我说,"吃了吗?"

"在公司对付了一下,"他拉开被子躺下来,"新方案那边一直在改,催死了。"

我"嗯"了一声。

他侧过身,"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头还疼吗?"

"下午好一点了。"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下来,他这个人特别容易睡着,沾枕头就行。

我躺着看了他一会儿,他侧着身,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在灯光里很清楚。

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是那条消息。

上周在餐桌上,他手机屏幕亮起来,我只看见了发件人的名字——三个字,不是我认识的名字。

苏念。

我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联系人。我们结婚四年,我知道他大部分朋友和同事的名字,但苏念这个名字,我没有任何印象。

这本来可以是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他有个我不认识的联系人,这很正常。

但我没忘。

我把那个名字记住了,因为就在那一天,我刚确认了录音里的异常声波,脑子里的那个"抽屉"已经开了一半,什么东西进来都会被留住。

周四下午,我在上班时间找了个去对接楼层的借口,在午休开始之前提前回来,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物业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的,我在公司见过他几次,他负责这层楼的设备维护。

我拦住他,说:"你好,我想问一下,我们部门那边的空调最近有没有检修过?"

他想了一下,"上个月好像清洗过滤网,怎么了,有问题?"

"就是风有点不对,"我说,"我自己感觉,可能是过滤网的问题,也可能是出风口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你是说堵了?"

"可能吧,"我说,"你有空的时候能看一下吗,就是市场部北侧那排出风口,靠近第三个工位的那个。"

他说行,记一下,今天应该有时间,下午去看。

我谢了他,回去坐好。

那天下午一点五十,他来了,拎着工具箱,推进来一架移动的检修梯子,说过来看一下出风口。

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我坐在工位上,假装在看文件,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

他搭上梯子,爬上去,打开了格栅,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停了。

停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伸手进去,把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取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格栅重新盖上,下来了。

他站在梯子旁边,拿着那个东西看,然后抬头找到了我。

他走过来,把那个东西放到我桌面上:"你看看是你们的东西吗?"

我低头看。

是一个黑色的长方体,大约两厘米长,不到一厘米宽,表面光滑,有一个很小的指示灯,此刻熄灭的。

"不是我的,"我说,声音很平,"是什么东西?"

"看着像是某种发射器,"他说,"我没见过这个,你们部门的人放的?"

"我不知道,"我说,"你能帮我查查看吗?或者上报给物业中心?"

他点点头,把那个东西放进口袋,推着梯子出去了。

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的工作文件,文字,很清晰,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重新想起了苏念这个名字。

我没有直接问陈飞宇,而是在他去洗澡的时候,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锁屏的,我知道密码,我们结婚第一年他自己告诉我的,从来没改过。

我打开,进了短信。

找到苏念的那条对话。

那条对话的记录不长,上面的内容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我快速扫了几条:

苏念:【事情还没结果,你再等等。】

陈飞宇:【不要继续了,我说过了。】

苏念:【你想清楚,这不只是你的事。】

陈飞宇:【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苏念:【你处理不了,你从来都处理不了。别让我再等了。】

最后这条消息,是上周我看见手机亮起来那晚上苏念发的。

陈飞宇没有回复这一条。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拿在手里,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放到原来的位置,角度跟之前一样。

然后走进书房,坐下来,很安静地坐了大概三分钟。

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但我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出奇。

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苏念说"不只是你的事"——那也是谁的事?

苏念说"我会等",在等什么?

那个放在出风口里的东西,是谁放的?

这些问题像线头,单独拎起一根的时候,还想不到后面的线团。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线头和线头之间有某种对应,我感觉得出来,就算说不清楚。

水声停了。

我把书房的灯开着,走出去,在沙发上坐下,等陈飞宇出来。

他出来,头发擦到一半,看见我,说:"没睡?"

"等你,"我说,"你今天好一点了吗?上周看你状态有点差。"

他在对面坐下,用毛巾把头发再擦了一遍,说:"还好,就是事情多。"

"你最近有没有……"我停了一下,换了个问法,"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我说:"感觉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

他把毛巾搭在扶手上,"就是累,没别的。你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

"你呢,头疼的事有没有好一点?"他反过来问我。

"好一点,"我说,"找到原因了,可能是出风口的问题,物业去查了一下,说有个什么东西,今天拿掉了。"

他愣了一秒,"什么东西?"

"不知道,物业在查。"

他沉默了很短的时间,不到两秒,然后点点头,"查清楚好,如果是设备问题就让物业换。"

"嗯。"

我继续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是正常的,完全正常的,像一个听到不太相关的信息时应有的表情。

但那不到两秒的停顿,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把录音笔重新开机,换了新的存储设置,打算这次录整整一天。

05

那个被物业取出来的东西,在第三天有了结果。

物业主任亲自来找我,说那个设备不是公司的资产,也不在他们的维护清单上,具体是什么他们判断不了,建议我们部门自己处理,或者报给大楼管理处。

我说好。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周明达——不是时机。

那天午休,我一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打印店,把那几段录音的波形截图打出来,和那份wave_lab给我的分析整理成一个文件。然后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找到了一家专门做声学检测的工程技术公司,在我们公司附近,名字叫"声研检测"。

我打了电话,说我有一段录音,怀疑里面有非正常来源的低频信号,想做一个专业的频率鉴定。

对方问了我几个技术问题,我照实回答。

对方说:你这个情况,可以送一下音频文件过来,我们出一份检测报告,周期是两到三个工作日。

我说好,当天下午就发过去了。

等报告的两天里,我没有停。

我把那个"苏念"的名字放进了我在公司内网系统可以看到的范围里去查——我们公司的人事系统我有一定权限,是跟项目对接用的。

苏念不在公司的现有员工名单里。

我又想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从陈飞宇那边想。

陈飞宇在一家做工程造价咨询的公司,我对他的同事知道得不多,但印象里他曾经提过两次旧公司的名字——他五年前换过一次工作。

我翻出我们的聊天记录,往很久以前找,找到了他提过旧公司的那两条消息,公司名字是"正合造价咨询"。

我用这个名字加上"苏念"去搜,搜到了一个职业社交平台上的账号。

头像是一个女人,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不到三十岁,简介里写着"前正合造价/现独立顾问"。

陈飞宇的旧同事。

我把那个账号截图存下来,关上页面。

第三天,检测报告发过来了。

我在公司的洗手间里打开邮件,锁上了隔间的门,把手机拿着看报告。

报告很专业,大部分是参数和图表,但结论写得很清楚:

"送检音频文件中,在16.7赫兹附近存在显著的周期性低频峰值,该频率及波形特征与常见空调机组噪音不符,与市售小型次声波发生器产品的已知频率参数高度吻合(±0.3赫兹误差范围内)。建议排查录制环境内是否存在外置发声设备。"

我把报告截图,存进那个"头疼"文件夹。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那不是颈椎,不是空调,不是风水。

是一个人放在出风口里的次声波发生器,大约在午休后十五分钟启动,持续运行,专门针对那个区域内的人。

但这个报告给我的不只是确认。

它还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谁放的。

为什么放。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手里握着手机,听着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把那段陈飞宇和苏念的短信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情还没结果。"

"你再等等。"

"不要继续了。"

"我会处理的。"

"你处理不了,你从来都处理不了。"

如果苏念是放置那个设备的人——我还没有证据,但这个可能性已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那"事情"是什么事情?

那个设备是要做什么的?

只是让人头疼?那太小了。头疼不会让我离职,不会让我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那还有什么?

我打开茶水间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自己看了一眼。

脸色还好,没有惊慌的痕迹,就是眉心有点紧。

我走回工位,把报告的那封邮件转发给了wave_lab,问了他一个问题:

"次声波发生器通常会用来做什么?"

他回复了:

"看用途,常见的有几种。一种是驱虫,一种是实验室研究。还有一种……是干扰特定人群的心理状态和注意力,比如让人持续处于焦虑感和不适中,影响判断力。这种用在特定人身上,需要长期暴露。你具体的情况我不好说,但如果那个设备是专门对着某个工位放的,那大概率不是随机的。"

我把手机放下。

不是随机的。

是冲着我放的。

我把手边的水杯端起来,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就这么端着,坐了一会儿。

下班铃在五分钟后响了。大家陆续站起来,拿包,说"走了"。卢静经过我工位,问我一起走不,我说稍微等一下,她就先走了。

周明达关了隔断的灯,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拿起包,走到出风口下面,往上看了一眼。

格栅还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出去,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回家要不要跟陈飞宇说这件事,想到一半,手机震动了。

是陈飞宇发来的:

"今晚你自己做饭,我可能要晚点回,老客户吃饭。"

我把消息推开,准备回"好"。

但在我回之前,我下拉通知栏,无意间看见了他这条消息上面的一条——

那是一条从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通知,收件人栏里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那是陈飞宇手机的推送。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

那不是发给我的,那是陈飞宇的手机与我手机蓝牙同步时,有时会出现的消息镜像提醒。我们手机是同款的,早期设置过家庭共享,他后来换了设置,但偶尔还是会推过来。

那条短信,收件人确实是陈飞宇,发件人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明晚见,周明达已经同意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大厅,很亮。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

周明达。

发给陈飞宇,提到周明达的名字,说"已经同意了"。

我不知道这条消息是谁发的,发的是什么,周明达同意了什么。

但这个名字,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让我的胃猛地收紧了一下。

电梯门又关上,又打开,提示音响了。

我步出电梯,走到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还亮着的傍晚。

我没有回那条"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方向走。

脑子里的声音说:录音笔。

明天,我要把录音笔带回去,放到那个格栅附近,或者……别的地方。

另外一个声音说:你需要弄清楚,周明达,和苏念,还有陈飞宇,这三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关系。

因为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关于头疼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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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做了饭,吃了一半,把剩下的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书房里把所有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文件夹里现在有:录音原文件、波形截图、wave_lab的分析、专业检测报告、苏念职业社交账号的截图、那段短信记录的手写备忘。

我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放进一个信封,押在书房的抽屉最底层。

陈飞宇十一点多回来,我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他进来,酒气不重,就是眼睛有点倦,换上睡衣,倒在床上,说"好累"。

我放下书,"吃好了?"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沉,马上就要睡着了,"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把灯关了,躺下来,睁着眼睛看黑暗。

周明达已经同意了。

同意了什么?

第二天上班,我把录音笔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带进了公司——放进了我的一支笔筒里,笔头朝上,混在几支水笔中间,对着整个工位的方向,而不是只对着出风口。

我不想捕捉那个设备的声音了,那个设备已经不在了。

我想捉的,是人说话的声音。

我开始观察周明达。

他这天状态跟平时差不多,上午开了一个内部小会,说下周要对接一个新客户,让大家准备一下资料。会后他把我单独留下来,说了两句,大意是新客户这边他希望我来主导。

我说没问题。

他点点头,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转过身去接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我看见他背对着我说了大概三句话,然后挂掉,重新转过来,神情和刚才一样,毫无异样。

我没问他是谁的电话。

那一整天的录音,我在晚上听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部分是正常的办公室声音,对话,键盘声,电话声。

周明达上午打了三个电话,内容我能听清的部分都是正常的工作对话。

下午有一通,他走到走廊里接的,录音里声音变远,但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大概听到了几个词:

"……不用急,我这边……"

"……那个事……"

"……已经说好了……"

词语之间隔着空白,我没办法组合成完整的句子。

我存了这段,标注了时间戳。

第三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五。

卢静下午买了奶茶,一进门举着两杯,说"周五快乐",一杯推给我,我道了谢,接过来。

她靠着我工位旁边的隔断,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上周头疼的事——这周好了。"

我看着她,"真的?"

"对,你说物业那边拿掉了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反正这周午休完,起来没那种沉的感觉了。"她说,"还真是出风口的问题。"

"嗯,"我说,"好了就好。"

"你头还疼吗?"

"也好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说周末有没有计划,她男朋友要带她去看一个什么展。我说没什么计划,她说那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我说可以考虑。

就这样。

但在她走回自己工位之后,我坐着,想了一件事:

为什么是我的工位。

那个设备是被装在我工位上方的出风口里的,不是卢静的,不是赵思远的,不是整个北排,就是我正上方的那一个。

卢静和赵思远头疼,是因为距离足够近,受到了波及。

但目标是我。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我之前虽然想到过、但一直没往深里想的事:

陈飞宇,是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工位的?

他来过我们公司一次,大概是两年前,来接我下班,在楼下等的,没有上来过。

我换工位的事,我跟他说过,但我说的是"换到北侧了,靠窗,光线好"。

我没有说过具体是哪一个工位。

但如果有人要装一个定向性的设备,必须先知道准确的位置。

我把这个问题放进脑子里,继续坐在那里工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苏念的那个职业社交平台账号,一点一点往下翻。

她的主页更新不多,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是一个行业分享的链接,配文只有几个字。

但我在她的相册里找到了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一个聚餐的场景,七八个人,看起来是某种小型行业聚会,苏念在右侧,她边上站着的人——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放大,再放大。

站在苏念边上的人,侧脸,戴着眼镜,四十出头。

不是陈飞宇。

是周明达。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这张照片发布时间是八个月前,评论区只有两三条,都是泛泛的"好久不见"之类的话,苏念回了一个笑脸。

我翻了翻评论,有一条评论的账号头像里,我认出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飞宇。

他评论了两个字:"开心。"

苏念回复了他:"是啊。"

时间是八个月前,我的丈夫和我的领导,站在同一个女人旁边,笑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张截图存下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是苦的,没有加糖,我忘了让他们加。

我就那么苦着喝完了半杯。

那晚我九点到家,陈飞宇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说:"这么晚,加班了?"

"跟朋友坐了一会儿,"我说,换鞋,把包挂上去,"你吃了吗?"

"点了外卖,给你留了一份,在微波炉里。"

"谢谢。"

我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到他旁边吃。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有人在笑,声音很大。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飞宇,你认识一个叫苏念的人吗?"

他手上的遥控器没动,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到一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说。

"我在网上看见了,"我随便编了个理由,"好像是你们旧公司的,有个项目在外面发的稿子,名字出现过。你认识吗?"

他低下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认识,旧同事。早离职了,几年没联系了。"

"哦,"我说,"那就是巧合了,我以为认识的人。"

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把剩下的饭吃完,去洗碗,洗完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看到的那张照片重新打开,看了很久。

几年没联系。

他说:几年没联系。

那条短信是上个月发的。

那张照片是八个月前的。

我打开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备忘,把今天发现的东西全部记进去。

然后我想起来那条推送到我手机上的短信:

"明晚见,周明达已经同意了。"

那条短信我当时没有截图,因为是别人手机的镜像推送,转瞬就消失了。

但那个号码,我记住了几位。

我把我记住的数字写下来,看着它,推断着余下的几位可能是什么。

苏念,周明达,陈飞宇。

还有那个号码。

这四样东西,开始在我脑子里连成一张图。

图的轮廓还不完整,但有些线,我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07

周一上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我用这二十分钟做了一件事:在周明达还没到之前,我走到他的小隔断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布局,然后借着去打印机取文件的机会,走近了一点,把放在笔筒里的录音笔,换了一个角度,对准了那个方向。

这不是一个能直接录到周明达说话内容的角度,因为他的工位有隔断挡着。但如果他在隔断和外面之间走动,或者在小会议区接电话,就有可能录进来。

我回到工位,开始上班,看起来跟每天一样。

周明达那天约了外部的人谈事,上午出去了一趟,中午回来,下午开始坐在工位里。

录音笔录了一整天,我晚上回家听了两遍。

在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有一段对话进来了。

不是电话,是两个人面对面谈的,在那个小会议角,就在我工位不远的地方。

一个是周明达,我认得他的声音。

另一个——我努力分辨,听了三遍,确认不是公司任何人的声音。是个女声,说话节奏快,有点北方口音。

我听不全,但我努力把能听清的内容写了下来:

周明达:【……这个事我已经说了,按计划……】

女声:【……她怎么还没走?你跟我说……最迟这个月……】

周明达:【……这不是……不是这么简单的……你不能只……】

女声:【……告诉你,当初说好的,我这边不会……但你必须……】

然后声音变低,我听不清了。

我把那段音频反复听,把每一个能分辨的字都抠出来,然后坐在书房里拼这个句子。

"她怎么还没走。"

"最迟这个月。"

她,是谁?

我在心里把那个问题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我并不想得出的答案:

说的是我。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没让自己确认,因为我知道,在我拿到更多实质证据之前,任何结论都是我自己的推断。

但我感觉到了整件事的重量。

那个设备,是要让我持续处于不适和精神消耗中——wave_lab说的,影响判断力和情绪状态。那种状态持续下去,工作效率会下降,判断会出错,甚至情绪会失控。一个情绪失控、工作出错的员工,很容易被找理由处理掉。

那个女声说的"走",不一定是字面意义上的走,可能是离职。

有人想让我离职。

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这整个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三年前,我进了这家公司,在周明达手下做事。做得还不差。

一年前,我换了工位,搬到北侧。

头疼大约从那时候开始。

但让那个设备发挥作用,还需要有人知道我的准确工位、上班时间、午休习惯。

这些细节,我们公司内部的人知道,陈飞宇知道,还有……

还有苏念,如果她从陈飞宇或者周明达那里得到了这些信息。

那天晚上,我和陈飞宇几乎没有说话。

不是冷战,是我刻意维持着正常的状态,喝水、看手机、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让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他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说出来。

我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想,我必须做一个决定了。

我有两条路:

第一条,我继续收集证据,搞清楚所有人的关系和动机,在确认了完整真相之后,再采取行动。代价是:时间。如果"最迟这个月"是真的,我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

第二条,我现在就用我已有的材料,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或者直接去公司的人事部门、或者法务,把这件事摆出来。代价是:如果有内部人配合苏念,我不知道谁是可信的,我摆出来的东西,可能先被压下去。

两条路都有漏洞。

我把水龙头打开,洗了把手,把手上的水抖掉,然后走回卧室,拿起手机,给wave_lab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有一份检测报告,和一些录音。我不确定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如果涉及的人里有我信任的人,我要怎么排查?"

他回复很快:"你的意思是,你需要知道谁是可信的?"

"对。"

"有没有一个第三方,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联,但有一定的判断能力?"

我想了想。

卢静,她是受害者之一,但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她跟周明达的接触也少,没有利益牵扯。

"有,"我说,"一个同事,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先告诉她,"他说,"有个见证人,比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要稳。"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告诉卢静,意味着我需要说出来这件事,需要从头开始解释那个设备,那段录音,周明达,苏念,还有陈飞宇。

这是我第一次把"还有陈飞宇"这几个字,放到了需要向外解释的位置上。

我把被子盖过来,然后翻了个身。

第二天下班,我跟卢静说,能不能出去坐一坐,有事想聊。

她没多想,说行,问去哪儿,我说随便,她说那就附近那家茶饮店。

我们进去,点了饮料,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吸管插进杯子,看着我,"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什么事?"

"是,"我说,"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听完。"

然后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从头疼开始,到录音笔,到波形分析,到那个设备,到苏念的名字,到那段短信——我没有说陈飞宇的那部分,那一块我暂时跳过了——到周明达和苏念在同一张照片里,到那段录到的对话。

我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哭,声音控制得还好,就是喝了很多次饮料。

卢静全程没有打断我,她听的时候表情变了好几次,但没有说话,直到我说完。

然后她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说:

"所以有人在我们工位上面放了一个让人头疼的设备,目的是让你离职?"

"我现在的推断是这样。"

"然后这件事跟周明达有关?"

"我不能确定他是在配合还是被利用,但他在里面。"

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弹了弹杯壁,"那个设备,物业那边现在怎么处理的?"

"他们说不知道是什么,建议让我们内部处理。设备应该还在他们那里。"

"那就是物证还在,"她说,"加上你的检测报告……"她抬起头,"这个已经不是公司内部的事了。这个涉及到……恶意骚扰?或者什么,我不太懂法律术语。"

"恶意侵害他人健康,"我说,"我查过,如果造成明确的身体损害,可以报案。"

卢静"嗯"了一声,然后说:"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她,"我需要先弄清楚那段录音里那个女声是谁。你有没有听过……苏念这个名字?"

她想了想,"没有。"

"周明达提过认识什么叫苏念的人吗?"

"没有,他很少说私事。"

我点点头。

"但是,"她想了一下,"周明达上个月和外面的人谈过两次,我接过一次他的电话,是说某个方案对接,女的。我不知道名字,就是接了转给他。"

"什么时间?"

"上上个月底,记不清哪天了,应该是下午,我给你查一下通话记录行不行?"

我说行。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那天的记录,给我看。

那个号码,跟我记住的那条镜像短信里的号码,有三位是重合的。

我没告诉她这件事,只是拍了那个号码截图,说谢谢。

她重新把手机收起来,喝了口饮料,说: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说我还在想。

"等你想好,告诉我,"她说,"你不是一个人在这件事里。"

我点点头,"我知道。"

我们出来,在门口分开,她往右,我往左。

走到路口,我站了一会儿。

卢静也是受害者,那个设备也让她头疼,也影响了她。如果我真的去报案或者向公司正式投诉,她可以作证。

但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个我一直没有办法绕开的问题:

陈飞宇。

他和苏念有联系,他知道苏念,他说"几年没联系了",但他们有短信往来,他在那张照片里留过评论,那条短信涉及到周明达。

他知道多少?

他参与了多少?

我在路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向地铁站。

那个问题,我没办法再绕下去了。

08

那天晚上,我进了书房,把门锁上。

陈飞宇在外面问门锁上了干什么,我说在整理东西,你先睡,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条苏念发给陈飞宇的短信记录,重新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事情还没结果,你再等等。"

"不要继续了,我说过了。"

"你想清楚,这不只是你的事。"

"我知道。我会处理的。"

"你处理不了,你从来都处理不了。"

我在纸上把这几句话原文写下来,然后开始做一件我之前没做的事:

把每一句话的主语和宾语都理清楚。

"事情还没结果"——谁的事情?

"你再等等"——等什么结果?

"不要继续了"——这是陈飞宇说的,不要继续做什么?

"这不只是你的事"——除了陈飞宇,还涉及谁?

"我会处理的"——处理什么?

"你处理不了,你从来都处理不了"——苏念为什么这么说?

我把这张纸叠起来,放在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搜索了苏念的名字加上"正合造价咨询",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信息。

搜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有一条,是一个小型行业奖项的获奖名单,时间是七年前。

获奖单位:正合造价咨询。

获奖项目:某区域商业综合体造价分析。

项目负责人:陈飞宇。

参与人员:苏念、王建峰(另一个名字)。

陈飞宇和苏念,七年前就在同一个项目里合作过。

那年,陈飞宇还没跳槽,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做同一个项目。

七年前,我跟陈飞宇认识两年,还没结婚。

我在那个页面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搜索窗口,搜了苏念和"独立顾问"这两个词。

搜到了一条消息,是一年半前发布在某行业平台上的,一篇分析文章,作者是苏念,内容是某大型地产项目的成本分析。

文章里提到了一个案例,用的是化名,但结构描述和一些数据,让我隐约觉得眼熟。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个结构,和陈飞宇两年前跟我随口提过的一个项目,某些细节高度相似。

他说那个项目出了点意外,最后没谈成,公司那边不了了之了。

现在,那个项目的分析出现在苏念的文章里,用作她个人的案例展示。

我把那个页面截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动,想了大约十分钟。

我开始拼出一张轮廓。

苏念和陈飞宇七年前在同一个项目里合作,有可能那时候就有某种隐秘的关系,或者是在那之后逐渐发展出来的。他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联系,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陈飞宇两年前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离开了正合造价咨询。苏念也在某个时间点变成了独立顾问。

他们之间可能有过某种协议或者纠纷——那条短信里的"事情",可能是那个协议的后续,苏念在追什么东西,陈飞宇在试图阻止。

然后,苏念接触了周明达。

周明达,是我的直属领导。是三年来给我签项目、推进我职业路径的人。

她接触周明达,目的是什么?

我想到那段录音里那个女声说的:

"她怎么还没走,最迟这个月。"

苏念接触周明达,谈的是让我离职。

周明达"同意了"。

但这里有一个我没办法绕开的问题:周明达为什么会同意?他跟苏念有什么关联,会让他配合一件对自己的部门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我想着这个,突然想到了那张聚餐的照片。

苏念边上站着周明达,两个人的站位很随意,像是认识的。

评论里,陈飞宇留了评论。

三个人,在八个月前的同一个聚餐里。

如果苏念和周明达认识,不是偶然认识,而是有某种之前就存在的连接——

我在那里坐着,窗外有车驶过,光打进来,又消失。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从来没有主动想过的事:

我是怎么进这家公司的?

三年前,面试,offer,入职,都是正常流程。

但在那之前,是谁给我推荐了这家公司?

我翻出手机,找到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翻到了那一年。

我找到了那条消息。

那是陈飞宇发给我的,说他一个朋友在一家市场营销公司,有个职位空缺,问我有没有兴趣。

然后是那家公司的名字。

就是我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

我盯着那条三年前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某个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陈飞宇给我推荐了这家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是周明达。

我合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的车声消失了,夜里很安静。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外面的,是我心跳的声音,比平时要快一点,但很稳。

我坐了很久,把这整张图在脑子里铺开:

陈飞宇认识苏念,七年前就认识。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

陈飞宇三年前把我介绍进这家公司,这家公司的领导是周明达。周明达认识苏念——可能是通过陈飞宇认识的。

然后,一年前,苏念开始接近周明达,谈某件跟我有关的事。

那个出风口里的设备,大约在一年前我换工位之后的某个时间被安装进去。

最先知道我换了工位、知道我在哪个位置的,只有我们公司内部的人,还有——陈飞宇,我告诉过他的。

然后那个设备在那里运作了将近一年,让我头疼,让我精神消耗,等待某个"她还没走"的结果。

苏念在用周明达从里面施压,同时用那个设备从外部消耗我,两手——

让我离职。

但为什么是让我离职?

我离职对苏念有什么好处?

我翻来覆去想这个,一直没想通,直到——

我想到了那个项目。

苏念的那篇文章,那个用了陈飞宇的案例的文章。

如果苏念和陈飞宇之间有某种数据或者项目上的纠纷,涉及某些不能公开的东西——而我,在过去三年里,通过这家公司做的几个项目,可能无意间积累了某些苏念需要的东西,或者某些苏念不想让我留在里面的东西——

我必须问陈飞宇。

我把书房的门打开,陈飞宇在卧室里,灯还开着,他没睡,在看手机。

我走进去,坐到床边,他抬头看我,"整理好了?"

"嗯,"我说,"飞宇,我问你一件事。"

他放下手机,"什么?"

"苏念,"我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次他没有停顿,直接看向我,"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们的短信,"我说,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上周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我看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长期积累的东西终于撑不住的感觉。

他低下头,把手机放到被子上,用手捂了一下脸,然后放开。

"陈飞宇,"我说,"现在不是解释我为什么看你手机的时候。我需要你告诉我,你跟苏念是什么关系,她想做什么,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大概有二十秒。

然后他说:

"我……我们之前有过一段,在你之前的事。"

"多久。"

"大约一年,然后结束了。我跟你在一起之后就没有联系了,但是……两年前,她找到我,说她有一些东西要用,跟我当时手里的一个项目有关,她要我的数据。我没给。"

"然后呢。"

"她说她会自己想办法,我以为是说说而已,后来……后来我发现她开始接触周明达。"

"你认识周明达。"

"我认识,"他说,"是我把你推荐进那家公司的,我跟周明达之前合作过,他是个能做事的人,我以为……"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把你推进去是好事。我那时候不知道苏念和他后来会……"

"她找到周明达,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知道的是,苏念让周明达配合她在公司里给你制造压力,逼你离职。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就去找苏念,让她停下来,她说……"

他停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她有东西可以毁掉我,"他说,声音很低,"那个项目的数据,如果她的版本先出去,我这几年做的东西都会有问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装了那个东西,"他说,声音变了,带出了一点什么,"我以为只是……周明达给你那边加一点压,让你自己觉得不舒服然后提离职,我以为那种事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

"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我重复了他这句话。

他抬起头,看我。

"我头疼了将近一年,"我说,"每个工作日午休,我都头疼。你告诉我,这不是实质性的伤害?"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装了设备,"我说,"不是后来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我……"

"你当时跟她说'不要继续了',说'我会处理的',你知道有个设备在那里,你在等她自己停下来,同时你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

我没有让他说话,站起来,走回书房,把门关上,这次没有锁。

我坐在椅子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脑子里很空,空到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很清晰的事实:

陈飞宇知道。

他知道苏念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件事跟我有关,他选择了沉默。

他一直沉默到今天,一直到我自己查出来。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叫不叫背叛,叫不叫欺骗,还是只是懦弱。

但我知道,他知道,而我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已经无法改变了。

09

第二天,我没有跟陈飞宇说话。

不是有意不说,是没有任何一句话想得出来,也没有任何一句话觉得必要。

他早起做了早饭,放在桌上,我出来吃了,他在洗碗,我拿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他在我背后说了一句:"等我。"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身。

"等我处理好,"他说,"我不会让她继续了。"

我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上班,我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接了一个需要跟进的方案,回了几封邮件,帮卢静确认了一个数据。

周明达中午叫我进他的隔断,说新客户那边的对接时间确定了,是下周三,问我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我说进度正常,没问题。

他点点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行,"他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我说好,出来了。

回到工位,卢静发来消息问我今晚有没有空,说她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

我回:有。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附近一个安静的地方见面,没有选上次的奶茶店,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

卢静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了几样东西。

第一,是苏念的工商登记信息。她目前在名义上是一个独立顾问,但有一家公司和她的名字关联,是一个小型的数据咨询公司,成立于两年前,在外省注册,另一个股东的名字——卢静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是周明达的前任合伙人,已经注销的一家旧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第二,是我们公司内网的项目系统里,有一个数据包,卢静用自己的权限查到了,那个数据包被下载过,时间是三个月前,操作人是周明达。

"他把什么数据下载出去了,"卢静说,"我没有权限看内容,但这个操作记录在那里,可以调出来。"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把它们放进脑子里,和之前已经有的那些东西组合。

苏念的公司,联系到了周明达原来的合伙人。那个合伙人,可能也是苏念的利益连接点,不只是苏念一个人在运作这件事。

周明达在三个月前,下载了公司内部的数据包,发出去了。

发给谁,不难猜。

"你把这个截下来了吗?"我问。

"截了。"

"系统里这个操作记录,能保留多久?"

"我不确定,"她说,"但你最好快一点。"

我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要去报案。"

卢静没有犹豫,"我陪你去。"

"我知道,"我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你的截图、我的录音、检测报告、那个设备——"

"物业那边的设备,你有没有跟他们要?"

"没有,"我说,"他们说记了,应该还在。我明天去一趟物业中心。"

卢静"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老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

"他知道这件事,"她说,"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注意到你省略了一块。他知道的。"

我没有否认,"他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还没想好。"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看着我,"你现在需要他做证人吗?"

"他如果配合,是最直接的证明苏念行为性质的方式,"我说,"但他自己也在里面,不只是知情,他被苏念拿着把柄,可能有共谋的嫌疑,他不一定愿意开口。"

"他愿意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我说,"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决定,不是我的。"

卢静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我回到家,陈飞宇在书房里,听到我进门,走出来,站在走廊,看着我。

我换了鞋,把包放好,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然后走出来,站到客厅,看着他。

"我要报案,"我说,"我有检测报告、录音、波形分析,还有物业那边的实物,以及一个同事的证词。"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我说,"你知道的东西,和你跟苏念的往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配合。"

他嘴唇动了一下,"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想阻止她,只是……"

"我知道你想阻止她,"我说,"你发了那条'不要继续了',我看到了。但你同时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用你的方式处理,结果是我头疼了将近一年。"

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能处理,"我说,"但处理的代价是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这件事,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我去配合。"

我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项目的事可能也会被查到。"

"我知道,"他说,"那个项目本来就是苏念拿来威胁我的,查清楚反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书房,把那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那个信封,装着这些天打印出来的所有东西。

我把它放到客厅桌上,"你看一遍,看我漏了什么。"

他走过来,拿起信封,坐下来,开始看。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看着他看,他看得很仔细,有几处他翻来翻去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东西重新放进去,把信封推回我面前,"还差一个,"他说,"苏念和周明达是怎么认识的。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我看着他,"说。"

"周明达五年前跟我旧公司有一个项目合作,那时候我和苏念还在正合。苏念负责那个项目的对接,她就是那时候认识周明达的,"他说,"周明达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但他有个弱点,他在乎某种东西,苏念知道,然后用那个弱点拿住了他。"

"什么弱点?"

"他有一件陈年旧事,"陈飞宇说,"十年前的一个项目,有点数据上的问题,当时内部消化了,但留下了记录。苏念找到了那个,拿着这个威胁他配合。"

我把这个写进备忘,然后抬起头,"你能给我写一份陈述吗,就是你知道的这些,亲笔签名的那种?"

他点头,"能。"

"今晚能写吗?"

"能。"

我站起来,把纸和笔从书房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坐在那里,拿起笔,没有立刻写,只是拿着,低着头,然后抬起来看我,"你现在怎么想?"

我站在那里,"你是问我们的事?"

"嗯。"

我想了一会儿,说:"等这件事结束。"

他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写。

我回到书房,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去派出所的材料清单。

我们之间那道东西,还在,我没有假装它不在。

但那是另一个需要时间的事,不是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是把那个信封装满。

10

派出所的接待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沉稳,听我们说完,把材料翻了一遍,然后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包括设备现在在哪里,录音的完整文件是否保留,证人是否愿意出具书面陈述。

我们说:设备在物业,录音在这里,陈述已经准备好了。

陈飞宇的那份亲笔陈述,我也带来了,放在信封最后面。

民警让我们等了一会儿,出去找了同事商量,回来说,需要正式立案,我们提供的材料会进入程序,涉及的两项,一是非法安装有害设备侵害他人身体健康,二是商业数据窃取,后者需要公司配合提供相关系统记录。

我说好,我会联系公司。

从派出所出来,卢静在门口等着。

我们三个人站在外面,阳光很强,我眯了一下眼睛。

陈飞宇看了我一眼,"我先走了。"

"嗯,"我说,"你自己的那一份,配合他们。"

他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走了。

卢静拉住我的袖子,"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去跟公司谈了。"

周明达这边,我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联系了公司的法务部门,把材料递进去,说有内部数据泄露的情况需要调查。

法务那边的人很快有了反应,是因为卢静找到的那个操作记录,加上苏念公司和周明达旧合伙人的关联,证据链已经比较清晰。

他们内部启动了调查,周明达被约谈。

我后来听卢静说,周明达在约谈过程中配合了,说出了苏念的方案,以及他被苏念以旧项目问题要挟的过程。他的措辞里有很多"我以为只是小事""我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这些话听起来很无力,但确实都是真实的。

苏念那边,警方介入后,情况进展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证据已经很明确:安装设备的实物,检测报告,录音,陈飞宇的陈述,周明达的配合陈述,还有公司内部的数据下载记录。

但在这些材料交出去大约五天之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说话的是一个男声,四十多岁的声音,说他是苏念公司的另一个股东,就是卢静找到的那个名字。

他说:他知道这件事,但他是被苏念利用的,有些事他愿意补充说明。

我问:你要说什么?

他说:苏念在公司里还有另一个内线,不是周明达,是一个你可能认识的人。

我手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说:市场部有一个人,帮苏念确认了你的工位位置,帮她找到了装设备的时机。

"是谁?"我问。

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重新贴回去,"你说的有证据吗?"

"有,"他说,"是我接到她的联系开始的,最初的那条消息里,她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说:把那条消息的记录发给我。

他说: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大约三分钟,那条消息记录的截图发过来了。

我放大看。

那个名字,在苏念发给这个男人最初那条联系消息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赵思远。

我的工位右边,那个说"有时候头疼,可能是空调吹的"的人。

他向苏念报告了我的工位位置,报告了我的午休时间,在苏念需要找人进来装设备的时候,提供了可乘之机。

他说他头疼,是因为他知道那个设备的存在,他提前做好了防护,说"用纸巾堵出风口",是他确实知道从哪个位置离得远一点。

我把截图截下来,发给了那个调查这件事的民警。

然后我打开了工位旁边的抽屉,把桌面整理了一下,把一些私人的东西装进包里。

不是要离职。

只是,那些东西,放在家里会更好。

周明达事后被公司做了处理,不是开除,是降职加处罚,要配合赔偿公司损失。

赵思远在证据确认后被公司解除了劳动合同。

苏念的案子移交检察院,进入了起诉程序,两项指控,包括故意侵害他人身体健康,和非法获取商业数据。

陈飞宇那边,他的旧项目问题被独立地调查了一次,结论是他本人没有主动造假,是苏念在使用数据时做了加工,陈飞宇是被拿来的,不是主动参与的。

他配合了调查,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该说的都说了。

事情到这里,整件事的轮廓终于清楚了。

苏念从七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某种程度上跟陈飞宇维持着纠纷——那段关系结束之后留下了一些利益上的纠缠,然后随着时间发展成了一件越来越难收场的事。她选择从我身上下手,是因为逼我离职能切断陈飞宇在现在这份稳定工作里的依托,某种意义上是在对他施压,让他配合她的要求。

她用周明达给我制造职场压力,用赵思远拿到时机安装设备,用那个设备慢慢消耗我,让我自己觉得那里待不下去。

而陈飞宇,夹在中间,知道,没有说,以为自己能处理。

以为不告诉我,就能保护我。

那天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卢静回来,给我带了一杯下午茶,推到我桌上,然后在自己工位坐下去,没有问我什么。

我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是正常的温度,甜度刚好。

外面的阳光斜进来,正好在地板上落了一条宽的光线,跟平时一样。

出风口的格栅,洁白,空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来,继续看手边的文件。

11

六个月之后。

我们搬了家。

新的地方在城东,一个小区,周围有一条种满了梧桐的路,冬天叶子落得干净,夏天又把树冠连成一片。阳台朝南,上午有很好的光,我在阳台上放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那把旧的、袖口起球的外套还在,我把它拿回家洗干净了,叠好放在衣柜里。没扔。

陈飞宇买了一把新的遮光窗帘,说是给我睡午觉用的,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九,安装好之后拉上,白天也能黑下来。他手笨,帘轨装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掉下来过一次,我坐在旁边递工具,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在那里坐着。

帘子装好的时候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试一下。"

我拉上,拉开,拉上,"好用。"

他满意地点点头,去喝水。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吹了一会儿风。

街道那边的路灯亮起来,树影打在地上,摇摇的。

我想了一些事情,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飘过来的。

关于那一年,那间办公室,那个出风口,那段录音。

关于我买录音笔那天,在网上下单的时候,手边正好放着一杯还没喝的凉了的水,我一边等付款一边想,这件事如果是我多想了,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不是,那至少留下点什么。

我没想到那个"什么",最后会变成那么多——那么多的文件,那么多的名字,那么多的关联。

也没想到,解开那件事,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的,不是找到苏念,不是确认证据,而是坐在书房外面的走廊里,等陈飞宇把他那份陈述写完,听着纸笔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不愤怒,是比愤怒更钝的东西。

是那种你以为你完全知道的生活,里面有一块你没有看见过的部分,被人掀开来之后,你必须重新认识你以为你认识的东西。

苏念案的最终判决,在第六个月的第十二天,我收到了通知:

故意侵害他人身体健康罪,有期徒刑,加罚金。非法获取商业秘密罪,另行附加。

我把那条通知看了一遍,然后截图,存了起来。

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涌出来,就是一个应该的结果,落下来了。

我和陈飞宇,谈了很长时间。

不是一次谈完的,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在散步,有时候在开着窗,外面有风的夜里。

他说了他那时候的想法,他说他以为他能搞定苏念,他以为那件事不会影响到我,他以为只要他自己处理,我就不会被卷进去。

我说,你以为,不等于事实。你有没有问过我,你愿不愿意被你以为地保护着。

他说,没有。

然后停了很久,说,我错了。

我不知道"我错了"这三个字能不能解决什么,或者说,我知道它解决不了任何实质的事情。那一年,发生了,头疼了,经历了,不会因为他说这三个字而消失。

但我也知道,我没有办法只用一个"背叛"或者"欺骗"来框住那件事,把它变成一个干净的结论,然后跟着这个结论做一个干净的决定。

真实的事情比那要复杂得多。

他是懦弱的,他做了一个我不认同的选择,但他最后没有逃,他配合了,他写了那份陈述,他知道那份陈述会给他自己带来麻烦,他还是写了。

这不是功过相抵,我没有这样想。

但我选择继续,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原谅,不是说那件事没发生过。

原谅,是说那件事发生过,我知道它会永远发生过,但我决定往前走,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那天阳台上的风有一点凉意,新家这边比以前住的地方多了几棵树,晚上有蛙鸣,从哪里传来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陈飞宇从里面走出来,端着两个杯子,一杯推给我。

是热牛奶。他记住了我睡前要喝热牛奶,这是我们搬过来之后第十七次,我数了,没有告诉他我在数。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明天周末,"他说,"有没有想去哪里。"

"没有,"我说,"睡懒觉。"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端在手里,靠着阳台的栏杆,往外看。

树影在街灯里动着,不急,也不停。

我想,我那时候如果没有买那支录音笔,会怎样?

可能我真的就习惯了那个头疼,年复一年地把它放进那个"不是现在的问题"的抽屉里,一直到某一天,它变成了我最大的问题。

可能我在某一天真的觉得那个工作不适合我,提了离职,搬走,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别人给我规划好的。

可能我永远不会知道,有人在我头顶,放了一个机器,用我感觉不到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把我磨损掉。

但我买了。

一百三十八块,一根银色的细长条,放进笔筒里,对着工位的方向,录下了我自己不知道的那些声音。

我在那些声音里找到了真相,也找到了一些我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关于信任,关于边界,关于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保护一个人。

卢静发来消息说,她最近在申请一个新的职位,在另一家公司,薪水更好,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回:去吧,机会好就去。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也在考虑,不急。

她说: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庆祝一下,她男朋友说想认识我,提了好几次了。

我说:好啊,定时间吧。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端着那杯还有点热度的牛奶,靠着椅背。

阳台上的风收了一点,没有刚才那么凉了。

陈飞宇还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树。

那双肩膀,我认识了六年,结婚四年,看过它穿西装,穿旧T恤,拎着菜袋子,在厨房的背光里炒菜,在那个晚上低着头、握着笔写那份陈述。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说我完全理解他,他也不是每一次都理解我。

但那是另一件事了,是以后一天一天慢慢发生的事,不是今晚能想完的事。

今晚的事,就是喝这杯牛奶,吹这点风,看那棵树摇。

我把杯子抱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眼睛看着夜里的树影。

那个出风口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头疼,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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