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60年,顾方舟的妻子李以莞攥着丈夫的手腕,嘴唇发白——她刚从丈夫白大褂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登记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儿子的名字,而儿子才满月。
可她没想到的是,顾方舟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研究所的父亲,都抱着自家孩子排起了队。
01
1955年7月,江苏南通,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
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走廊从早到晚没空过。一个农妇抱着四岁的男孩从通州乡下一路赶来,孩子两天前还在院子里追鸡,昨天起床说腿没劲,今天连站都站不起。
农妇把孩子放在长椅上,那两条腿像煮烂的面条,垂着晃。
「大夫,您给看看,我儿子这是咋了?」
医生掰开孩子的眼皮,按了按膝盖,反复试了几下膝跳反射——一下没有,两下还是没有。
医生的脸色变了。
「住院,马上住院。」
走廊尽头又有人哭喊着冲进来,怀里是个三岁的女娃,呼吸已经开始急促。护士长从楼上一路小跑下来,喊道。
「三楼病床又满了!」
那个夏天,南通陆续收到1680例突然瘫痪的病例,466人死亡,绝大部分是7岁以下的孩子。
无人知道这是什么病。有人说是中邪,有人说是喝了脏水,还有人说是日本人当年留下的毒气。
疫情没停在南通。两年不到,青岛、上海、济宁、南宁一个接一个告急。家长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搭地铺,从天亮等到天黑,等来的往往是医生一声叹气。
这种病有个学名,叫脊髓灰质炎,民间叫得更直白——小儿麻痹症。
那时候的中国医学界对这病几乎一无所知,没有药,没有疫苗,连准确的流行病学数据都没有。而有一个人的名字,即将跟这个病绑在一起,一绑就是四十多年。
他叫顾方舟,那年29岁,刚从苏联学成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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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26年6月,顾方舟生在上海,家里排老二,父亲顾国光在海关任职,收入不低,一家人日子过得殷实。
五岁那年,父亲顾国光在一艘非洲来的货轮上做外勤,染上黑热病。送回家时人已经不行了,33岁,撒手走了。
剩下母亲周瑶琴和四个儿子。
周瑶琴是小学教师,一个月的工资连买米都不够。这个宁波女人做了一个让亲戚瞪大眼睛的决定——把四个儿子送回宁波洞桥镇前王后周村的外婆家寄养,自己辞了教师的工作,32岁跑到杭州,考进广济产科专门学校,学刚兴起的现代助产术。
顾方舟就这样跟着外婆过。
有一年,学校排话剧,顾方舟兴冲冲举手报名。老师扫了他一眼。
「你演乞丐吧。」
那么多角色,就分给他一个乞丐。同学们在旁边起哄。
「顾方舟他爸死了!」
「他家穷,就该演乞丐!」
小顾方舟咬着嘴唇没吭声。回家他跟外婆说,他可喜欢演乞丐了,让外婆把哥哥一件破了边的旧袍子剪一剪,改成乞丐装。外婆一边缝一边抹泪,针头扎到手指,血珠渗出来,落在那件旧袍上。
这事顾方舟到晚年还记得清清楚楚。
1934年,周瑶琴从杭州毕业,带着顾方舟北上天津,在英租界挂牌开助产院,一个一个接生,把四个孩子拉扯大。
租界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地痞三天两头上门。
「周大夫,生意兴隆啊。」
话是这话,手已经伸过来。
有一回一个警察也来了,站在门口不走,一边踱步一边捞屋里的东西。顾方舟那会儿十来岁,躲在门后偷看。警察走后,他扑到母亲怀里,抖得牙打牙。
周瑶琴叹了口气,摸着儿子的头。
「方舟,你要好好读书,要争气。长大了,你要当医生。当了医生,我们就不用求别人,都是别人求你。」
顾方舟抬头看着母亲。母亲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叫决心。
天津沦陷那年,顾方舟刚上初中,念的是昌黎汇文中学。学校在英租界外,每天进出租界都要过关卡。关卡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岗楼,挂着一面惨白的太阳旗,旗下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顾方舟第一次过关,就见识了什么叫亡国奴。几个日本兵端枪走过来,查完通行证,指着旗子。
「鞠躬。」
几个中国学生没动。一个日本兵上前,把旁边一个同学按在地上,皮靴一顿踹。那同学吐了血,半天没爬起来。
顾方舟的手指攥得发白。从那以后他知道,这一躬不得不鞠,但每鞠一次,心里就记一笔。
课堂上也一样。学校被迫加了日语课,教科书封面印着方方正正的汉字,翻开里面全是日语。背不出来,日本老师就拿一块宽木板叫班长打手心。班长下手轻了,日本老师就亲自上,打到班长的手肿得像馒头才停。
顾方舟的手心也肿过很多次,他蘸点凉水贴着,不掉眼泪,心里只反复念一句。
【要争气。要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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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44年,18岁的顾方舟以优异成绩考上北京大学医学院医学系。母亲那句「长大了当医生」,总算落了地。
大学里,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辈子方向的人——严镜清。
严镜清是宁波人,早年留学美国攻读公共卫生,归国后在协和、北医教书,是中国最早一批公共卫生专家。
北大医学院的公共卫生课,严镜清来讲。讲到中国农村的卫生状况,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
「厕所挨着水井。」
「粪便漫到河里。」
「河水洗衣、饮用、排污,全是一条。」
「中国人现在平均寿命多少?三十五岁。三十五岁。」
教室里一片寂静。顾方舟坐在底下,眼睛也热了。
后来还有一堂课更让他坐不住。班上一个女同学跟着严镜清去河北调查矿工劳动卫生。回来那堂课,这女同学站到讲台前,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
「矿工没鞋穿,用麻袋片裹脚。」
「夜里枕砖头睡。」
「井下有包工头,干得慢了,抡铁棍子打。」
「打死了——」
她顿了一下,整个教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打死了就扔进万人坑。」
女同学蹲在讲台前哭,教室里好几个同学跟着哭。
顾方舟坐在位置上,眼前浮起母亲当年被勒索时的脸,浮起天津关卡下那个被踹倒的同学。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我要做公共卫生。】
1947年10月,他已经在北大理学院张硕文同志的介绍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50年毕业,分配志愿表发下来。外科是最抢手的专业。顾方舟手巧,成绩又好,外科的老师都盯上了他。同学拍着他肩膀劝。
「小顾,去外科,待遇高,体面。」
「你这双手,不去外科可惜了。」
顾方舟笑了笑,填了大多数人想不到的方向——公共卫生。
同学愣住了。
「小顾,你疯啦?」
顾方舟只回了一句。
「当医生,一年救几百人。做公共卫生,一年能救几万人、几十万人。」
毕业后,他被分到大连卫生研究所,研究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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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50年底,抗美援朝爆发。战场上有战士患痢疾,顾方舟被派到朝鲜战场后方新义州,就是中朝边界那一带。
冰天雪地,伤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来,有战士腿炸断了,高烧加痢疾,几天就没了。顾方舟守在临时救护所里,给一个又一个战士打针喂药,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1951年春天,顾方舟正在帐篷里给一个战士换药。通讯员掀帘进来。
「顾大夫,急电!」
电报上就四个字。
【速回大连。】
顾方舟套上棉衣就上了回国的卡车。回到大连才知道——国家选派30名医学代表去苏联留学,他是其中一个。
那时他和恋爱多年的李以莞也匆匆办了婚礼。两人照了一张结婚照,顾方舟就上了去莫斯科的火车。
一走四年。
四年里,顾方舟一天学习十几个小时,天不亮进实验室,晚上十一二点才出来。为了看懂文献,他硬是自学了俄语、英语、日语。
导师是苏联著名的脑炎病毒专家列夫科维奇。列夫科维奇对这个中国学生刮目相看,最后让他以一篇《日本脑炎的发病机理和免疫机理》,拿下了苏联医学科学院副博士学位。
1955年夏,顾方舟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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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55年,江苏南通脊髓灰质炎大暴发,一千多个孩子瘫痪,四百多个死亡。
顾方舟刚安顿下来,就接到一个任务。
军事医学科学院请来一位苏联病毒学专家索柯洛夫办讲习班。
索柯洛夫不会中文,普通翻译搞不定专业术语,就点名要顾方舟帮忙——两人曾在莫斯科苏联医学科学院病毒研究所共事过。
顾方舟跟领导提了个条件。
「我去可以。但我实验室那几个人得跟我一起调过去,不然活儿没人干。」
领导同意了。就这么着,31岁的顾方舟带着一支小队伍去了当时还在上海的军事医学科学院,和脊灰正式打上了交道。
上海的医院,走廊都加满了床。顾方舟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病的受害者。
那天他在医院做流行病学调查。病房门口走出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右腿软软垂着,像没骨头。
男人一眼看见白大褂,冲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大夫!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
顾方舟赶紧扶。
「同志,您先起来。」
男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大夫,我儿子以后还要上学。还要走路。还要参加国家建设的。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顾方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有办法,想说您放心,可说不出口——他是搞医的,他知道这病目前没治。
他吸了一口气。
「同志,我抱歉跟您说。这个病我们现在还没有治愈的办法。」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唯一能做的,是去医院做整形矫正,恢复部分功能。完全恢复——不可能。」
男人抱着孩子,慢慢坐在走廊长椅上,没再说话。
顾方舟还有事就先走了。
晚上他从实验室出来,经过那个走廊,那男人还坐在原地,孩子已经睡着,歪在怀里。男人瞪着对面的墙。打扫卫生的老阿姨后来告诉顾方舟,那男人是半夜才走的。
顾方舟那一晚失眠。
【这病治不了。那就只能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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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57年,顾方舟正式临危受命。他带领小组,从北京、上海、天津、青岛等十二个地区脊灰患者的粪便样本里,第一次用猴肾组织培养技术分离出脊髓灰质炎病毒,并且成功定型。
这是中国攻克脊灰的第一战。
但分离出病毒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打赢这场仗,得靠疫苗。
问题来了——做什么疫苗?
当时全世界只有两种脊灰疫苗。美国乔纳斯·索尔克研究的死疫苗,用甲醛把病毒灭活再打进人体;美国阿尔伯特·沙宾研究的减毒活疫苗,用减弱了毒性的活病毒做疫苗,正在苏联展开大规模试验。
两种疫苗各有利弊。死疫苗安全,但效力低、价格贵。活疫苗便宜、效力高,还能通过粪便传播形成人群免疫屏障,但安全性存疑——毕竟是活病毒,一旦减毒不彻底,可能直接致瘫。
1959年3月,卫生部派顾方舟等四人去苏联考察。临走前,卫生部副部长崔义田把顾方舟叫去办公室,端着搪瓷缸子盯着他。
「小顾,部里的意思,是让你一辈子搞这个事儿。」
顾方舟愣了一下。
「崔部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一辈子搞这个?」
「对。让你一辈子搞这个,解决脊髓灰质炎的问题。」
顾方舟沉默了几秒。
「好。领导既然交给我这个任务,我就努力干。」
在莫斯科,顾方舟连着几个礼拜泡在资料室里,一页一页翻美国和苏联的疫苗研究报告。
结论越来越清楚——
死疫苗一剂5美元,要打三针,一个孩子总共15美元。
中国7岁以下儿童保守估计上亿,光疫苗费就是十几亿美元。新中国那时候一年的外汇储备多少?根本不可能。
而且就算真买得起,死疫苗只能防止个体发病,阻止不了病毒在人群中传播。
活疫苗一剂的成本是死疫苗的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
顾方舟找到老师列夫科维奇。老师二话没说,把一批活疫苗原液送给了他。
顾方舟把疫苗小心装进玻璃瓶,塞进行李箱,一层一层用棉絮和旧毛衣包起来。
他连夜给卫生部写了一封信,结尾只有一句话。
【我国不能走死疫苗路线,必须走活疫苗路线。】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他踏上了归国的火车。
从莫斯科到北京,整整六天六夜。顾方舟搂着那个行李箱,生怕稍有颠簸,里面的玻璃瓶就会碎。车厢冷,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箱子上。同行的人劝他歇会儿,他只摇头。
火车咣当咣当往南开,窗外的桦树林一闪一闪。顾方舟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上海医院走廊里那个跪下的父亲,一个是崔义田那句「让你一辈子搞这个」。
他心里清楚——
这箱子里装的东西,救得了千千万万个孩子,也可能毁掉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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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59年10月,脊髓灰质炎活疫苗研究协作组成立,顾方舟任组长。为了建疫苗生产基地,顾方舟带着一家从北京出发,坐火车到贵阳,再转汽车到昆明。
昆明玉案山花红洞。
他第一次到花红洞是1958年冬天。吉普车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小时,颠得人肝胆俱裂。
下车后,顾方舟站在一片荒山面前,一时没说出话——要电没电,要水没水,山上全是齐腰的野草,夹着碎石和荆棘。
顾方舟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李以莞。李以莞那会儿也在病毒研究所工作,两口子都清楚这一扎下来得多少年。
顾方舟张了张嘴。
「以莞,这儿是咱们的新家了。」
李以莞望着那片荒山,半天才回了一个字。
「行。」
就一个字。
那是三年困难时期,花红洞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艰苦。没有房子,大家自己平地基自己盖;没有炉灶,搭两块砖烧火;吃不饱饭,全靠食堂发点杂粮馒头和玉米糊。饿得实在受不了,研究员们就上山摘野菜,洗洗煮煮当菜吃。
顾方舟当了半年泥瓦匠。
疫情等不起,基地又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沈其震给顾方舟打来电话。
「顾方舟,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老实话——这事儿你到底能不能干?」
顾方舟那会儿正蹲在工地上平地基,手套磨破了,他把电话按到耳朵上。
「沈院长,困难是有的,但这些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我们这些人在这儿,一定干出成绩来给您汇报。」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很多年后他回忆这段日子,用的是一句最平实的话。
「那时候真是勒紧了裤带,咬紧了牙关干。」
九个月以后,19幢楼房、13700平方米的疫苗生产基地,在花红洞建了起来。
1960年春,周恩来总理出访缅甸途中路过昆明,在云南省省长刘明辉和外交部部长助理乔冠华陪同下来到花红洞。
顾方舟领着总理一间一间看实验室。走到一个车间门口,他忽然站住。
「总理,我们的疫苗如果生产出来,给全国7岁以下的孩子服用,就可以消灭掉脊髓灰质炎。」
周总理抬起头。
「是吗?」
「是的。我们有信心。」
周总理笑了。
「这么一来,你们不就失业了吗?」
「不会呀。这个病消灭了,我们还要研究别的病。」
周总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要有这个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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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接下来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临床试验。
顾方舟把试验分成三期:I期少量人试服,看安不安全;II期在2000人身上做初步药效评价;III期把范围扩大到450万人,做流行病学大考。
第一期最难。美国阿尔伯特·沙宾当年研究活疫苗,就卡在这一步——找不到敢以身试药的第一批人,活疫苗迟迟试不成。
顾方舟和几个同事一合计,干脆自己先喝。
实验室里,几个研究员围着一张小桌。桌子中间摆着几瓶透明的溶液。顾方舟拧开其中一瓶,仰头喝了下去。
味道是甜的,带一点奶腥。他舔了舔嘴唇。
「还挺好喝。」
旁边几个研究员一个接一个喝下去。
接下来一周,顾方舟每天早中晚给自己量三次体温。他让李以莞盯着他的变化。
「今天早上腿有没有发软?」
「嘴巴有没有发麻?」
「走路膝盖有没有打颤?」
一周过去。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任何异常。实验室里松了一口气。
但顾方舟没松。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头埋进手里,坐了很久。心里那块石头没掉下来,反而更沉——
这几个大人,都是成年人,绝大多数成年人对脊灰病毒本来就有免疫力。喝下去没事,不代表对小孩子没事。
要证明这疫苗真的安全,必须让一个没有免疫力的小孩喝。
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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