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方 琦
陕西韩城古城一处清代民居上高悬的“耕读第”门楣匾额。 方 琦供图
手持普查清单，穿行在韩城老城的街巷间，抬头端详古建民居时，我总会被门楣上题写的文字所吸引——“耕读传家”的质朴、“孝弟(悌)慈”的温情、“武魁”的威严……这些静默的门楣，并非单纯的艺术装饰，而是镌刻在建筑上的家风家训。
韩城老城普查现场，阳光穿过古槐弯曲的枝干，在老街的砂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我们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门楣上的砖刻字迹显示“延陵旧家”四字，说明此户吴姓人家的祖源可追溯至春秋吴王少子季札。寥寥四字，是一个家族跨越2000余年的自我认同。
根据《陕西省老城文物专项调查工作方案》，老城专项调查涵盖传统民居、传统街巷、公共建筑等各类地上地下文物遗存。我们的工作目标是“应保尽保”，对老城范围内地上与地下文物遗存开展拉网式调查。门楣题字常常是我们判断建筑价值的第一个线索，它如古建筑的“眼睛”，承载着更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韩城老城中较为知名的“父子御史”门楣，指的是明代韩城人卫桢固，官至云南监察御史，其子卫执蒲在清代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而“十马高轩”门楣所在宅院，乃明代薛同术、薛之屏父子的故居，二人均曾任知州。西汉时太守雅称“五马”，“十马”即喻指两位太守。明代直隶州知州亦俗称“太守”，“高轩”则指显贵所乘的高车，故这方门楣意为一家之中出了两位知州级高官。
门楣堪称儒家思想与生活伦理的露天讲堂。对大多数没有显赫功名的寻常百姓而言，门楣更是其处世信仰与人生志趣的集中表达。随着韩城老城普查的深入，门楣题字的题材内容渐趋清晰，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家族姓氏的标志，如“三槐世泽”为王姓标志；二是功名地位的彰显，如“父子御史”“明经第”“进士第”等；三是民众的处世智慧，如“谦受益”“和为贵”“庆有余”等。
从雕刻工艺来看，韩城门楣题字综合运用阴刻、阳雕等多种技法，施于砖、木、石等不同材质，古朴典雅，与当地四合院建筑相得益彰。在普查中，我们见到一方题为“一经传家”的砖刻门楣，采用极为少见的九叠篆书体，雕工精细，词简义丰。西汉时，邹城韦氏家族以“一经传家”为世所称颂，出现了“五世大儒，三代宰相”的繁盛。“一经传家”，不仅比喻该家族为诗书簪缨之家，而且寄托着经世致用的理想抱负。另一方“忠恕”门楣则为行书，笔法飘逸。此外，调查中还发现不少题字出自韩城籍状元王杰及文人乡贤之手，或雄浑厚重，或秀丽清雅，使每方门楣都成为集历史、哲学与艺术于一体的民俗瑰宝。
2025年12月1日正式施行的《渭南市韩城古城保护条例》，为包括门楣在内的韩城古城文化遗产提供了里程碑式的法治保障。事实上，门楣匾额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无论是其外在艺术形式，还是内在思想意涵，都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值得进一步传承发扬。
韩城老城的门楣，仿佛一部由砖、木、石写就的诗章，让人不禁遥想起曾经居住生活在这些院落中的韩城先民。可以想象，清晨挑担的货郎、黄昏归家的书生、节庆中身着新衣的孩童，他们曾无数次从自家门楣下进进出出。这些门楣见证了他们的悲欢离合，也寄寓着他们的期盼与理想。
当我们真正理解韩城老城的门楣文化时，我们开展调查，就不单是在保护砖石木构的建筑艺术，更是在守护一个地方的精神家园，以及一种源远流长的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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