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雪霏：屋久岛纪行——鉴真登陆之地纪念碑揭幕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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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记帐：房雪霏

以多雨排名日本第一的屋久岛，在林芙美子小说《浮云》中被描述成“一个月有35天在下雨”。可是，2026年4月3日，阳光遍洒绿岛，煦风拂动着路边丛丛白花，仿佛在向我们这群来自日本各地的二十余位华人致意。10点余，大家围站在纪念碑前，等待主持人蔡毅先生宣布揭幕仪式开始。我们立足在北纬30.3东经130.6这个坐标点，以一块石碑的树立，隔着1273年的时空，与鉴真和上的东渡登陆对话，让这个传说般的史实再次被证实。

三年前，“鉴真纪念碑爱心捐款群”建群初始，我便入群参与了这一活动。于我而言，鉴真不仅是一位高僧，更像是所有留学生的先师。他的东渡，不只是宗教使命，更是一个以个人之志跨越海洋的远行选择。一度东渡，不再回望，千载未归。

2009年，我曾在三亚参见鉴真第五次东渡受阻登陆的纪念像。那时的感受，与此刻在屋久岛举行的纪念登陆成功的活动，在我内心构成呼应。

揭幕仪式简洁庄重。大明寺、唐招提寺以及东大寺都发来致辞，众议院议员、“日中友好议员联盟”森山裕会长亦发来贺辞。其间我承担了部分日语翻译的工作，在语言转换的瞬间，反复体会到一种跨越千年的回声。

鉴真俗姓淳于氏后裔淳于盛凯先生，携夫人和女儿专程从澳门赶来，并为建碑慷慨捐资。他在致辞中说，这不仅是一块石碑，更是历史的见证与友谊的象征。仪式结束后，我们有过一段简短的交流。我对他说，在我看来，鉴真的东渡首先是一种出于个人心愿的远行。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所有跨越海洋来到日本的人，都在完成属于自己的“东渡史”。他深表认同。后来他写道：“我们算第一代奋斗的留学生，都有各自的奋斗史。”

此次屋久岛之行，对我来说还有一份意外的喜悦，这便是与1996年离开奈良女子大学后难得相见的学友重逢。我从京都出发，乘新干线到名古屋，与团队会合后飞往鹿儿岛。在鹿儿岛机场，遇到从大阪伊丹飞来的学妹何颖。不久前，她曾陪同活动组委蔡毅先生和涂善祥先生与唐招提寺第九十代新任长老久保孝戒会面，不巧的是，相当于登基的新长老晋山仪式于4月6日举行，否则长老或许会前往屋久岛出席我们的揭幕仪式。

仪式中，琵琶声伴随海风响起。涂善祥先生演奏并演唱了为此次揭幕作词作曲的《鉴真颂》，旋律古朴，其间隐约融入扬州小调。他说，让鉴真大师能够相隔千年，再次听到乡音。

吴越灵石扶桑行，

拳拳赤子寄衷情。

六渡惊涛初上陆，

传律开宗化东瀛。

七贤秉志联桑梓，

百侣同心镌碑铭。

琵琶入魂声声颂，

千秋盛德鉴真名。

那一刻，仿佛不仅是音乐在回响，还有某种来自故乡的声音，被带回这片海岸。

屋久岛当地的平田和文先生也出席了揭幕仪式，并在随后引领我们前往他购置的私有地参观刻有“唐鉴真和上上陆之地ミヤカタの浜”的木桩。那天下午，我们还去了千寻瀑布与大川瀑布。山海之间，水声轰鸣，仿佛时间本身在流动，这流动从未有过停歇。

第三天，由我担任司机的四人小组，在风雨中沿东海岸线纵贯往返行驶。我们走遍码头、纪念品店、餐馆、邮局与神社，还请了益救神社的御朱印。来回四次经过纪念碑，每一次，我都要减速停车、合掌施礼。

离岛前日行程的最后一站，我们来到高文军老师推荐给大家的平内海中温泉。这是一个几近原始的天选神造之地，退潮时方可入浴，每日两次，一次约两小时。我们去的时候，在场者不过十几人。从肤色和面相看，大约来自六七个国家地区或者更多的地方。各自浸泡在岩石搭起的天然水窝里，没有言语，人人宛若仙子下凡。偶而可见有一二男童在各种形状的巨大礁石间裸奔。入浴者把自己交给天，交给地，交给大海，交给热泉。那是回到母体子宫的感觉。没有男女之别，国境之别，种族之别。人人神态松弛安祥，有点恍惚，甚至有点呆滞。那是进入与世间一切隔绝的无我状态，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蓝天、白浪、黑礁石。涌荡的巨滔，在三五米处翻起大浪，发出只有海水与礁石相撞才有的不可模拟的吼声。泡在温泉水里的人，因为有温暖保护着，丝毫不觉恐惧。

出浴往回走的石阶路上，四人不约而同地说脚底变得格外轻松。全身都能感觉到血液带着温暖的充沛流淌，脚下自带弹性，好像已经不是来时的双脚，而是泡在热泉里新长出来的。

在纪念品店买了屋久岛原酒，屋久杉筷子和饭勺。此后的日常生活中，和屋久岛就亲近到执手入口了。

大约半年前，曾受邀出席2025年大阪世博中国馆举办的一个活动，过后以《“书页间的对话”——于大阪世博中国馆》为题写下一篇短文，现将文末一段话引用到这里：风格独特的中国馆竹简墙上，“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句共鸣于中日两国人们心中的八个饱含情谊的大字，与飘扬在碧空中的五星红旗交相呼应。疫情期间，这一雅句的典故曾经一时间成为两国佳话。大约近1300年前，长屋王多次派遣唐使渡海求学，作为礼品携带前往的千枚袈裟上，绣着长屋王的诗作：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据传鉴真和上被此诗深深打动，决定不畏艰险毅然东渡。今天，这八个绣在袈裟上展现在鉴真眼前的汉字，醒目地刻写在距离鉴真大师圆寂不过百里的中国馆外墙上。时空，流转千百年，风月悠悠，异域不远。

（同车队友与别墅房东合影）

4月5日归途中，在鹿儿岛候机厅，我们一行与众议院议员森山裕先生正面相遇，他发来的日文贺辞在揭幕式上是由我宣读蔡毅老师翻译的。高文军老师向他特意发来贺辞表示感谢，会长鞠躬说“日中友好很重要。”并由随行人员为我们拍下这一奇遇场景的纪念照片。

（与议员偶遇）

感谢鉴真。感谢发起人高文军老师与筹委会周先民先生、蔡毅先生、涂善祥先生以及因事未能参加揭幕仪式的董红俊先生和赵晴女士。感谢屋久岛。

（2026.04.06 京都）