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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风骨,英雄肝胆——缅怀瞿秋白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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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阙兴明



“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

这是瞿秋白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话,写于就义前夜。纸页上的墨迹未干,他便走向了罗汉岭下的刑场。

1935年6月18日,福建长汀,清晨。瞿秋白换上一身洗净的黑褂白裤,黑袜黑鞋,泡上一杯浓茶,点起一支烟,坐在窗前翻阅《全唐诗》。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吟读着,思索着,然后提笔写下几行集句——那是他在人间最后的墨迹。

书写至此,军法处长传令催促起程。他疾笔草书:“方提笔录出,而毕命之令已下,甚可念也。秋白曾有句:‘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此非词谶,乃狱中言志耳。”

掷笔,整衣,昂首走出房门。院子里阳光洒满,两排上了刺刀的士兵肃立两侧。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二楼窗户上低垂的窗帘——那里是师长宋希濂的办公室,一个多月前他曾在里面与这位昔日的学生辩论共产主义与三民主义。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宋希濂,正一个人悄悄挑起窗帘的一角,望着独立院中的他。

瞿秋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要赴一场已经等了太久的约会。



他三十六岁。

1899年,瞿秋白出生在江苏常州一个仕宦书香之家。祖父早逝,家道中落,父亲瞿世玮虽绘画造诣颇深,却早年游荡,无所事事。一家人生活拮据,全靠母亲金璇操持。瞿秋白从小能书善画,对知识如饥似渴,却因无钱交纳学费,在十六岁时被迫退学。

那一年,母亲因贫困走投无路,服毒自尽。

这是瞿秋白一生中最深的伤口。他后来在文章中很少提及,但那个冬天,他一定在心底反复咀嚼过命运的残酷。母亲死后,弟妹们被送到各处亲戚家寄养,父亲远走济南投奔朋友,瞿秋白投奔了堂兄瞿纯白。在堂兄的帮助下,他考入武昌外国语学校,后又来到北京,考入免除学膳费的俄文专修馆。

他学会了俄语。这个看似偶然的选择,改变了他的一生。

1920年,二十一岁的瞿秋白以《晨报》特派记者身份赴苏俄考察。那是一片被称作“饿乡”的土地,刚刚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三年内战的摧残,食品和日用品奇缺,人民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堂兄瞿纯白认为他“自驱绝地”,瞿秋白说:“我却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论点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从。”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新世界”。

在莫斯科,瞿秋白见到了列宁。那是1921年7月6日,克里姆林宫安德莱厅。列宁出席会议并用流利的德、法语演讲,台前拥挤不堪,瞿秋白无法靠近。但在会间休息时,他意外地在走廊上与列宁相遇,立刻不失时机地上前采访。列宁出于对中国革命的关心,与他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并将几篇有关东方问题的材料介绍给他。

那一幕,令瞿秋白终生难忘。

在苏俄两年,他写下了数十篇通讯和《饿乡纪程》《赤都心史》等著作,向中国人民真实地报道了十月革命后的苏俄。他是中国报道苏俄实况的第一人,是用文艺体裁描写列宁风采的第一人,也是中国完整译配《国际歌》词曲的第一人。

1923年,在北京家中,瞿秋白坐在风琴前,对着一首曲谱一边弹唱,一边斟酌着修改歌词,直至顺口易唱。法文单词“国际”如果译成中文,只有两个字,而音节有八拍,不易唱好。他再三斟酌,采用音译“英德纳雄纳尔”。他在译辞附言中解释:“各国都有译本,而歌时则声调相同,真是‘异语同声’——世界大同的兆象。”



6月15日,《新青年》刊载了这首歌的歌词配曲谱。这就是沿用至今的《国际歌》中文歌词。

从此,《国际歌》唱遍祖国大地。而十八年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将用这首歌为自己送行。

1923年回国后,瞿秋白迅速成为党的重要领导人。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主持召开了八七会议,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他代替陈独秀,主持党中央工作。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但历史是复杂的。1931年,瞿秋白被解除中央领导职务。他回到了他所热爱的文学园地,与鲁迅共同领导左翼文艺运动,翻译苏俄文艺作品,传播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那是他生命中最纯粹的一段时光。

鲁迅曾亲笔抄录一副对联赠给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这幅对联,成了永为后人传诵的文坛佳话。

1934年,瞿秋白奉命前往中央苏区。1935年2月,在向香港转移途中,他在福建长汀被捕。由于叛徒指认,身份暴露。

瞿秋白落入敌手后,敌人欣喜若狂。一个被重赏通缉了十一年的“共党要犯”终于落网,这对国民党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病怏怏,一身书生气的文人,骨头太硬,真是难以对付。

审讯时,敌人问他姓什么,他说:“姓冬。”敌人不解:“你明明姓瞿,为什么说是姓冬?”他答:“我是按照你们的逻辑讲话的。你们的逻辑就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敌人拿他没办法。

囚禁他的师长宋希濂,是他在上海大学教书时的学生。宋希濂笑脸相迎,说坦率地讲,我是敬重你的,我在湖南上中学时就拜读过你的文章。瞿秋白打断了他:“宋先生,你不必往下说了。任何语言改变不了我们今天相对立的位置。”

宋希濂试图与他辩论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瞿秋白滔滔不绝,说得满室敌特无话可答。最后宋希濂说:“别忘了眼下你自己的处境。时至今日,你还没有对我们讲一点有价值的情况,这对你是很不利的!”

瞿秋白笑着投以冷嘲的目光:“这最后几句话才是你今天绕着大弯子找我谈话的本意!我郑重地告诉你,如果你想借此完成蒋介石交给你的任务,那将一定是徒劳的。”

从此,宋希濂再也没有直接出面找他谈话。

南京方面不甘心。他们派来一拨又一拨的说客,许以高官厚禄,条件是——不必发表反共声明,不必写自首书,只要答应到南京政府下属机构去担任翻译即可。

瞿秋白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拒绝。

他说:“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请勿撕破我的历史!”

在狱中,他写下了那篇令后世争论不休的《多余的话》。有人说这是他的忏悔,有人说这是他对王明路线的控诉,有人说这是一个文人对自己一生的诚实解剖。

其实,最应该被记住的,不是他写了什么,而是他在写完之后做了什么。

写完《多余的话》的那天,他对来看望他的难友说:“我早就准备这一天了。”

1935年6月17日,参谋长向贤矩走进瞿秋白的房间,告诉他南京最高当局来电,命令就地枪决。瞿秋白放下手中的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铿锵有力地回答:“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样做才符合蒋介石其人的作为!我提议,为你们提前给我送行,干杯!”

参谋长和陈军医都没有举杯。瞿秋白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清晨,他换上洗净的黑褂白裤,坐在窗前翻阅《全唐诗》。写完最后的绝笔,掷笔整衣,昂首走出房门。

十时整,军法处长传令出发。他昂首走出三十六师大门,脚踩着行进的节拍,用俄语和汉语轮流高唱《国际歌》:“英特耐雄纳尔,一定要实现!”

他被带进中山公园。八角亭里,一桌酒肴已经摆好。他请负责监督行刑的军法处长和政训处长对饮,被拒绝了。他不再谦让,自己坐下,背北面南,自斟自饮,旁若无人。

酒兴中,他又高唱《国际歌》《红军歌》数遍。默默无语的士兵,他视同送殡的人群;闪闪发亮的刺刀,他看作送葬打幡的竹竿。他放声歌曰:“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也!”

歌毕,他手夹香烟,顾盼自如,漫步走向刑场。他不时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革命胜利万岁!”“共产主义万岁!”

走到罗汉岭下的一块草坪上,他停下来,环顾四周的山水和天空,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盘膝而坐,对刽子手说——

“此地甚好,开枪吧!”

枪声响了。长空倾诉,山川哭泣。

他倒下了,年仅三十六岁。

书生风骨,英雄肝胆。

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他是书生——文弱多病,温文尔雅,翻译《国际歌》,与鲁迅互为知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革命史上不可绕过的一座丰碑。他更是英雄——被捕后拒绝一切劝降,从容赴死。他体弱多病,疾病缠身,医生说他只剩两三年可活,他却说:“既然时间不多了,就更没有理由住院了。”

论身体,他是文弱的;论骨头,他却是最硬的。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他没有丝毫动摇。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不怕为信仰死。

1935年8月,瞿秋白牺牲的消息传到上海。鲁迅抱病为他编校《海上述林》,在病榻上写下了“纸墨更寿于金石”的赞语。这是他对挚友最深情的告别,同时也是他对自己身后事的预嘱。

今天,在江苏常州,瞿秋白纪念馆里,陈列着他生前用过的风琴、书桌和笔墨。在福建长汀,罗汉岭下,他的就义处矗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他的话:“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那是一个文人最后的从容,也是一个英雄最后的豪迈。

他犯过错误,受过委屈,被排挤出中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多余的话》——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因为他用生命回答了那句话: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

他有灵魂。那个灵魂,在枪声响起之前,还高唱着“英特耐雄纳尔,一定要实现”。



一身文人骨,千秋烈士魂。

这就是瞿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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