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震动声固执地响了七次。我盯着那个名字:罗俊智。
终于接起,那头是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里有玻璃碎裂的响动。
“昊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系统……全崩了。”
远处传来张艳红的尖嗓门:“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客户在砸会议室。”罗俊智顿了顿,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昊哥,算我……”
他咽下了后面那个字。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于国华的怒吼,接着是忙音。
我放下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床头柜上,那份三个月前签字的离职协议,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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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定在海悦酒店三楼的包厢。
二十人的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转盘上龙虾的钳子支棱着,红酒瓶已经空了三只。
张艳红举着酒杯挨个敬酒,笑声亮得有些刺耳。
沈慧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筷子在蘸料碟里轻轻搅着,一圈又一圈。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闷闷地刮了一声。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说个事。”我把酒杯放在转盘上,“今年项目利润核算出来了,税后分红,这个数。”
我在手机屏幕上按出数字,传给旁边的罗俊智。他接过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把手机递给下一个人。
数字在桌上转了一圈,回到我手里时,包厢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按当初的协议,我拿四成。”我顿了顿,“这四成,我不要了。”
张艳红的酒杯停在嘴边。沈慧敏抬起头。
“分给在座的十五位核心成员,平均划到你们账上。”我说,“钱下周一到。”
死寂持续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小赵跳起来要跟我拥抱,被罗俊智按了回去。
张艳红举杯喊“肖总仗义”,仰头干了。
满桌都是亮晶晶的眼睛,脸颊因为酒和兴奋涨得通红。
只有沈慧敏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罗俊智端着酒杯绕过来:“昊哥,这太……”
“该得的。”我跟他碰了杯,“三年了,大家不容易。”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罗俊智仰头喝酒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红酒顺着杯壁滑下来,洇进他浅灰色的衬衫袖口。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
“我去下洗手间。”他说。
我坐下时,沈慧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包厢里的喧闹淹没。
“肖总,这钱……”
“你母亲那边,该用就用。”我没看她,“预支的二十万,从你那份里扣。”
她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宴席散时已经十点多。罗俊智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酒气喷在我耳边。
“昊哥,真的,我服你。”他舌头有点打结,“跟着你干,值。”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身影。我比他高半头,他梳得整齐的头发掉下一绺,搭在额前。他的笑容在镜子里看起来很真切,眼睛里却有血丝。
酒店门口等代驾时,他点了支烟。
“于副总下午找我了。”他忽然说。
“嗯?”
“就问了些项目后续规划的事。”他弹了弹烟灰,“挺突然的。”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实质的。”罗俊智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火星在夜色里划了道弧线,“就说……总部现在看重团队稳定性,别太依赖个人。”
代驾来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应付过去了,你放心。”
车子驶入车流。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五百万的转账申请已经提交。
我按灭屏幕,抬头看了眼三楼的包厢窗户。灯还亮着,服务员在里面收拾残局。
一个玻璃杯从转盘上滑落,掉在地毯上,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桌腿边。
02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推开公司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冲我笑:“肖总早,于副总让您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于国华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百叶窗拉着,空调开得很低。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昊强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桌面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总部的LOGO。
“总部下了新通知。”于国华把文件推过来,“行业寒冬啊,要求各事业部优化人力结构,控制成本。”
我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里,“20%优化比例”那几个字加粗了。
“星图项目现在多少人?”他问。
“连我在内,十六个核心。”
“那就是三个名额。”于国华向后靠进椅背,“但我跟总部争取了一下,优化一个就行。”
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不过有条件。”他说,“这个人选,不能由管理层指定。总部要求民主评议,团队匿名投票。”
我抬起头。
“昊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于国华笑了笑,“这是总部的意思,要避免‘人治’色彩。现在讲究团队自治。”
“优化谁,项目说了算?”
“对。”他把钢笔轻轻放在文件上,“你是负责人,组织一下。这周内出结果。”
“被优化的人怎么安排?”
“按N 1赔偿。”于国华顿了顿,“当然,我知道你重情义。但你那五百万分红已经分下去了,公司层面不会再额外补偿。”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投票结果,能保证公正吗?”我问。
“匿名票,当场唱票。”于国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昊强,你在担心什么?以你的贡献,团队怎么可能投你?”
阳光斜射进来,照得他头顶稀疏的头发泛着光。
“流程而已。”他转过身,“走个过场,让大家都有参与感。最后优化个表现最差的,对团队也是个警示。”
我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很厚,边缘割手。
“周五前。”于国华说。
回到工区时,团队已经在开晨会。罗俊智在白板前讲下周的迭代计划,手势很有力。沈慧敏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飞快地移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没有进去。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沈慧敏发来的微信:“肖总,我妈下周手术,我想请三天假。”
我回:“批了。钱够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够了。”
白板上,罗俊智写下“降低耦合度”几个字,用力过猛,马克笔的笔尖在白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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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把所有人叫进大会议室。
十六把椅子坐满了。沈慧敏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张艳红挨着罗俊智,小声说着什么,罗俊智点了点头。
我把总部文件投在幕布上。
“人力优化,一个名额。”我说,“匿名投票,票数最高的离开。”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小赵猛地站起来:“凭什么?我们项目不是赚钱了吗?”
“总部统一要求。”我压了压手,“被优化的人,N 1赔偿。另外……”
我停顿了一下。
“从我个人的分红里,再补二十万。”
张艳红眼睛亮了亮。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肖总,这怎么好意思。”罗俊智开口,“您已经让了那么多……”
“就这么定了。”我说,“现在大家写名字。一张票,写一个你认为现阶段对项目贡献最小、或最不影响后续推进的人。”
我把便签纸和笔发下去。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沈慧敏接过纸笔时,手指碰了我一下,冰凉。
罗俊智写得很快,写完就把纸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张艳红咬着笔帽,皱着眉,写了又划掉。
十分钟后,我把投票箱放在会议桌中央。
“按工号顺序,投吧。”
第一个人起身时,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沈慧敏是第七个。她走到投票箱前,停顿了两秒,才把折成小方块的纸投进去。投完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站在箱子边,看着后面的人。
轮到罗俊智时,他对我笑了笑。
“昊哥,这就是走个形式。”他说。
纸片落入箱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全部投完,我抱起箱子。
“现在唱票。”我说,“罗经理监票,沈慧敏记录。”
我把票一张张展开,念出名字。
“张艳红。”
“李工。”
“王工。”
前五张票,分散在五个人身上。张艳红听到自己名字时,脸白了白,瞪了旁边的人一眼。
第六张票展开,我停顿了一下。
“肖昊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罗俊智咳了一声:“继续吧。”
第七张,还是我的名字。
第八张,第九张……
我的声音很平稳,一个个念下去。沈慧敏记录的笔尖却开始发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第十五张票展开时,我已经不需要念了。
纸上只有三个字,笔迹各异,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内容一模一样。
罗俊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最后一张还没展开的票。
他慢慢展开它。
然后抬起头,看向满会议室的人。
“肖昊强。”他说,“全票。”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作响。墙上的钟秒针在跳,咔,咔,咔。
张艳红第一个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抠指甲。小赵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别人。李工端起桌上的纸杯喝水,手抖得水洒了出来。
只有沈慧敏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我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票叠在一起,递给罗俊智。
“流程走完了。”我说。
走出会议室时,没有人说话。我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很干净。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东西不多:一个公司发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一盆养了半年的绿萝。
抽屉最深处有个铁盒子,打开是沈慧敏两个月前写的预支申请,还有她按的手印。
我把盒子放进纸箱。
罗俊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昊哥,离职手续……”他声音很低,“签个字就行。”
文件夹里有五六页纸。我翻到最后,在签名处写下名字。
笔迹很稳。
“于副总说,您今天就可以不用来了。”罗俊智接过文件,“工资和赔偿金,财务会结算清楚。”
“那二十万补偿,我会转账。”
“不用这么急……”
“该给的给。”我抱起纸箱,“项目后续,你多费心。”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放心。”
我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慧敏追上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肖总……”
信封很厚。我没接。
“你母亲的手术,需要钱。”我说。
她执意把信封塞进我纸箱里,手指触到绿萝的叶子,叶片颤了颤。
“我对不起。”她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转身时,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人影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电梯门缓缓合拢。
纸箱里,那个信封露出一角。我拿起来,发现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被手指蹭得模糊:“我妈的手术,是于副总联系的医院。”
04
离职后的头三天,我关了手机。
第四天早上开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
大多是前同事礼节性的问候:“肖总保重”、“有空聚聚”。
罗俊智发了一条:“昊哥,项目一切正常,勿念。”
张艳红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团队聚餐,她举杯站在C位,配文“新征程,新开始”。照片里罗俊智坐在她旁边,笑得很标准。
没有沈慧敏的消息。
我把绿萝放在阳台,浇了水。叶子有点蔫,但根还扎实。
第五天,猎头电话来了。
“肖总,听说您离职了?”对方语气热络,“有个机会特别适合您,年薪比现在高30%,带独立团队……”
“哪个公司?”
他报了个名字。是于国华上个月在行业会议上公开批评过的竞争对手。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不急不急,您先休息段时间。”猎头顿了顿,“对了,听说星图项目最近在调整?”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他们砍掉了两个核心模块,外包出去了。”他笑,“可能是新领导有新思路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离职时,所有公司账号权限都注销了。但三年来积累的行业论坛账号还在。我登录技术社区,搜索“星图项目”。
最新的一条帖子是昨晚发的,标题是《星图最新版本疑似存在数据造假嫌疑》。
发帖人是匿名。帖子里贴了几张数据报表的截图,曲线漂亮得不太真实。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这增长率,坐火箭了吧?”
“听说他们换负责人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内部消息,压力很大,不排除美化数据。”
我关掉网页。
阳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边缘。我掐掉黄边,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粘在手指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
“肖总,是我。”
“嗯。”
“您……您最近还好吗?”
“有事直说。”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项目出问题了。”小赵吸了口烟,“罗经理非要赶进度,把您之前设计的几个安全校验模块砍了。昨天上线,出了个低级漏洞,用户数据泄露了一小部分。”
我没说话。
“客户那边很生气,罗经理让我背锅,说是我测试没到位。”小赵的声音带了哽咽,“肖总,我真没有,那些模块砍掉的时候我就说会出事……”
“现在怎么处理?”
“连夜打补丁,暂时压下去了。”他顿了顿,“但罗经理跟客户承诺的迭代计划,根本完不成。他为了数据好看,让张艳红那边……”
他停住了。
“让张艳红怎么了?”
“让她……刷量。”小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伪造用户活跃数据,应付总部检查。”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阳台地面上掠过一瞬。
“肖总,我可能也要走了。”小赵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找好下家了?”
“还没。”他苦笑,“但总比在这儿背黑锅强。”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黑屏里映出的自己。
胡子三天没刮,下巴泛青。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银行APP推送:转账成功,二十万,分十五笔,转给十五个不同的账户。
最后一笔转给沈慧敏时,系统提示对方账户异常,转账失败。
我试着又转了一次,还是失败。
搜索那个账户名,发现账户状态显示“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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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下午,我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去看书,是去见人。沈慧敏在微信上说,想当面跟我谈,但不想在公司附近。
她选的地方很偏,古籍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我进去时,她已经在等了,面前摊着一本《算法导论》,但一页都没翻。
“肖总。”她站起来。
“坐。”
她瘦了很多。黑眼圈很重,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更大。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地方剪破了皮。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她开口,“很成功。”
“那就好。”
“钱……”她喉咙滚动,“您转的二十万,我账户被冻结了,没收到。”
“我知道。”
“不是我自己冻结的。”她语速加快,“是公司财务操作的。曾总监说,项目还在审计阶段,所有相关人员的账户都要暂时管控。”
“什么时候解冻?”
“她没说。”沈慧敏低下头,“但手术的钱,是于副总帮忙垫付的。他联系了医院的熟人,安排了最好的专家。”
阅览室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
“投票那天……”她声音开始发抖,“于副总提前找过我。”
我等着。
“他说,总部对您独揽大权的作风很不满。这次优化,其实是给您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他说,如果我不投您,下次优化的名额可能会增加。我妈那时候已经确诊了,手术排期要等三个月,但于副总说他可以帮忙……”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罗俊智也知道?”我问。
她肩膀僵了一下。
“他找过我。”沈慧敏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他说,这是您和公司之间的博弈,我们只是棋子。他还说……您太强势了,什么事都一个人决定。大家跟着您,永远只能当执行者。”
“所以你们都同意了。”
“不是所有人。”她放下手,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哭出声,“小赵没同意,但他一票没用。张艳红是于副总的亲戚,她带头投的。其他人……有的是怕,有的是觉得您走了,自己有机会。”
“那你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这么想的?”
沈慧敏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需要钱。”她说,“我妈等不起。于副总承诺,只要我按他说的做,手术费他解决,而且……而且项目稳定后,会给我提主管。”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手心全是汗。
“肖总,我对不起您。”她声音碎成一截一截,“那五百万分红,我拿着每天都睡不着。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
我抽回手。
“钱该是你的。”我说,“不用觉得亏欠。”
她愣住。
“项目现在怎么样?”我换了个话题。
沈慧敏眼神黯淡下去。
“很糟。”她抹了把脸,“罗经理想尽快做出成绩,把您原先定的三个迭代周期压缩成一个。技术债越堆越高,上周的线上事故只是开始。张艳红那边的运营数据,水分越来越大,客户已经开始怀疑了。”
“罗俊智不知道风险吗?”
“他知道。”沈慧敏苦笑,“但他没退路了。于副总答应他,只要他能独立带好星图,就把他提成事业部总监。他太想要这个位置了。”
窗外传来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声。
沈慧敏站起来,把书合上。
“肖总,我要辞职了。”她说,“月底走。老家有个小公司招人,钱不多,但能照顾我妈。”
我点点头。
她走到阅览室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投票前一天晚上,我看见罗经理在办公室重写项目规划书。写到了凌晨三点。我走的时候,他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星图拆分方案’。”
“什么拆分?”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听张艳红提过一句,说于副总的真正目的,是把星图的核心技术资产剥离出来,并入他新搞的一个业务线。剩下的壳子,慢慢耗死就行。”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坐在原位,直到管理员来催。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震动,是罗俊智。
距离上次通话,正好七天。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接。
震动停止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昊哥,见一面吧。老地方,我等你到十点。”
06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那家通宵营业的砂锅粥店。
三年来,我们在这里熬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老板认得我们,总会在粥里多放一份虾蟹。
我走到店门口时,已经九点半。店里没什么人,罗俊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碗粥,都没动。
他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我坐下。粥还冒着热气,虾蟹的鲜味混着姜丝的辛辣。
“项目出事了。”罗俊智开门见山,“大客户要撤。”
“哪个?”
“华源科技。”他说,“他们那个定制模块,我们承诺下个月交付。但现在核心代码是你在的时候写的,团队里没人能吃透。我试着重构,失败了。”
他用勺子搅着粥,米粒黏在勺壁上。
“华源占项目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他继续说,“如果他们撤了,其他客户也会跟风。到时候别说分红,项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我拿起勺子,又放下。
“你找我想说什么?”
罗俊智抬起头。他的状态比沈慧敏还糟,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白衬衫的领口有一圈黄渍。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说,“觉得我趁你走了抢位置,现在搞砸了,活该。”
我没接话。
“但昊哥,有些事你从来不知道。”他放下勺子,声音低下去,“这三年,所有的方案是你定的,所有的功劳是你领的。我在外面跟客户喝酒喝到吐,回来还得按你的技术方案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的建议被你一句话否决?”
“所以投票是你的报复。”
“不是报复。”他摇头,“是我想有个机会,按我的方式做点事。”
“那现在你的方式成功了?”
罗俊智笑了一声,很难听。
“于国华骗了我。”他说,“他答应我,只要你走,星图就全权交给我。但实际上,他早就计划把项目的核心技术资产抽走,合并到他侄子新成立的公司里。我负责的,只是个空壳。”
他掏出烟,想起店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上周,他把核心代码库的权限收回去了。”罗俊智说,“现在团队连完整的代码都看不到。华源的模块,我根本没办法继续开发。”
“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看我,“说我把你投走了,结果发现自己被当枪使?说我为了个总监的虚名,把项目搞黄了?”
粥的热气慢慢散去,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昊哥,我今晚找你,不是求你原谅。”罗俊智盯着桌面,“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华源的技术负责人,只认你。”他喉咙滚动,“明天他们要来公司开最后一次沟通会。如果你能出面,哪怕只是露个脸,解释一下技术方案,也许还有转机。”
“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这很过分。”他语速加快,“但项目黄了,所有人的分红都会取消。不止那五百万,连今年的年终奖都可能泡汤。团队里好几个刚买房,背着贷款……”
“所以你是在为他们求我?”
罗俊智沉默了。
店里的挂钟走到十点整,整点报时,布谷鸟弹出叫了一声。
“算是吧。”他终于说,“也为我。”
我站起来。
“明天的会,我不会去。”
罗俊智的肩膀垮下去。
“但你可以告诉华源的人,”我继续说,“他们那个模块的技术设计文档,在我家里的移动硬盘里有备份。所有的接口说明、流程图、还有我当初考虑过的备选方案。”
他猛地抬起头。
“硬盘在我书房第二个抽屉。密码是项目启动那天的日期,六位数。”我说,“你可以去拿。”
罗俊智的嘴唇在抖。
“昊哥,我……”
“不是为了你。”我打断他,“是为了沈慧敏他们。她母亲刚做完手术,需要钱。小赵的孩子明年上学。李工的父亲还在住院。”
我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压住账单。
“粥钱我付了。”
走出粥店时,罗俊智追出来。
“谢谢你。”他在我身后说。
我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街角烧烤摊的烟火气。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手机震了一下,是日历提醒。
明天,是我离职满两周的日子。
也是星图项目三年前正式立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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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在家整理硬盘里的资料。
书房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硬盘插上电脑,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
我打开那个命名为“华源模块”的文件夹。
里面不止有技术文档。还有三年前第一次和华源开会时的会议纪要,对方技术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以及后续每次沟通的邮件备份。
最后一封邮件是两个月前发的,我询问他们对某个技术细节的偏好。对方回复得很详细,末尾加了一句:“肖总,和你们合作很放心。”
我关掉邮箱。
手机屏幕亮了,是小赵。
“肖总,出事了。”他的声音在抖,“华源的人来了,但罗经理没找到硬盘!”
“什么?”
“他说去了您家,但您爱人说……说没有您的同意,不能让他进门。”
我愣住。我离婚两年了,前妻早就搬走。现在那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罗经理现在在公司跟华源的人解释,但对方很不满。”小赵压低声音,“而且……而且张艳红把刷数据的事捅出去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但她刚刚在会议室里,当着华源的人说,之前汇报的运营数据有水分,因为罗经理逼她冲KPI。”小赵喘了口气,“现场全乱了。华源的人当场就说要终止合作,于副总也来了,正在发火。”
我走到窗边。
楼下playground里,小孩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很响。
“肖总,您……您能来一趟吗?”小赵声音带了哭腔,“罗经理撑不住了,华源的人说,除非您亲自来给他们一个解释,否则立刻发律师函。”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
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
“地址发我。”我说。
打车到公司楼下,正好四点十分。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16楼,星图项目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开,前台空着。工区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没人敲键盘,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
会议室玻璃墙的百叶窗拉着,但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
长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个穿西装的人,是华源的团队。为首的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姓陈,我打过几次交道。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另一侧,罗俊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着潦草的技术架构图,一半已经被擦掉。他手里还攥着板擦,手指沾满粉笔灰。
张艳红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于国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肖总。”陈总监站起来,“打扰您了。”
“陈总客气。”我拉开椅子坐下,“情况我听说了。”
“那我们就直说了。”陈总监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当初签的补充协议,明确写着由您亲自负责技术方案落地。现在您离职了,而且交接显然有问题。我们无法相信项目还能按质按量完成。”
罗俊智开口:“陈总,我们正在……”
“罗经理,”陈总监打断他,“过去半小时,您连核心模块的技术路径都讲不清楚。我们怎么信任你?”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于国华清了清嗓子:“陈总,肖总虽然离职了,但我们可以请他做技术顾问,保证……”
“于副总,”陈总监转向他,“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讨论怎么补救的。是来通知你们,鉴于星图项目团队的重大变动和近期暴露的数据造假问题,我们决定终止合作。”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解约函。按照合同,因乙方重大过失导致合作终止,你们需要返还预付款,并支付违约金。”
于国华的脸白了。
罗俊智手里的板擦掉在地上,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